《云淡风轻》五月糖

108、康熙五十一年八月（三）

　　在云希来到大清的这六年之中，虽说来到四爷府邸已不止一次，可往日里不过都是因节日应酬才会前往，但今时今日却因有要事要办，所以便显得与往常有着极大不同。

　　云希还未出门时便遣了人来王府知会了一声，所以当马车快到之时，芳宜身边的贴身丫鬟已站在门口迎了，那丫鬟见胤祯扶着云希下了车，忙屈膝一福给二人请了安，又道：“主子已在里面候着了，知道贝子爷和福晋要来，一大早便吩咐咱们这些下人开始准备起了午膳。”
　　“替我谢谢你们主子，”胤祯话音淡淡的，“另外你请你们十四福晋进去就是了，爷还有旁的事，过些日子再过来打扰四嫂。”说罢便叫人牵了马过来，那丫鬟见状忙屈身福了下：“那奴婢送贝子爷。”见胤祯策马离去，又朝云希一福身，笑道：“还请福晋跟奴婢来。”
　　身旁，碧云见云希点头，便也跟了过去，问那丫鬟：“那还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姑娘’二字可不敢当，”那丫鬟忙道，“承蒙四福晋不嫌弃，这才放在屋里贴身侍候，四福晋平日里都是唤奴婢宝芬的。”
　　宝芬……云希的笑僵了下，她总是觉得这个人或许与宝缘有着什么关系，可事情早已过去，她也不愿多想，便懒得再细问，见宝芬仍半蹲着，云希忙叫她起来。
　　一旁，碧云见宝芬静立在一旁，便从袖中掏出一枚发簪然后双手递了过去，“宝芬姑娘，这是我家主子送给你的一点见面礼，姑娘若不嫌弃，随便戴戴便是了。”
　　宝芬见那簪子成色很好，上面有嵌着一颗宝石，想来是价值不菲，又见云希盯着她看，便知不好推脱，便笑着从碧云手中接过来，“谢十四福晋的赏。”说罢又给云希行了个大礼，可心里却想着回头此事定是要与四福晋说的。
　　那边，碧云见云希朝她使了眼色，便亲热的走到宝芬身边，只见她拿过发簪便往宝芬发髻上插去，“宝芬姑娘呀，我看今日你穿得正巧是淡粉衣衫、衣袖处还有白莲，偏巧这银簪上还有嵌着枚粉色宝石，与你衣服倒是相配的很呢。”
　　“这——”宝芬不自觉的往发髻上摸去，她起初有些紧张，可这东西已经戴在头上，又不好当着云希的面摘下来，便只好强笑着好好谢过云希，但毕竟姑娘还是爱美，真正戴了片刻却也不愿再摘下，这脸上便不自觉的洋溢着几分喜色。
　　云希示意宝芬不必多礼，然后便跟在宝芬后头往大门里走去，宝芬忙侧过身说这可不合规矩，还请福晋走在前面，可云希却笑着说：“你若不在前面带路，我走错了地方，那不就闹笑话了？”宝芬听云希这样解释，又知道她平素不是一个严苛的主子，方才敢走在前面，只不过却还是微微躬着身子，与云希的距离也不敢超出一步远。
　　一路之上，宝芬除了在拐弯之时会道一句“福晋这边走”，或走在石板路时会提醒说“福晋小心脚下的石子儿”，旁的时候却也并未再与云希说起无关之事，而云希早知王府当中规矩颇大，四爷四福晋管教下人时也颇为严格，所以便只是沉默的跟在宝芬后面。

　　雍亲王府分三路，穿过正中两道大宫门后便是王府的正殿，因四爷生辰大多将酒席摆在此处，所以云希平素来得最多的地方便是这里。王府西路的两重院落是几位侧福晋、庶福晋的居所，东面为尊，所以便住着芳宜和府中的几位阿哥。
　　因正殿后便是四爷的寝房，所以一般别府女眷若来府上皆会从正殿东南侧或西南侧的月亮门进入东院或西院，是以避嫌。
　　云希本以为芳宜会在她所住的静思堂候着，却不料宝芬却领她沿着夹道一直走到后园，云希本就依着胤祯而很少与四爷府上女眷来往，每年只来的那么一两次却也都是吃完酒席便回了府，所以云希从未来过四爷府上的后花园。正纳闷时，却已跟着宝芬绕过了后罩楼、穿过了垂花门。一路走来，云希觉得这雍亲王府透着一股别样的素雅、静谧，与四爷、四福晋的性情倒也是颇为相符。
　　又沿着九曲回廊走了片刻，穿过一座假山，忽的豁然开朗，一片碧波荡漾，云希的心情也为之舒缓了几分。沿着池岸看去，周围有几座假山绕湖相连，旁边还有几个小池绕在假山后方，远处依稀可见几座二层小楼，许是戏台一类，视线再往回收，园中最大的水面当中有一长方湖心亭，上书“清远”两个大字，再仔细一看，芳宜正站在湖心亭与外界相连的曲桥上给鱼儿喂着食。

　　见云希过来，芳宜便打发身旁的两个丫鬟到远处守着，而宝芬和碧云则留在了岸边，芳宜递给云希一碟鱼食，云希笑着接过，顺带微微行了个礼，“我还以为自己记错了福晋的住所，原来福晋只是在后花园观鱼。”芳宜则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有所不知，这后头有一处院落名叫枫园，恰好前儿个那叶子一夜之间都红了，所以这枫园的名字也便名副其实了。”
　　云希恍然大悟，又与芳宜寒暄几句后便专注的撒着鱼食儿，芳宜见她有心事，便也含笑不语，不一会儿，二人碟中便空空如也，芳宜见状，便叫云希在亭中小坐片刻，云希正好也觉得有些累了，能够坐下便也乐得与芳宜同行。
　　云希表面上不说，可心里却仿佛压了块大石一般，因为自从喝了德妃的药后，她便总觉得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健康，现下风一吹便是感冒发烧，吃东西稍有不慎胃便能疼个一天，加之小产又大大伤了身子，平素只窝在屋子里还好，这一出门就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而方才在马车之中，她的心情大起大落，又因吹了些冷风，所以总觉得身上有些不适。
　　而她现下坐在亭中，又喝了热茶，胃便稍暖了些许，倒是比方才好受了许多，她放下茶杯，想问芳宜现下是什么时辰了她好吃药，却见芳宜的目光不经意的扫了过来，云希见她一愣，便笑着抬起手摸着发上的银簪：“福晋是在看这枚簪子么？”
　　“是啊——”芳宜得体的微笑，她拔去手指上的几枚护甲，伸手将那发簪替云希扶正，“想当年，这东西还是经了我的手送给海若的。”
　　“是啊，若不是这样，十四爷又怎会让我来王府的时候特意戴出来给福晋您看呢？”云希笑着，她上身微倾、稍稍凑近芳宜，“十四爷就是知道这是王爷和福晋特意花的心思，所以他一直很是承您与王爷的这份情……”
　　芳宜仔细琢磨着云希话中的意思，可见云希一脸坦然，便觉得自己或许是想多了，“是你们太客气了——”她笑道，“我也是受人之托。”
　　云希看了她一眼，然后笑道：“福晋说的确实如此，这普天之下除了宫内的御用工匠，又有哪个师傅能比得上九爷所开商铺中请的那几位呢？”
　　“我还道你原许是不知这发簪的来历——”芳宜转过头去。
　　“可不止是我知道呢，”云希笑着，“就连我家十四爷也是一早就发现了的呀……”她转过头来无辜的笑，“不过这不正是福晋想看到的么？”
　　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我猜，福晋现下定是在想，既然十四爷已经知道，那为何还会让这属于九爷的发簪出现在我头上？”
　　偏巧此时宝芬拿了瓜果进来，芳宜刚转过头，便瞧见宝芬发髻上的银簪，只见云希先将发簪从自己的发间拔出，又把有着标记的一面转过来给芳宜，“正如福晋先前提点过的一样，人要有自知之明，只不过我却不曾知道，究竟什么时候这‘偷梁换柱’却也成了福晋要教给我的了？”
　　一旁，宝芬见着云希手中的发簪与云希方送她的那枚居然是一模一样，不禁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那发簪是插在云希右侧发髻的偏后一点，所以方才宝芬在带着云希行走之时才并未留意，只见芳宜朝宝芬摆摆手示意她离开，宝芬这便忙端了茶盘逃一般的离开了湖心亭。
　　云希见她蹙着眉，便笑着解释：“没想到福晋这么快就发现了宝芬头上的发簪，倒是让我这些不想说的话现下要当面对福晋您说出来了。”她顿了顿，“若不是十四爷偶然间在骊珠头上发现了这枚真的，恐怕现在还是被蒙在鼓里。”
　　正是因为那天胤祯对骊珠动手、无意间碰散了骊珠的头发，发簪掉落，这才让他发现了这发簪的秘密。想到此，云希真是笑也笑不出来。
　　“骊珠？”芳宜眸中露出几分厉色，许是想起了什么，便又淡淡一笑，“你是说那个孩子，她原先让老十三送进王府里学规矩，可又不知怎的被九弟要去做了庶福晋。”
　　云希冷笑，此事不过是凑巧罢了，又与骊珠有何关联，竟是让她想要岔开这个话题。当年芳宜受还未出阁的暮婷之托，把这簪子以胤祯的名义送与海若，但殊不料四爷知道后，便叫胤禟铺子里的人照着这簪子打了个一模一样的，取回之后，四爷便叫芳宜将真的收好，再将仿的送到了海若手里……
　　他堂堂雍亲王以为这样便能让胤祯与胤禟产生嫌隙么？胤祯方才让她戴上那发簪，便是要告诉芳宜他已经识破了这个计谋，若是他一直不知晓四爷的暗中动作，又怎会让她戴上出自九爷府的东西？
　　“许是丫鬟在收拾送给采薇的礼物时，无意间将那发簪与旁的弄混了吧。”芳宜捧起茶杯，抿了口热茶，丝毫看不出半分被人拆穿谎言的失措。
　　“不过福晋也别介意，虽说十四爷当年看到这出自‘九爷’手下上铺的簪子跑到了海若的发间确是很生气，但后来当他知道海若的心上人不是九爷时，他便觉得福晋的这招离间计使得有些不高明。”
　　“离间？”芳宜一笑，“只是十四弟或许不理解，这么多年，他一心一意跟着八弟九弟他们，纵使王爷与他是至亲，却也还是生分了。”
　　“生分是生分，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道理，想来福晋定是明白的。”

　　有些事或许并不能说孰是孰非，德妃娘娘生下四阿哥之时身份低微，本就是不曾有资格亲自抚养他的，作为孩子的亲额娘，看着心爱的儿子放于他人宫中抚养，想来必是心如刀割，可稚子无辜，四阿哥从小到大便长在贵妃跟前，自是更与养母亲近，加之待四阿哥略大后德妃位份变高，又有了胤祯这个幼子，自然是多将精力放在胤祯身上，可那时木已成舟，四爷与胤祯、德妃的隔阂终究是消除不掉的了，而胤祯自幼面对这样一位对于他与德妃几乎是“敬而远之”的兄长，又怎能有太多好感？
　　而方才，云希虽然要把胤祯让她说的都说出来，可毕竟芳宜可是未来的皇后，她终究还是要给胤祯的未来留有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