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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康熙五十一年八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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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希边说着边随手把松散的头发随意挽起,正巧外面的丫头送了热水和毛巾过来,碧云接过盆子,站在一旁看着云希漱口、洗脸、净手,“主子,这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去雍亲王府啊?不是逢年过节,又不是哪位主子生辰——”
“是啊,”胤祯掀开珠帘,“怎么想起去四嫂那里了?”
胤祯刚从避暑山庄回来,而且康熙目前并未特意交代他要办什么差事,所以胤祯便不用前去早朝,但他又不愿将清晨的时间荒废掉,因而增加了练武的时间,当然,剩余时间皆用作看书了。
不过今日胤祯起得晚,所以只是在院里练武而未曾去书房看书,他本是想趁着累了进屋喝杯热茶坐个片刻,却听到云希对碧云说她要去雍亲王府。
云希擦干了脸,坐在梳妆台前,碧云利落的替她盘着头发,待梳得差不多了,云希便叫碧云先在外间摆上早膳。胤祯见碧云在时云希并不说话,便知她是有重要的事要对他说,所以便也不急,只是坐在一旁随意翻着桌上的账册、名册。
“我说怎么一回来府里好像变了什么,原来是你的主意——”云希见胤祯话音里带着笑,就知他并未生气,便解释道:“这几年来咱们府上发生了不少事儿,雪颜走了,忻月你又不让她带着孩子,加之几个孩子也长大了,所以我便重新安排了一下。”她给胤祯翻开名册,边指着上面边给他说明,“我这里只留了碧云随时伺候着,院子里打扫、做饭的丫头各一个,另外还有个干粗活的小太监福贵儿,忻月那里也是这样,另外孩子也不需要乳母了,我便送她们去了乡下的庄子,这样离她们的家也近,几个小阿哥身边都有两个太监服侍,还有一个嬷嬷照顾起居,小格格那里是丫头、太监和嬷嬷各一个,平日里用膳便是府上的大厨房那里给他们做,大家也都是一样的。”
“合着你就没给我动啊,看来还是怕我?”胤祯笑看她,碧云则在一旁尽量垂着头装作没听见,“不过忻月那里你不用放那么多人。”
“哦。”云希决定有关忻月的事以后都推给胤祯做决定,她轻笑了声,“不过有句话我可得说明白了,我怕你是怕你,但我不动你的人实在是因为你那里着实需要人,”她合上名册,“你不像我平日里呆在府里,你毕竟还要进宫或者外出办差,这人少了总会有不好使唤的时候。”
“哈,你还真当真了,我就是随口一问罢了,”胤祯笑道,“看你这么费心的帮我管家,我很开心。”
“这都是应该的,更何况其实我也只是出出主意、帮忙参详,大面儿上管管,”云希掩口笑,“若真是让我看账册、算收支,管理田庄,那我可真是做不来。”
不过有些原因是她不能对胤祯说的,那就是其实依她的了解,胤祯在接下来的这十来年,家中也就这些人口了,所以现在确定好府中的下人,以后可能就这样下去不会有大变动了,更何况胤祯还要出兵青海,那个时候家中离开了男主人,多多少少不方便管理,如今能够重新整顿,对她今后有好处的。
不过除却这些,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便是省钱。胤祯不像胤禟那样做生意赚钱,所以日后他被囚在遵化和景山寿皇殿的时候,也不至于少了银两用来打点。
这么多年来,其实只有替胤祯绸缪未来的时候,云希才会觉得穿越这件事情,多多少少有那么点儿价值。
看碧云离开,云希便打开梳妆盒,将还没戴的耳坠与镯子一并戴了,胤祯走到梳妆台前,随手打开一个匣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支发簪,“这还是你刚来府上时第一次戴过的。”云希接过来,那是一枝银累丝嵌淡粉色宝石的簪子,透着一股别样的雅致,但是自从云希见胤祯知道她身份的事后,云希就不愿再戴海若的东西,云希怕这样一来胤祯会觉得她太不懂事。
“戴着吧,”胤祯看着镜子里的云希,“这东西你戴着合适。”云希转过身看他,却见他摆摆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在靠墙矮桌旁的方椅上坐了,“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嗯,谢谢。”云希拿过发簪,只觉这东西比往日更加烫手,“不过今天还是先收起来吧,既是去四嫂处,还是戴上次在侍郎府时四嫂送来的首饰比较好。”“就戴这个——”胤祯迅速站起身来按住她的手,他将发簪拿过来插在云希发间,又将手放在她肩膀上弯下腰在她耳边道,“这个好看。”
云希只觉得他话里有话,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只是顺着他笑了笑。
“额娘是嫌我与四哥平日里不太热络——”胤祯一撩袍子坐了回去,“可这也并不能全怪在我的头上,四哥一向与人疏远,反倒是和老十三要好,我便没必要再去凑那个热闹。”他顿了顿,“不过你愿意去就去吧,毕竟省得下次见到额娘,额娘又拿出这件事来挑你的错。”
云希心里暖暖的,她转过身,“你为我考虑这个我很感动,但是你知道,四嫂之前毕竟是帮了我,我不管她是为了什么,但是我不能当做不知道,所以我打算平日里也多去走动走动。”
她一开始本以为胤祯会不答应自己去,却未曾料想他竟一口答应下来,只是说他要亲自送她过去。云希怕他有什么别的差事,便想让他先忙,可胤祯却无所谓的笑着,告诉她现在最大的事儿便是她了,他只有看着她安全到了雍亲王府才安心。
云希听着,起初心里觉得很欣慰,可后来却想着他会不会是因为旁的什么对她不放心这才答应要陪她,想到此,心里却又像是坠了块大石一般压抑的很,她摇摇头,心想还是不要再去想这些事情了,想多了却也烦心,他现如今表面上对她这样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何必再去深究别的。
坐在马车上,云希便掀起帘子一角朝外看着,却也是为了呼吸些新鲜空气,路是之前每次去雍亲王府都会走过的,只是今日走起来却觉得有些喧闹拥挤,云希纳闷儿的指着路旁的一处:“那里怎么拆掉了?本来不是好好儿的么?”那边一修,人都涌到路上了,再快的马也走的跟蜗牛一般。
胤祯笑笑:“这你有所不知,其实很多地方是本没有必要修的,只不过这些修路盖房的行当里总会有些猫腻罢了。”云希一听便来了兴趣,胤祯见她好奇,便又点道:“施工这一行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能做成十分的最终也只会做个七八分,勉强过得去又不影响使用,却还能留下些问题。”
云希听了一半,却也大概意会了他要说什么:“那你的意思是,这样便保证这些工人总有活干、总有饭吃?”
“不错。”胤祯看着外面,“虽说偌大一个北京城,但建筑却总是有数儿的,若是条路铺的十年不坏、房子修的百年不倒,那些人岂不是给自己断了后路?更何况,就算是房子看着老了再拆了重盖,这样的机会却也太少了。”
“可是这样一来,房子造的不好、路修的不好,这出了事儿受害的人那可就多了,若是修堤筑坝,山洪暴发时那就——”云希没有说下去,原来这种事情自古便有,却也不能说那些人大错特错,人家毕竟要活命,但是为了活命,未免有些没有道义。胤祯点头:“但是大多数人却也不会做的太过到了明处,他们都是聪明的人,不愿惹事儿,所以工程都是做的差不离,既不会一两年就彻底废弃,又能够小事不断,让朝廷百姓离不开他们。”
云希点点头,她放下帘子,不想再看外面路上的拥堵,却听胤祯道:“其实四嫂帮了你,和这个道理也一样——”
云希愣住。
“她帮你,却不会彻底替你解决一切麻烦,而她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你所解决不了的,所以此时,便会要我插手。”
“原来是这样——”云希慢慢的点着头,她从未想过这里面还有这样一层意思在。不过想想也是了,从她被芳宜接走之时芳宜的欲言又止,再到罗察府上时芳宜的意味深长,还有除夕时在永和宫中她的暗示与警告,却都是不曾彻底说明过她与四爷究竟是何目的,或许真如胤祯所说,她与四爷,还有别的意图在其中。
现如今,她虽然以海若的身份活着,但与先前却又大不一样,因为再也不可能有人再拿她的身份来大做文章,她本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可却不曾想在胤祯的眼中现在或许还有更多的麻烦存在。
因为纵使她现如今的身份是康熙默认的,但康熙最终的目的不过是通过她来试探诸位皇子的行为,她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一个手段、一种方式,一个用来给试探的工具罢了。
如果之前的她还是只是在漩涡边缘,那么现在的她早已经被卷入漩涡之内再也无法抽身。
她从没真正离开过混乱的中心,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四爷之前的选择,显然已经得到了康熙的认可,那么她想要不被别人再次利用而安安稳稳的活着,那势必是要依附着雍亲王府,可这样一来,胤祯就……云希不自觉的去握住胤祯的手,她只觉得此时此刻心里竟是如此温暖,那一瞬间,她忘掉了胤祯现下可能一直充斥的压抑,她忘掉了胤祯在雍正年间的的愤懑与苦痛,她忘掉了胤祯晚年的失落与不得意,她宁愿自私一点、糊涂一点,也想这样握着他的手,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顾虑的享受着此时此刻的温情。
“但是我不会放任他们这样——”胤祯扳过她的肩膀,一字一顿,“我要想办法摆脱他们的制约。”他看着云希,“云希,不过我希望你知道,其实我每次的脾气,从不是真正因为我以为你与九哥发生了什么……”
云希心中一紧,她害怕他说出些让她承受不了的句子,可是事与愿违,胤祯停了片刻才淡淡道:“你要理解我的苦衷,因为我不想与他真正闹翻。”
“呵——”只觉一股控制不住的泪意瞬时涌上了双眼,云希不想让胤祯看到她失态,便转过头去掀开窗上的小帘,一瞬间,一股凉风席卷着尘土扑在她的脸上,那泪水仿佛是曝晒在太阳下的一滴水一般,瞬时便蒸发的干干净净,正如她现下,她的希望、她的温暖,随着他那句话,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了,从六年前到现在,不都是这样的么?云希想,如果今天胤祯不说出这些,她或许还是蒙在鼓里吧!其实仔细想想,却都是有蛛丝马迹可寻的,这些年来,若无他的默许,胤禟怎会总能进到府中女眷会经常出现的花园水榭、内宅院落,让她想见就见?若无他的默许,她又怎会有机会随意离开府邸去找胤禟问话?若胤祯他当真深究,胤禟又怎能每次都能成功的在她身边安插着一个随时给他递话的丫鬟?
他的确不想与胤禟闹翻,若是真的如此,他们演技再好,却也无法掩饰他们从心底里产生的嫌隙。
云希无力的靠在车壁,有些事情她不愿深想,但不愿深想的原因却也是因为她以为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就是这样,从她来到大清朝,从她进了十四府,就是这样,她以为这样没错,可是六年后的今天,当胤祯说出这样的话时她才终于知道,原来所有的规则都不过是胤祯重新润饰后的假象。
她可以像她在现代时那样,认为在院子里碰到丈夫的兄弟并没什么,她以为她也可以在现代时那样,如果有事去找胤禟问话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天真的以为很多事情只是胤禟在胤祯不知道的情况下先去完成了,却当真没想到如果胤祯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他完全可以让云希和胤禟没有半点接触的可能。
她觉得自己傻透了,她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儿,希望好好念书,将来能有一份很好的工作,她还希望再有一份很美好的爱情,两人之前没有逃避、没有利用、没有谎言,她天真的以为这一切在这里——在她与胤祯之间——也可以存在。
她心里满满盛着的是不论有多少艰难险阻,而最终都会化解的坚定。
可现在,她终于知道她错了。
她早该死心才是。
“那你要怎么办,才能不让四爷抓桩我’这个把柄?”云希攥着先前胤祯给她戴着的那只发簪,那只发簪的背面清晰的刻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印记。
那是胤禟所开所有店面的的专有标记。
“就现在这样就很好——”胤祯的嘴角挑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我相信你会帮我的,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