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106、康熙五十一年八月（一）

　　“沈云希？”
　　傍晚，系里资料室的门口，云希方收拾了纸笔和电脑准备离开，便瞧见自己一直很喜欢的陶教授跟自己打招呼，她忙微微躬身点头，笑道：“陶老师好。”
　　陶教授笑着点点头：“听说你病了？”云希愣了一秒，尴尬的挠挠头，“是啊……不过现在都已经好了，这不都已经回来上课了吗。”
　　陶教授点点头，“都大四了，还有课呢？”
　　“嗯是的啊，那个清、清史课，就是您开的那门，因为我大三时间紧就少选了一门，大四没课了就只修了这一门好把学分给补上——”许是怕陶教授又以为她大三偷懒，云希又解释，“老师，我不是大二的时候才转系到历史系么，那时候学校又不让降级，四年的课变成三年完成，所以我每年都得补一些大一我没修过的专业课，所以平常我课就比别人多，大三这才少选了一门课，好挪到大四这个清闲一点的时候来。”
　　“哈哈，你还真是喜欢清史呐——”陶教授显然没将她以为的“偷懒”当回事，“对了，最近系里正在审核你们的材料，该交的东西都交了么？”
　　“嗯，交了——”云希欲言又止。
　　“行，我跟系里打过招呼了，如果最后综合测评的排名你能到前十五，面试、保研应该就没问题了。”
　　“谢谢老师，但是——”云希看着陶教授，深吸一口气，“老师，如果真能读研的话，我能不能换个方向，比如明史、或者中国近代史之类的……”
　　“为什么？”陶教授有些惊讶，“你不是一直很喜欢清史么？怎么就突然改变主意了？”
　　“这个——”云希咬着嘴唇，她下意识的攥紧书包带，“其实、其实说简单也挺简单，说难也挺难，老师，我不知道能不能和您这样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陶教授敞亮的笑，“交流而已。”
　　“嗯，陶老师是这样——”她思考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如果、您已经看到了一件物品的真实样貌，如果您知道了一件事情的事实真相，那、您还能以一个猜测的探究的视角去描述它么？”

　　房间里的清甜想起一睁眼便能闻得到，云希猛吸了几下，胸腔里好似顺畅了些，那股子污浊感也被压下去了几分，她从暖暖的被窝里伸出手，细细密密的清凉瞬间顺着衣袖钻了进来，她轻轻掀开帐子一角，房间里，几点闪烁跳跃的烛光就这样轻柔的把他的背影轮廓勾勒得有些许温情。
　　云希一把放下帐子，小小的天地瞬时被黑暗吞噬。
　　她等着酸胀的眼睛适应着黑暗，没过多久，便能大概看出这方小世界里的陈列布置，无奈，只能摸着枕边玉如意的纹路，默默数着数字打发着时间，等他离开。
　　“我每天都知道你什么时候醒……”云希猛地转过头，房间内的光影晃了两下，胤禟将帘子掀开坐在床边，“梳妆台上有镜子，所以你看我的时候，我都知道。”
　　云希无奈笑笑，感慨自己可是够蠢够笨。
　　“可是我宁愿你多看会儿我的背影，也不愿意你看我一眼后就立马转过头。”
　　“我哪有，我经常跟你说话的呀——”
　　“是么？我怎么不记得有呢？”胤禟装作不知，可云希却也不恼，“你还记得我先前给你讲过的很多故事么？”
　　“嗯？”胤禟不自觉的握住她的手。
　　“就是之前啊，那些听起来很像《史记》、很像《资治通鉴》的那种——比如有一个皇上特别宠爱一个贪官……”“结果那个皇上活到八十多岁的时候反而禅位给了他的儿子，到死都没有处死那个贪官，你说其实那个贪官是老皇上留给新新皇上的一份儿遗产，新皇上办了那贪官后又立了威、又得了银子……”胤禟抿嘴笑了，“还有你说的那个控制了两个小皇上的太后，最后还差点亡了国，对吧？”胤禟歪着头仿佛是在思考，“其实这些都是新鲜故事，我原先可真都没听过，不过要说是故事，我倒觉得挺像真实发生过的事儿。”
　　“其实、就是真实的啊……你知道吗，我原先就是学你们的。”云希狡黠的笑。
　　“学我们什么？”胤禟起了兴致。
　　“就是学你们做的事、说的话，学你们世界里的一切啊——”云希第一次这样认真的盯住他。
　　胤禟哈哈一笑，“可你真的学不会啊——”云希叹了口气，“是啊，学不会，真的学不会，以前都是猜的，又怎么能知道真实发生的事儿是什么样呢？”
　　胤禟的表情有些无奈，“你现在都在这儿了，我看你也学不会。你若是学的会，怎么会沦落成这样一副样子，任我们算计、折腾。”
　　云希咧嘴笑，“是啊，都在这儿了，还是学不会呢，看来真的好难。”

　　陶教授看着愣神的云希，刚想发问，却又摇摇头笑了笑，“虽说我很遗憾，不过却也不算太意外——”他轻叹口气，“你前几届的一个已经读了研的学姐，也曾这样和我说过。”
　　“我知道她。”云希点头，“她历史学的很好，很多师弟师妹都很崇——”云希疑惑的抬起头，惊疑道，“您是说，她也和我一个理由？”

　　朦朦胧胧的看着周遭，一切物事仿佛像被施了魔法一般从模糊到清晰，云希呆滞的坐在原地，茫然的看着一手抓着旧衣、一手拿着翡翠耳坠的骊珠。
　　“我们、应该是……这里，可能是大清朝。”骊珠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我先出去，你等会儿我，哪儿都不要去。”
　　云希点点头。
　　抬眼向四周仔细瞧去，纵使是白天，这个房间却仍透出几分阴森诡异——荒废已久的空屋、地上积的厚尘、墙角不容忽视的小蜘蛛网……每一个元素都让云希有着足够的理由浑身发抖，楼旁的大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可这屋里却是一阵死寂。云希站起身来，她转过头，方才发现她倚着的地方竟是残破倒塌的书架，有一些仿佛的样子和她在现代时最后所见几乎是一模一样。
　　书页散落在地上，不是横排胶粘的现代书，而是繁体竖版线装书。
　　她重新坐回地上，她想不清楚为何就来到了三百年前的大清朝。
　　她不知道这里为何废弃，她也不知是否有人会突然从楼下上来然后发现她这个身穿T恤短裙凉鞋的“有伤风化”且“不知廉耻”的人。就在她急得团团转之时，骊珠风尘仆仆的从外头赶了回来，“我用坠子换了银子，又去成衣店买了衣裳，你先换上，咱们好歹先从这里出去再想想日后的出路。”
　　“出路？”云希苦笑，“这年头除了青楼楚馆，哪有女人能抛头露面的工作，就算是去当丫鬟，又怎么会有人雇咱们这种没家没亲人就连户籍都没有的黑户。”云希说着说着，话音逐渐变小，不曾想却听骊珠托着下巴喃喃自语：“要是能找到十三阿哥帮忙就好了——”
　　云希听罢，瞪她一眼：“可是你说的，现在康熙四十四年，我们到哪儿去找那位还不是怡亲王的十三爷？”
　　“王府井吧——”骊珠心虚的朝云希一瞥。
　　“……”云希扶额，“你确定他见你？”
　　“必须不能够啊。”
　　云希看着骊珠，忍不住笑了起来，可突然，整个世界仿佛一台八十年代的黑白老电视突然出了故障一般，突然“刺啦啦”的抽成一团，远远的，一个身着淡绿色连衣裙的女孩儿微笑着朝她走了过来，“沈云希对吧？我看到了你的论文，写的真不错……”身旁，依稀站着一个面容冷峻的清瘦男子，未等那女孩儿说完，便将她拉扯到一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看着女孩儿和那个男子走远，可却仍是无能为力……电视仍是“刺刺拉拉”的响个不停，可画面却瞬时变得再也看不清一丝一毫，仿佛过了很久，那画面逐渐一点一点的消失，伴随着“砰”的一声，屏幕上几条灰暗暗的线横冲直撞了几下后，终是彻底憋掉。
　　云希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喘着粗气。

　　“碧云——”她忙把被子掀开，趿上鞋子便伸手去拿搭在衣帽架上的外裳，碧云本是在内室的房门口坐着打盹儿，听见云希喊她忙的站起身来快步走进房内，可不待碧云服侍，云希便自己披上外衣，“咱们现在就去雍亲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