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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康熙五十年除夕(四) ...


  •   待云希与胤祯从永和宫出来之时,天上竟飘起了小雪,云希和胤祯并肩走在宫道上,“谢谢你替我在额娘面前说好话……”
      胤祯看向远方,“是我对不住你在先。”
      云希望着他,良久才苦笑着轻轻道:“胤祯,咱们的生活不是天平,有些事,也不可能说抵消就能抵消掉……”

      不远处,一个淡蓝色宫装的女子跟在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男子身后踉踉跄跄的走着,许是瞧见前方有障碍物,那名女子猛地停脚,男子见身旁无人,却也停了下来,他朝不远处看了看,似是勾了勾嘴角,然后转过身朝那女子伸出手来,而拿女子迟疑片刻,终是低头笑着将手伸了过去紧紧握住。
      云希看得眼睛一热,刚想继续朝前走去,却见前方两人身旁的窄道中又走出一男一女,女子身披茜色披风,男子只着了墨色的皇子朝服,两人言笑晏晏、十指相扣,恰是一对璧人。而方才的淡蓝色宫装的女子见到那两人,像是微微愣住了一般,但很快她便笑着抬起手,轻轻拂去身旁男子帽檐上的雪渣。

      飘着大雪的长长宫道上,四个人在路口偶遇,却也与旁人没什么分别,行礼的行礼,寒暄的寒暄,双方告别之后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骊珠微微转过头,看向早已转身离开的胤祥,可胤祥却只是看着身边的采薇,再也不曾转过身来。
      人还是故人,只是再也回不到从前。

      用过午膳,雪势渐大,到了晚宴时分,紫禁城早已是银装素裹。进了大殿,云希将沾满雪粒子的披风递到碧云手中,随后便朝席中走去。不远处的圆桌旁,骊珠孤零零一人坐在角落,云希见状,便忙拉她坐到自己身边,笑着埋怨道:“叫你等我去接你,你却自己先走了,你说说该怎么办——”骊珠望了云希一眼,却是犹自苦笑,一旁,暮婷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尖声一笑:“我可是听说,下午表哥为了你跟宜妃娘娘叫板,硬把你拉走来着。美死你了吧!只怕早就不记得海若妹妹之约了。”
      云希听罢,这才恍然大悟骊珠为何不等自己——这骊珠是什么人她最是清楚不过,虽是大气豪爽、不拘小节,但终究是真诚善良的,以这样的性情,又何以未见宜妃一面便惹得宜妃怒气冲冲?遥想当初婚宴暮婷对九福晋那番话,而眼下暮婷又是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她猜定是最近骊珠颇为受宠,所以惹得九爷府上的那些侧福晋、庶福晋群起而攻在先,又恶人先告状、抢先在宜妃娘娘那里大倒苦水在后的缘故。

      想到此,云希心里反倒是轻松了些,毕竟九爷还是帮她解了围,事态的发展却也不算太糟,她见骊珠垂首不语,便在桌下按住骊珠的手,示意她不要太过冲动的顶撞暮婷,可骊珠却反倒将手抽出来,在云希手上拍了拍,脸上露出了一副她并没有什么事的笑容。
      云希意会,便笑道:“那既然是九爷抢了人,我便不计较了,只是得罚骊珠吃一杯酒向我赔罪。”
      “哟,海若妹妹果真是最心软的。”一旁的十福晋笑道。正说着,骊珠已经斟满了酒,她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恭顺的笑道:“妹妹向十四福晋赔罪了,还望姐姐大人大量不要计较。”云希见她这样装腔作势,心中一阵膈应,险些笑了场,她拿帕子掩住口轻咳了一声,然后也举起自己酒杯与骊珠喝了,喝完后还不忘微微侧过头朝骊珠吐了下舌头。
      骊珠见她这样,便想起当年第一次在十四府上见她时,当时两人当着雨燕的面不敢“直抒胸臆”、所以只能装腔作势的说一些含义颇深的话的情景,想到此,骊珠只觉要喷笑出来,她怕当真演砸了戏,便不敢再看云希,又忙斟满了酒,向桌上诸位女眷举杯笑道:“诸位姐姐都是嫡福晋,妹妹位份低微,理应敬各位姐姐一杯,祝各位姐姐福寿安康。”
      一时间,席间的诸位女眷却都是一愣,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云希见状,便不自觉的紧张起来,倒也不是怕席上的女眷们当真不肯给骊珠这个面子,而是怕一众人刻意在敬酒这事儿上刁难骊珠,刚想赶紧找词儿好别让骊珠下不来台,却不曾想席间众人却都言笑晏晏的喝了,云希愣神,可举目四望后却自嘲一笑——原来,这桌上除了她和骊珠,其他要么便是和她俩一样都是八爷党的暮婷,要么便是无党派人士诸如七福晋、十二福晋等人,如此一来,大家却也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又怎会在这般重大的场合让骊珠难堪。
      正想着,却见暮婷娇笑着睨了骊珠一眼,后又转头朝云希道:“海若啊,这表哥能让咱们朱庶福晋认你作姐姐,想来也是有甚么渊源罢,左右现下无事,不如你就讲给妯娌几个听听,也好让咱们看看到底是怎么成就的这桩好姻缘——”暮婷说罢,身旁的十福晋等人亦笑着附和,直撺掇云希开口,云希强笑:“其实却也没什么,我和骊珠,不过是儿时的朋友罢了,倒也当真谈不上什么渊源——”她似是求助的看向骊珠一眼,“更何况,这其中细节,诸位嫂子若是问我这个局外人怕是才不妥当吧……”
      一旁,骊珠听着直瞪眼,心说好你个云希,刚才不就是装娇媚恶心了你一下嘛,至于现在这般报复?心中正腹诽,却听云希又笑道:“不过啊,骊珠最是脸皮儿薄了,想来嫂子们问她,也是问不出什么的,还不如直接去问九爷。更何况,她与九爷的事,我若是真知道了,那才叫奇怪呢——”
      暮婷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的是、说的是,这人家小两口儿私底下的事,我问海若妹妹做什么。”云希配合着点头,却又听暮婷道:“不过呀,虽说是私底下的事,但是咱们几个却也都听说了一二,可见朱庶福晋风头有多大。”
      “现下朱庶福晋与九爷的事儿,咱们妯娌几个看着可眼热的很,原先瞧着十四弟与福晋夫妻情深,现下又来了这样一对儿,真是羡煞咱们啊。所以说呀,这得不得宠,那自然是极重要的——”十福晋慢悠悠的开口,她瞥了眼骊珠,“不过要说这得宠啊,又有谁不知道朱庶福晋现在是九爷心尖的宝贝,在府里说一不二呢。”
      暮婷笑了一声,朝骊珠看去:“可不是么,跳过福晋侧福晋,叫一个新进门的庶福晋来参加宫宴,这可是从来都没有的。”
      云希抓狂,她已经竭力让话题不要再朝着骊珠的方向进行下去了,可这帮人倒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非得拷问出个什么才算完,正担心时,却见骊珠不卑不亢的笑道:“两位姐姐说笑了,我们福晋身子不爽,侧福晋和姐姐们也各自有事不得分身,所以爷这才叫我来的,实在是无奈之举,并不是我刻意邀宠。更何况我们爷自来是个多情的人,现在瞧我新鲜还肯多看两眼,过些日子再遇到个可人的妹妹,只怕立时要忘了我的。若说情深,八爷这么多年一直不填房,只真心对福晋一个人,这才是真正的宠爱呢。”
      暮婷一听,登时容光焕发,她瞥了骊珠一眼,话音带了些许得意:“倒也难得他肯这样对我。只是表哥这人一贯拈花惹草,还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见异思迁了。”
      云希见骊珠这样,却当是轻松不少,骊珠一贯口齿伶俐、随机应变,自己和她比那是万万不如的,想来以后这样的场合还要经历很多,骊珠能够如此,那想来也是不吃亏的,只是她现下唯一不能确定的,便是九爷究竟是否能够对骊珠很好……云希想着想着,便不自觉的朝旁边那桌看去,那边,胤禟和胤祯他们依旧坐在一处,谈笑间却像是毫无芥蒂一般无拘无束,云希苦笑,他们何尝又不是好兄弟呢,在乾清宫的那把椅子面前,他们之间因为海若、因为她而在感情上产生的纠葛,终究还是小的像空气中的尘埃一样,几乎什么都不是。
      “哟,妹妹眼睛都看直了——”十福晋突然笑出声来,云希回过神,却发现骊珠的目光迅速从胤祥身上收回,云希悄悄呼出口气,方才她差点以为十福晋撞见了她走神,而暮婷见骊珠脸微微发红,则大肆笑了起来:“可难得表哥找了这么个痴心人儿,分开吃顿饭都能想成这样。”
      “是妹妹没见过世面,叫各位姐姐笑话了。”骊珠垂头笑着。云希看了眼骊珠,知道她有苦也说不出,便无奈笑着摇摇头,她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杯酒,刚要喝,却见胤禟和胤祯的目光直朝这边看来,她微微攥紧酒杯,抬起头笑着看向胤祯,她的目光丝毫也不敢有半分偏离,直到胤祯亦朝她微笑,二人这才遥相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身旁的女眷们又是一通嬉笑,直道这胤禟与胤祯有多么的痴情,云希垂下头,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因为她清楚的看到了胤祯在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眼里充盈着的彻骨寒意。
      回府的马车中,二人也一路无话,而进门之后,胤祯却不待云希唤他,便径自回了书房,云希见他这般却也未曾强留,便带着碧云回了宜寒轩。

      一番梳洗之后,云希躺在床上,可翻来覆去的却总也睡不着,她重新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衣便朝书房走去。但推开房门,竟是一股扑鼻的酒气,“你这又是何苦?”云希走上前,从胤祯手里轻轻夺过酒壶,“今日与骊珠作对的是你,讽刺九爷的也是你,你话也说了、气也出了,胤祯,你究竟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胤祯“呵呵”的冷笑着,“你知道,他永远忘不了你。”
      “忘不了我?”云希坐到胤祯旁边,“你们忘不了的,怕是都是海若吧……”“云希——”“胤祯,你让我把话说完……”云希朝他摇摇头,“我说这话的意思并不是我不允许你们怀念她、或是继续喜欢她,因为我不是海若,海若的优点或许我一项没有,我唯一能够倚靠的,不过是我和她长得相似,但是我想说,我自认为我唯一比她强的、就是我是喜欢你的,可是,当你连我这唯一的优势都怀疑的时候,我觉得我们或许就——”她哽住,“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有我的感情,或许你生气时会说,我能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心甘情愿当这个替代品,但是你要知道,你们再怎么因为海若的事不愉快,那只是海若,有些事,我根本控制不了……”
      “但是我承认,很多时候都是我自作聪明的以为我去怎样怎样,你便能少了后顾之忧,但我看到了,我发现事实上并非如此,比如弘明、比如忻月,我那么做了之后,不仅事情没按照我当时想的那样发展下去,甚至还更恶劣了,这的确是我的错,所以我改——”
      “或许我没资格跟你真正以夫妻的名义说话,或许我也真的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当自己是海若来光明正大的去喜欢你,但是我跟你在一起这将近六年半的时间,我就要对这六年半的时间负责,胤祯,我不希望你这样下去,我心疼你明白么?若是你总是偏执的觉得我打心眼儿里便不爱你、甚至想害你,那你永远都不会快乐……”
      “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明白?”胤祯自嘲的一笑,“可是云希,我根本控制不住……”他抓紧了酒碗,“九哥……他看着阴狠冷鸷、手段毒辣,可那只是他对旁的人,若是他真正在乎的人,就算为她付出一切他也都无所畏惧……所以这些年,我眼看着他在你惊惶失措的时候对你伸出援手,我眼看着他在你濒临绝境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可是我,却只能站在那儿,什么都做不了——”
      “你的事,皇阿玛不一定都不知道——”胤祯一仰头,一碗酒便让他灌了下去,他拿抬起胳膊随手抹了下嘴边残留的酒渍,“云希,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话音未落,他便“呵呵”的笑了起来,“我真的、很害怕——”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云希含着泪,她轻轻的抱住胤祯,纵使屋里火盆烧得再旺,她身上却还是微微颤抖,去年元宵节一事她不是没想过来龙去脉,只不过自芳宜送她去了侍郎府后她便觉得再无必要去深究其中隐情,可直到今天,永和宫内,芳宜那略含深意却可以隐藏真相的话语却当真让她觉得再也无法躲避。
      元宵节上,作为一个小小包衣奴才的秀娟,纵使她不揭露出云希是不是海若,那么空口无凭,一向严谨的康熙怎么能如此轻易的便信了她的供词?事情是胤禩与胤禟引出,康熙又为何不疑心他们二人?当晚本已请了戏班听戏,可为何康熙又临时改了主意答应了暮婷去御花园赏灯猜谜?
      遥想历史上诸位皇子们争夺皇位的种种手段和最后结局:四爷的刻意避世、八爷的高调奋起,日后胤祯出兵青海后方的粮草督办正是四阿哥胤禛……康熙看重的,不仅仅是胤禛的能力,更重要的还是那份极关键的手足之情。当年胤祯能为了所谓的“手足之情”不顾康熙震怒而替胤禩求情,引得康熙对他青眼有加,那胤禛当时为何不能故技重施?
      所有的疑问好似一瞬间都能解释的通,云希怔怔的望着胤祯,自己身份的玄机,康熙未必不知,或许他根本不在乎她究竟是谁,而他真正想知道的,只是他的这些皇子们究竟哪一个知晓了这个秘密,他真正想明白的,是他的这些皇子们究竟会如何对待这个秘密。
      而现如今的雍亲王,则恰恰是唯一参透了康熙真意的那一个。

      永和宫内,芳宜静静的望着云希:
      “你只有知道能让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你才能明白你现在为何能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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