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康熙五十年除夕(二) ...
-
话音未落,骊珠与九爷便同时转过头来。
目光与骊珠相碰,云希本以为二人都会因难堪而表情怪异,但两人却都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在此“危急”时刻露出故作轻松的微笑,这样一来,云希登下便觉得气氛和缓不少,但未等她彻底放下心来,只觉余光中似是能感受到胤禟的灼热目光,于是云希便故意侧过身来朝胤祯笑道:“原来还只是听你给我讲骊珠现在过得多滋润,现下亲眼看见了倒是所言非虚,也好,这下我就放心了。”
胤祯点头微笑,“那是自然,我何时又曾诓骗过你。”话音温柔,可犀利的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定在胤禟身上,而胤禟被云希瞧见在先,又被胤祯调侃在后,神情本就有些不自然,现下被胤祯盯住,更是故作镇定。而骊珠本是与胤禟并排、并看不到胤禟神色,但单凭胤禟不自觉的用力掐着她的手便也能猜到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有多糟糕。
骊珠自认为自己虽不是解语花,但好歹也不能在这档口让胤禟失了面子,便朝前走了一步爽朗一笑:“十四爷惯会打趣我,九爷也就是一时新鲜才肯带着我,过些日子腻歪了,就不知道要把我丢到哪儿去呢。”她刻意瞧了胤祯、云希二人一眼,加重语气道,“不像十四爷和福晋伉俪情深,这么多年还是这般恩爱。”
胤祯听罢,轻“哼”了一声后微勾了唇角,“可见我九哥婚后宠你……”他上下打量骊珠一番,“倒也没因再也不用当那跑腿的太监,就真把自己当成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今日一看,还惯是平日里那副伶牙俐齿的模样。”
骊珠听罢,当即便觉火冒三丈,刚想骂回去,可想着今日今日已不同往常,如今的她实在不好惹得胤禟当众出丑,便故意讽刺道:“十四爷这话说的极是,想当初我做小太监之时的确没什么大家闺秀,甚至连小家碧玉尚且不如,若不然我怎会干出骂主子、揍阿哥这些奇葩事儿?”她不怀好意的一笑,“我一看十四爷就是习惯看我这副混不吝,看来十四爷倒是颇为怀旧,难不成十四爷如今还想重温一下昔年之景?”
“哼,这爷可不敢——”胤祯眯了眯眼,“当初你骂的、你揍的现下可成了你的夫婿,若是你想在我身上重演一下当时的场景,那难不成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要我九哥反倒要……”他故意截断话头,但那意思便是难道骊珠要嫁给他老十四?
“十四爷还请慎言,”骊珠阴阳怪气道,“十四爷若不嫌面子难看,找个有妇之夫搁到自己内宅也亦无不可啊……”
“骊珠,胆子大了是么!”胤禟听罢,低低呵斥。
这若是平日听见这话,骊珠要不就是瞪回去、要不干脆就一句“却也不看那日在十四府是哪个混球把我推床上的”驳回去,可现如今的她见九爷面色稍愠,却一反常态的伸出胳膊挽住九爷的臂弯,撒娇般道:“胆子大了不也是爷您宠的?”说完,自己都被自己恶心了一下。
“咳——”九爷脸上有些不自然,眼睛控制不住的便朝云希瞧去。
“九爷还是别气,她平日里说话就是那副口无遮拦的样子,我都习惯了,”云希朝九爷轻点下头,随即便转过身朝骊珠嗔道,“偏你废话多!许久未见,一句寒暄没有,倒先拿我和我家爷调侃上了,看我回头不拿线缝了你的嘴——”说着,便上前走了一步,她轻轻拉住骊珠的手,又用力握了一握,然后便浅笑着望着她,只觉心中纵使有千言万语,却无论如何也再也无法开的了口。
“弟妹言重了,”胤禟淡笑着,但看向云希的眼神里却刻意带了几分客气与疏离,“其实原来不曾感觉,但骊珠这真进了府上我才发现她还是挺逗的,倒是比府里旁的女人有趣的多。”
一旁,半天未开口的胤祯见胤禟仍是如此在意云希,心中那股无名火却又蹿了出来,“不过是枚开心果而已……”他冷冷一笑,“骊珠,你可得再接再厉啊,什么时候九哥也能为了你不听八哥的话,那你才算是修成正果。”
话音未落,云希便觉得手心儿直冒冷汗,她清楚的知道胤祯指的便是一年前的元宵节,胤禩、胤禟和胤誐用灯谜陷害她一事,但那件事本身虽不会让胤祯真记恨起胤禟,真正让他恨之又恨的则是胤禟将云希救走、并照顾她两月之久,她曾以为这件事早就已经过去,殊不料胤祯却一直放在心上,只不过他一直不曾有机会说出来罢了。
而骊珠站在旁边,却也清楚明白胤祯究竟为何这样说,她只觉云希脸色愈加的不好,胤祯这句话说不定又会让云希伤心许久,所以终是没控制住,上前一步讥笑道:“我家九爷又何时听过‘八哥儿’的话了,时常听‘八哥儿’话的怕是十四爷您吧,要不然怎么整日里鹦鹉学舌在这儿来来去去的翻旧账呢。”
可胤祯听罢却不怒反笑,“很好很好,倒还当真浪费了你这好口才,爷真觉得只让你做个庶福晋还是委屈了你。”
“瞧十四爷这话说的——”骊珠冷哼了一声,“若是我明日早起请安见到九福晋,十四爷可别怪我真学了‘八哥儿’。”“爷自然不是这个意思,”胤祯轻笑,“爷只是觉得瞧吧,这这么机灵的人物,还是在老十三跟前当个得力太监更人尽其才罢了……”
“你!”骊珠瞪大了眼,半晌却说不出来一字。
“行了吧老十四,走吧走吧,正事要紧……”胤禟大喇喇的拍拍胤祯肩膀,“跟你九哥我的庶福晋在这儿瞎掰扯,也不嫌别人说你不干正事儿。”
“得!那就走吧九哥……”
一旁,骊珠气得恨不得对胤禟饱以老拳,却也难怪她生气,方才十四先是在云希面前是拿她在九爷府颇为得宠的事儿挤兑胤禟,后来又翻了旧账存心让云希和胤禟心中不痛快,她是看不过去这才便拔刀相助反过去用“八哥”“鹦鹉”来讥讽了十四,可结果倒好,胤禟非但不领情,反倒是因为胤祯又用她在十三那里当过太监的旧事挤兑她而心情大好。
骊珠开始还怎么想都想不通,因为按理说胤祯这般讥讽胤禟的庶福晋出身于四爷党且出身低,胤禟应该生气才对,那为何他反倒跟没事儿人儿似的跟胤祯勾肩搭背一齐进宫去了?但骊珠看见站在原地愣神的云希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胤禟这么做的一切都是怕云希以为他变了心,所以外人越拿骊珠和胤禟那敌对的过去说事儿,胤禟在面对云希的时候反倒是愈加的坦然。只可惜,胤禟在众人面前又要跟骊珠演戏,又要不让云希误会,可倒也当真难为他了……
想到此,骊珠终是回过神儿来,却见方才走出几步的胤禟扭过身朝她道:“我和你十四爷还有事,你随弟妹去给额娘们请安吧。”
“哦,爷慢走啊——”骊珠不自在的一福身,云希见她一个不稳像是又要跌到,忙扶住了她,“咱们走吧。”
方进宫时的路只有那么一条,纵使云希骊珠走得再慢,却终究也不会被胤祯、胤禟落下过远,云希一边回想着前去西六宫的路,一边想着方才发生的种种,她只觉得胤祯纵使嘴上说得再好,可心里却当真不那么想;纵使他可以在冷静的时候忘掉有些事情也是她身不由己,但正如他自己所说,一遇到事时他还是会控制不住的涌上恨意。
前方不远处,胤祯、胤禟转了身朝另一条路走去,云希见二人当真是离开,便一个急停。
只觉那一瞬间仿佛有千言万语,但云希却也是不知应如何开口,正犹豫时,却见骊珠笑道:“刚才不过是做戏罢了,你别往心里去。”
云希吓得一愣,脸色发白,急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骊珠环顾左右,虽是无人,可却还是附在云希耳边悄声道:“我知道他喜欢的是你,我也知道,你心里有他。”云希见她这般说,一把拉住她的手,心忽然便慌了起来,“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我跟他,什么都没有……”骊珠笑笑,反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安慰道:“我只说这一次,没别的意思,只是不想你难过。”
又是一阵难言的沉默。
骊珠轻轻拉起她的手,在高高宫墙围起的长路上缓缓前行,地上的残雪还未化尽,放眼望去,纵使时不时的有宫人走过,却还是显得无比凄凉。
云希微微侧过头看着骊珠,眼前的人虽看着与往常相差极远,可心却是不曾变过的,这些年中,有些事她只当玩笑话给骊珠讲着听,譬如九爷;有些事她只当平日无聊的吐槽给骊珠打发时间,譬如胤祯。但现如今,她们两个人的关系已经不能像往日的朋友那般简单——至少,是在旁人面前还要加上另一层、或几层特殊的含义——想到此,云希却觉得这六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在她们二人之间却也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我们是不可能的,不论是海若、还是云希,都只能和胤祯在一起。”云希将骊珠拉到一处无人的夹道,“这个决定,我在被九爷救走的时候就一直坚持着,不论是从前、如今还是未来,这个决定,都会是一个无法改变、也不能改变的誓言——这是我跟我自己、跟你们所有人的誓言。”她攥紧骊珠的手,“我很早就没得选了,可是你还有机会,但事到如今,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好好走下去,不要顾虑任何人,即使那个人是我,我永远都不会插到你们之间,我在乎的,只是你是否幸福。”
骊珠心中百感交集,她苦笑:“傻丫头,是我胡乱搅进了你们之间。”
“我和胤祯才是‘我们’,”云希轻轻道,眼里的坚定怎么也消除不掉,“不论他怎么想,我都不可能越过那条线和他在一起,永远不可能。”纵使与胤祯之间发生再多,纵使身上都有着太多伤痕,他终究是弘暟的阿玛、自己的丈夫,和用什么都无法抹杀掉的那两个字——“亲人”。“纵使偏偏是他伤我最深、纵使偏偏是他让我好像套上了枷锁,可是、那是我的责任,是‘亲人’二字赋予我的意义,这是我的选择,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小猪,当初我不同意你和九爷在一起,只是因为心疼你为十三付出那么多却为一次争执而分开,可我毕竟不是你,你自己想通了,那我便支持你。现如今,你既然已经嫁给了九爷,那就彻底忘了十三,好好跟九爷过日子。”云希柔和的笑笑,话里有些哽咽,“他是好人,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完……”她情不自禁的拥住骊珠,仿佛她身上有着她最想得到的温暖,“可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你心怀芥蒂的过一辈子,我不想那些人成为咱们之间的隔阂……”
骊珠将快要涌出的眼泪硬忍了回去,她又何尝不知嫁了九爷就再也不能与胤祥有半分瓜葛,只是左右摇摆终究会害了他们两人。
“他对你,真的像外面传言那么好么?”云希一脸担忧的望着她,骊珠强笑:“自然好啊,真的很好。人人都说,朱庶福晋宠冠全府,风头无二。”
“也不知道你们两人究竟在较个什么劲,”云希笑得捶了骊珠一拳,“就知道臭贫,小猪,你可一定要幸福,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我来帮你……”话未说完,云希便觉自己说错了话,她尴尬的移开目光,“我是说,我这里是你永远的娘家——”骊珠见她,却也了然,大喇喇道:“好,这可是你说的,以后我要是受了委屈,就去你家住个一年半载,届时你可别嫌我烦。”
“嫌烦?姑奶奶,我就是嫌十四烦也不敢嫌你烦呐——”云希笑着戳了骊珠额头一下,尖尖的护甲上沾了些许粉末,“嚯!你这是抹了多少粉呐,刷浆呢!”
“我攒腻子你管得着么,显摆你皮肤好不用化妆是吧。”骊珠白了云希一眼,然后继续朝前迈步,“算了吧,我这最近也是病的,脸白得很,自是不用刷浆——”“你难道没听过一个词叫‘病西施’么?”
“‘病西施’?就林黛玉那模样儿的?算了吧——”
“我看你现在就挺像。”
许是二人说说笑笑一时让骊珠失了小心,一个没瞧见,骊珠一个不稳一下子栽倒在地,云希唬了一跳,手忙脚乱的将她扶了起来,“你没事儿吧?哎哟,这摔的,宫里的路不平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又下了雪,以后小心着点儿——”
“这不第一次穿这玩意儿么,就丢人了。”骊珠呲牙咧嘴的揉着膝盖,“得,新伤旧伤,还不定摔成什么样儿呢。”
“啊?见我之前也摔过?”
“那可不呗——”骊珠踉踉跄跄的朝前走着,“死老九这就是赶鸭子上架,我活活练习了一上午才知道怎么走路。”
“你这还不错呢……”云希笑着,“你是不知道,我第一天到了十四府上,还没缓过神儿来李德全就来了,把我好一通吓唬,那个时候我可连练习穿鞋走道儿的时间都没有。”
“那看来还是你比较倒霉,这就叫做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要不怎么你是嫡福晋我是庶福晋呢……”
“嚯!我怎么听着这话里味儿不对呢。”
“味儿能对么,刚摔了一个狗吃‘屎’,你说那是一嘴什么味儿。”
“你真是太恶心了。”
“彼此彼此,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去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