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淡风轻》五月糖

101、康熙五十年八月（三）

　　雍亲王府，书房。
　　屋内，唯有桌上一盏小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胤禛双目微合，静静坐于桌后，手缓缓转着一串紫檀念珠，“出什么事了？”
　　“王爷，”年羹尧站在下首，眉心紧锁、身子微躬，“奴才瞧见那人了。”

　　“碧云，福子你便找个理由先将他送出城吧，”云希摩挲着方从耳上取下的珍珠耳坠，“究竟怎么瞒过九爷，便要看你的了。”她拍拍碧云的手，“事不宜迟，这件事你一会儿就去办——我怕过了今晚，他们会想办法将福子灭了口。”
　　“是，福晋。”碧云慢慢拔出云希发间的一根玉钗，“好在四爷那边，并不知道诸克图曾经被九爷‘毒死’过……”
　　“所以四爷现在只会觉得我们不过是知道了年羹尧杀死了诸克图而已……不对，”云希忽的转过头，她一字一顿道，“你不用将福子送出城了。”

　　“他是什么身份？”
　　“不过是九爷府上的一名普通小厮，”年羹尧回道，“但那小厮很聪明，找了十四福晋寻求庇护，奴才当时不好与十四福晋发生冲突，便离开了。”
　　“为求自保，那人事后定会对她和盘托出。”
　　“说不定他们已经知道真相了……”年羹尧眼里露出几分凌厉神色，他微微抬眼，却见胤禛仍是一副古井无波的神情，“王爷，虽说我们不能确定那小厮一定知道那人是诸克图，但我们仍要做最坏的打算——不知那王爷的意思是？”他等了片刻，瞧胤禛仍是沉默，“若十四福晋知道我杀了诸克图，会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九爷和十四爷他们——”
　　“她又不是真的十四福晋。”胤禛淡淡开口。“可是王爷——”“放心，老九、诸克图……”胤禛手指有节奏的叩着桌面，“你要知道，和他们有关的事都是十四弟的死穴，你见过一个明知如此却还要自掘坟墓的人么？况且，沈云希从发现诸克图还活着到现在，有和十四弟说过和此事有关的只言片语么？更何况……”他看向年羹尧，“你不过是杀了一个被朝廷通缉数年的逆臣而已，又有何惧？”
　　年羹尧听罢，仿佛脑中那根绷紧的弦忽的松弛下来了一般，他勾起嘴角，“王爷说得极是。不过王爷，十四福晋具体知道了多少我们仍然不是很确定，毕竟我们当真不知诸克图后来到底有没有私下里接触过她……”
　　“所以，若是她知道的只是你将一个逆臣杀了这件事，那么她就根本就不会送走那小厮。”
　　年羹尧面露钦佩，“王爷当真好谋算。”

　　“这次你替我办成这件大事，当真是功劳不小。”胤禛缓缓抬眼，“你想讨什么赏，直说便是。”
　　“奴才——”见胤禛如此说，年羹尧忙打了个千儿，“为主子做事那是应该的，奴才只有一个事求王爷应允——”“说。”“奴才……想见见妹妹。”

　　见胤禛半天未说一字，年羹尧忙道：“若、若是不便，那奴才不见也罢。”他拱了下手，“夜已深，王爷还是早些歇息才是……”
　　可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却没有推开房门，他转过身，好似鼓足很大勇气一般，“还望王爷、看在诗尧姐姐的份上，善待诗尧——”
　　胤禛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今天你话多了。”
　　“那、奴才就告退了。”年羹尧垂下头，他似有些许不甘，可见胤禛复又闭上眼睛转着佛珠，却也知道多说无用，只好静静的退出房间。

　　又过几日，逸兴楼二楼的雅间，骊珠一身福晋打扮坐在桌前。
　　“还真有你的——”云希翻着手中的小册子，“我以为你根本弄不出来呢。”
　　“好歹也算是诸克图的遗物，又是这么重要的证据，那时我还打算偷偷留给十三呢，只可惜——”骊珠摆摆手，“不过我现在也算是看透了，只要是掺乎他们的事儿，咱就倒霉，倒不如来个隔岸观火，随他们斗去。”
　　“明年就是二废太子了——”云希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你说，这个东西会是导火索么？”
　　“很有可能。”骊珠往嘴里扔了个葡萄，“诶我说，你要这个干啥？”
　　“说不上来……”云希继续看着账册，“最近怪事儿太多，我想搞清楚些事儿也是无从下手，只能找出这件老东西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什么啊什么啊什么啊？”骊珠鬼祟的凑到云希跟前，“快别卖关子，憋死我了。”
　　“我要是跟你说了却告诉不了你答案，那才真叫憋死你。”
　　“合着你也不知道啊。”骊珠泄气，趴平在桌上，“我还以为真有什么绝世大八卦横空出世呢。”
　　“那如果我告诉你，诸克图在你把他埋了之后又诈了尸，结果被年羹尧给杀了，你还觉得这件事很好玩么？”
　　“嘎？你说啥？”

　　直到云希把近日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讲给骊珠后，骊珠的眼睛已经快瞪出来了，“乖乖，我不过就是成个亲，居然还叫你知道了这么个大秘密——啧啧啧啧，这婚结的，那可真叫个值！”
　　“贫，你就贫吧……”云希戳戳骊珠被零食塞得鼓鼓的腮帮子，“你当这是央视一台黄金档的电视剧呐？还吃零食……”
　　“错，你这应该是帝都卫视七点半的悬疑片。”
　　“好歹不是湖南卫视晚间剧场的狗血剧。”
　　“说不定接下来就是了……”
　　“……”
　　“你说，诸克图是太子的人，手里还握着太子的把柄，按理说九爷拿到这东西这事儿应该就算过去了，那他为什么还要让诸克图假死呢？”云希仔细想着，忽道，“哎你说会不会诸克图原先知道的东西，正好儿威胁到了四爷，然后才在四爷的授意下被年羹尧……”
　　“你说的挺有道理。”骊珠点头，“之前你不是还给我科普呢么，说四爷十三俩人那时和太子挺交好的，这说不定其中就有什么猫腻咱不知道。”
　　“不行，我得再好好看一遍这个账册。”云希将账册往桌上一摊。
　　“那我给你搞好后勤。”骊珠站起身来，“饿着肚子看书，光看着金星儿了。”

　　可还未等骊珠走出房门，便听云希急匆匆道：“等会儿等会儿——”她一把拽住骊珠，“你快看这儿。”
　　“啊？”骊珠纳闷儿的凑到跟前，刚看一眼惊道，“我晕，四爷支走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她缓缓的坐回凳上，喃喃道，“你家小图也太神了，怎么四爷莫名其妙的开销他都知道？”

　　“恐怕不止这么简单……”云希看向骊珠，“这件事一定多多少少和太子有点关系，否则诸克图又怎会无缘无故的盯着四爷。”
　　“我这才发现，”骊珠拍拍云希肩膀，“你原来就是一八卦嗅探器。”
　　“什么跟什么啊你这是——”云希笑瞪骊珠一眼，“是诸克图知道的太多，你也不瞧瞧，他这都被多少人盯上了。”
　　“你这话的意思不会是想要告诉我，这件事儿和天地会也有关吧。”
　　“那谁知道啊。”
　　“诶你还真别说，天地会真还跟他们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云希笑了一声，“天地会造反、这帮爷们打他们，就这么简单。”“不是不是，”骊珠打断，“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詹庄的时候，曹笠云说过他很早就安插了很多人到宫里？”
　　“对啊，没错。”
　　“这就对了，当时曹笠云跟顾阑说的是，因为有个人帮了他，所以他才能轻而易举的搞‘潜伏’。”
　　“那这人是谁啊？总不能是诸克图吧。”
　　“必须不是啊，咱小图那时候还跟未来的十四福晋小海若甜蜜蜜呢，哪有空管这档子事儿。”
　　“唉，这可真是费解啊——”云希托着下巴，“这事儿、怎么就缕不清了呢。”
　　“可不是么，这年头儿又有谁容易啊，以前我吧在天地会的时候觉得天地会这帮子人真是太倒霉了，反清复明吧这么艰巨的任务，那都是要从刀山火海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别说别人，就连帮主曹笠云都还被朝廷抓走过呢，顾阑咱这都看见了就不用多说了……可是后来吧，这天地会也灭了，回到京城我就眼瞅着这太子太子被废，八爷八爷被踩，四爷十三爷又是俩奔波劳苦命，你家小十四过不了几年又得到青海吃沙子，怎么就那么倒霉催的呢。”
　　“是啊，都不容易啊——”云希叹了口气，“诶，你说曹笠云还被抓过啊？我以为也就、也就顾阑这么倒霉呢。”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那也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嗨，人家都全须全影儿没断胳膊断腿儿的从‘当局’的魔爪下逃出来了，咱还替他们操这份儿闲心？”
　　“你总是有道理，”云希揉揉酸胀的眼，“其实从诸克图被年羹尧杀了、再到四爷这笔去向不明的银子，跟咱又有啥关系，反正最后也是四爷他们赢了……”

　　“历史终究是历史，是因为它们已经发生了而且谁也改变不了，而咱们现在还能安然无恙的活着，那就证明咱们来到大清朝后者走的每一步都是没有错的。”云希推开窗子，凉凉的空气瞬间扑满脸颊，“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要妄想能够改变什么，做好旁观者，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