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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康熙五十年八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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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希方说罢,门外便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我出去看看,”罗延泰朝云希微点了下头后便起身出门,然而未等多久,只听门复又“嘎吱”一响。
“是十四爷来了——”罗延泰快步进屋,话音里带了几分紧张,“好在他并不知道你在哪里,你快去前厅迎一迎。”
“那、那诸克图这儿——”“我会亲自在这里守着,”罗延泰见云希有些苍白,又补充道,“你放轻松些,你这样紧张,怕是他会怀疑。”
一路走在侍郎府的回廊,云希下意识的攥紧拳头,冷涔涔的汗液遍布掌心,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朝她快步走来,还未等她回过神来,下一秒,她就被胤祯拥在怀里。
“这不是府里,你——”
“又是谁惹你不痛快了,跑回这里做什么。”胤祯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脑,“你明知道我对你最是担心不过,偏要和爷拧着来。”
“是罗延泰那女儿忆茗生了病,我便想着来看看她。”
“那丫头……”胤祯仿佛在思考,“嗯……我应该见过一次。”他扶着云希在廊子中坐下,“怎么了?瞧你病恹恹的,话也不愿多说。”
“咱们回府去吧,这儿终究不是自己家——”云希笑了笑。
“好。”
已是初秋,夜晚的凉意仿佛刻意捉弄人一般往人衣服里钻,胤祯见云希控制不住的发抖,便将她紧紧锁在怀里,好在侍郎府与贝子府相隔并不太远,难言的寒意忍忍便也过去了。
“胤祯……”云希犹豫片刻,终是开口,“过几日是九爷生辰,听九嫂遣来的丫头说九爷应是打算在那天摆酒娶骊珠。”
“我知道。”胤祯靠在床头,眼神却一直未离开手中的书卷。
“其实……骊珠虽然名义上成了我的妹妹,但她嫁过去了终究不过是个庶福晋,实在没什么地位,”云希小心的措辞,“我听九嫂那意思……想来九爷将日期改在生辰那日,应该也是为了给骊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我想着这样一来,平日里那些跟红顶白的人看在这排场的份上,日后也别怠慢了她。”
房间里极其安静,就在云希想要开口时,胤祯却道:“其实我不过只是好奇,”他转过头看着她,“好奇九哥为什么偏要娶她。”
“胤祯……”云希锁紧眉,她轻轻拥住胤祯,“我不想再因为这件事和你不愉快了,求求你,好吗?”她鼻尖控制不住的发酸,“我想象不了、如果你从心底里都不愿意信我,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会……”胤祯见她这样,内心满满腾腾的凌厉仿佛一瞬间全部消散,他慢慢阖上双眼,“云希,我又怎会不信你……”
我真正信不过的,是九哥。
康熙五十年,八月二十七。
正值金秋时节,一夜之间,红叶满园,树木仿佛有了灵性一般而去为九阿哥府上那“双喜临门”添了几分喜庆热闹,然而若不是在花轿行至府门口的时候响起了震天的锣鼓,不知底细的人怕是根本猜不出今儿个是九阿哥娶了个庶福晋。
云希跟着胤祯到了府上后,胤祯便去阿哥们聚齐的地方落座,而她则前去福晋们的那一桌,她静静坐在下首,她眼睁睁的看着那花轿从侧门低调的抬了进门,没有当初她和骊珠在看胤祥成亲时的那些个繁文缛节,也没有实现当初她说好的要一直陪在骊珠身边的许诺。
云希不敢面露感伤,抬起头时,无意间看到九福晋一脸淡漠,仿佛事不关己一般看待这一切,云希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抬眼望去,整个大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之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而胤禟本就财大气粗,这生辰宴、婚宴又是一起办了,排场自然也是大得惊人,待将新娘子送入了洞房,本是新郎官的他复又出来挨个敬酒,气氛则更是活跃起来。
见众人都忙着客套寒暄,本就担心骊珠的云希便悄悄唤来碧云,想说不论如何也应该去瞧瞧她才是,所以便叫从九爷府出来的碧云带她去后院找找,殊不料刚走到花园,便听得不远处八福晋暮婷的声音,“我可真想不通,表哥明显是要抬举那个叫什么骊珠的,只不过碍于规矩这才借着办生辰闹上一闹,这年岁还真是怪事连连,一个下人也能进这堂堂贝子府了,表哥若是喜欢、这下人也便下人吧,可最让人生厌的是,一个这种出身的汉人没的也降低了咱们的身份,”她冷哼一声,“我家爷也真是的,明知道表哥在胡闹,却也不拦着——”
暮婷身旁的九福晋缓缓开口,声音却也有些绵软无力,“爷的事,我早就都随他去了,更何况爷的性子八嫂又不是不知道——”仿佛九福晋是朝着四周围看了看似的,复又压低些声音,“你表哥是让这骊珠认十四弟妹做姐姐的,好好歹歹也算是有些身份,况且爷又给她抬了旗,也不能说是汉人了……”
暮婷听罢,“呵”的冷笑一声,“那照这么说,是个奴才合着都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倒是偏不信了——”
只听九福晋低低叹了声,“你也别太看不过去……”过了好久,才听得她又极轻的道了句,“权当是、给她赔不是吧……”
暮婷听罢,一脸不屑僵在脸上,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却亦硬生生的卡在喉咙口,“是……”她看着远处,干笑了两声,“你说得对,谁让咱当初欠了她的呢……”
云希站在不远处,她听着暮婷的话,微微发愣。
“咱们还是回去吧……”她终是无奈一笑,“是我多虑了。”
那边,前厅因办着筵席而一片热闹景象,而这边,下人们也不停的忙碌着,时不时的有人从云希身前快速经过,亦有一些王公贵族离席或是更衣或者饭后小憩。
就在云希刚迈进内宅所在院落与前院相连的垂花门时,却见着一个小厮端着茶盘茶壶一溜烟的从眼前小跑过去,“嘿,是福子!”碧云眼前一亮,“主子,我来九爷府上一开始,还是福子给我指的路呐……”
“是吗?”云希笑了,“那你后来你和他挺熟?”
“嗯!”碧云点点头,她随即看向云希,话音里带了几分恳求,“主子,奴婢跟他好久没见了,奴婢能不能跟他打声招呼?”
“行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云希指了指前面,“你也不用着急,你且去跟他说话便是,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就好,反正左右就这点路,没什么不认得的了。”
“谢主子!”碧云满脸兴奋,“奴婢去去就回——”这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云希无奈笑笑,然后朝前继续走着,没走两步,却忽听得“啪啦”一声,仿佛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摔碎了一般。
云希下意识的循着声音看去,不远处,只见一个小厮“扑通”便跪了下来,而站在一旁的便是碧云,许是见福子跪了下来,碧云犹豫片刻亦跪倒在地。
两人对面,是一个负手而立的男子背对着云希,云希见二人惊惶失措的样子,觉得还是过去看看的好,殊不料刚走到跟前,那福子便如同看见活菩萨一般头也不抬的爬到云希跟前抱着云希的腿便哭。
云希骇了一跳,她看向碧云,“怎么回事?”
碧云也是一脸惊慌,她微微抬起头,小声道:“是、是福子一不小心撞上了这位大人……”
云希点点头,她朝那身着华贵衣衫之人看去,只见这人长得倒是高高大大、一副书生模样,但整个人散发出的阴沉和乖张之气却是挡也挡不住。
那人见云希过来,愣了片刻后便打了个千儿,“奴才给十四福晋请安,十四福晋吉祥。”
云希虽然不知此人是谁,却因着那福子吓得失魂落魄,也顾不得管此人究竟是谁,便笑道:“这奴才做事有失稳妥,但好在也不是故意为之,还请大人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反正左右都是九爷府上的奴才,跑也不能跑了,回头我跟九福晋说上一声给他点教训也就罢了,大人看如何?”
只见那人静静的盯了云希片刻,看得云希都不禁皱起了眉,就在云希被看得有些发毛之时,那人却换上了一副淡淡的笑容,“十四福晋客气了,十四福晋发话,奴才怎敢说一个‘不’字——奴才还有事,就先告退了。”话说完,复又打了个千儿,扭身便走。
见那人走了,云希这才弯下腰要将那福子扶起来,可那福子非但不起身,反倒哭得愈加厉害起来,“福晋,求福晋救救奴才!救救奴才!”
云希看了碧云一眼,然后蹲下身来,“不是都没事了么,放心,看在碧云的份上,我不会和九福晋说的,你现在赶紧把这茶壶茶碗的碎片拾掇好了才是啊。”
“福晋、福晋救救奴才吧……”福子跪在地上拼命的磕头,“奴才知道这件事儿瞒也瞒不住,奴才不求福晋能饶了奴才,奴才只求不要死在那大人的手里啊……”
云希听得如同云里雾里,正疑惑间,却见碧云摇着福子手臂,“福子哥,你到底怎么了?那位大人,你认识?”
随着福子讲的愈多,云希却也愈加的惊讶,直到福子讲完,云希已是呆立在原地。
她僵硬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回前厅。
不到一个时辰,席也便快散了,胤祯见云希看着眼前的酒菜发愣,微微蹙起眉,“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嗯?”云希回过神,“之前和八嫂她们喝了几盅酒,你知道我的,喝完了酒脸就发白,刚才还没事的,现在胃有些不舒服了……”
“那咱们就先回府吧,左右过不了多久大家也都该走了。”
“嗯。”云希轻轻的点了点头。
“奴才的哥哥偷了那位大人的玉佩是该罚,而奴才的哥哥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该在看到那大人杀了人之后还拿着那玉佩去要挟他、找他要银子……他也真是笨,哪不能挣银子啊,奴才也是该死,怎么就答应去帮奴才的哥哥了,如果他不去找人要银子,他、他也不会被人杀了啊——”福子伏在地上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现在奴才叫着大人发现了,大人定会杀了我,福晋,您就看在奴才的哥哥发现那大人杀了人的份儿上救救奴才吧,奴才的哥哥真的亲眼看到那位大人杀了那个叫诸克图的人,福晋,那个人说不定、说不定死的很冤啊……”
就在云希快要走到府门口的时候,眼前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眼前闪过,云希忽的停下了步子。
她轻轻牵了下胤祯的袖口,朝右边指了下,“那个人是谁?”
“呵,你说他呀——”胤祯笑道,“你连他都不认识?他就是四哥府上那年侧福晋的大哥、年羹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