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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结社的阴暗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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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凛也希望意识马上就涣散,但没有。
他茫然看着世界消散,看着斑驳错落,一地尸体与之卷入一体,同时消失。
那位小老板的尸体也混入其中。
刚刚还在说话的人,一转眼已经连人形都不能保持。
他的身体扭曲到近乎无法辨认,黑色液体与血水融合滴落,正在与子世界一起被撕扯成碎片……
“别看。”
S伸手,将他的眼睛遮住。
他的手掌依然带着些淡淡的微寒,曾经让他如此安心的清冷,现在却让他站不稳脚尖。
“你又是什么人?”
他向着街道对面发问。
对面的青年似乎没有说话。
但他停留了片刻才消失,远远地打了个手势。
S没有刻意去追他,只是目光也随之停驻了片刻。
他想说什么,手臂却被用力推开。
迟凛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陌生人,哪怕站不稳也不想让他去搀扶,而是任由自己退后。
“S。”他也这么开口,有点想笑,又有些想哭,“我好像……真的第一次认识你。”
S无法当着其他人的面喊他一声“小凛”,只不顾他阻拦,将他重新抓住。
“优先治疗他们。至少求下副社长……”
迟凛即使混乱,依然能看到鸿岩、逝水身上的流血。
心痛大过所有,他是不想与S继续纠缠,然而却挣不脱,也在挣扎中渐渐失去了力气。
但这件事却不会这样了结。
受伤的两人被送去治疗,逝水可能伤得较重些,副社长本人在照顾他。
迟凛则是维持着断断续续的意识。
他不敢睡沉,怕跌入之前所见的幻境中。
他不怕看见S,却本能地开始恐惧,祈求不要再在梦里看见S……连同他的过往、他这个人,一时都先不要出现。
他要缓缓,为所经历的一切。
然而S却没有放过他,至少每次断续醒来的时候,他都在身边。
时而是探手试试他额上的温度,时而也替他掩一下被子。
他有个之前没有的动作,极为罕见。
无论怎样,他一直将手牵过来,只是有时候怕体温过低影响到他休息一样,会稍微脱离一点,随后再轻轻攥住。
一如既往,寒气令人清明,也驱散了所有残余在体内的黑雾。
迟凛知道他应该感谢S,但他做不到。
非但做不到,还有更深、更纠结的感情在翻腾——
他睁开眼,第一时间将S的手甩开。
“小凛,你还不能乱动。”
“放开我!”
迟凛是这么说的,也是尽力去躲闪了。
他去摸索,摸到了之前被他藏起来的木盒子——作为“第四人”时留下的奖品。
S一愣。
“别跟过来。我要去确认。”
迟凛带着自己的木盒,跌撞冲出了门。
他径直越过走廊,闯入大礼堂,四处找寻……
“在找地下室的入口吗。”
迟凛猛地颤抖了下。
S无奈地笑笑,探了下手。
水波纹一样的光线微微散开,隐藏的地下室入口出现在他面前。
“去吧。”
他也这么开口,像是在重新邀约。
迟凛别无退路,走下了台阶。
他真实地感觉到了寒冷,也真实地重新看了遍之前所见的景色。
书柜,成堆的书籍,刻着魔法阵图案的圆桌。
至少证明那场聚会、之前的“客人”全都是真实的,绝无半点虚假。
他去追踪也是真的。木盒子是真的,里面装的“奖品”,也是……
“你恨我吗?”
S站在门口,没有进入。
迟凛恍然没有听见一样。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来呢。”他垂下头,下了句轻声的命令,“既然来了,那就进来……站到那边。”
S也便听话,顺从地走了过去。
他站在和之前相似的位置,只是此刻套着长款风衣,气质简约,没有什么杀伤力。
但却都是假象,在他面前刻意维持的假象。
“确认一下。这个是你分发的吗?”
迟凛端出了小木盒。
他的目光也凝在盒上,都没有看S一眼。
“心中已经有答案了,对吗。”
“我要听你说。是,或不是?”
S再度笑了下。
“是。”
他双手插兜,简单承认。
“为什么不阻止我?”迟凛声音再度出现了些颤抖,“阻止我,阻止这个‘第四人’?”
他当着S的面打开了木盒子。
木盒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俏皮话,一句“谢谢惠顾”,旁边还用彩笔画了个漂亮的爱心。
……被S捉弄了,彻底。
迟凛都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反应,该不该把木盒子直接砸到他脸上。
另一方面,“宴会”是存在秩序的,每个条款都直接锁定参与者的生命。
可他这个瞒天过海的居然还毫发无损地站在这里,连惩罚都没有。
“为什么不直接阻止,不怕被我发现一切吗?你提问时就已经知道了是我,对不对?”
S没有回答,好像沉在了时光里。
“你不阻止,是想放任吗。”迟凛想苦笑,却也笑得不怎么成形,“你应该非常清楚我现在的心情——”
“是的,我清楚。”
“那你……是做好准备要除掉我了?”
“正相反,我在等你动手。”S回得很轻,“如果真的恨之入骨,也终究无可避免,对吗。”
迟凛再次想笑,想说句,如你所愿。
可他几乎没有什么行动力,只能凭借一股气势,在横冲直撞。
S几乎不会被这杂乱的攻击刺中,但却也没拉开太远。
他始终和迟凛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任由他挥刀,也任由他宣泄自己的情绪。
但他也最终看不下去,错身扣住他的手腕。
“可以了。这样用刀,你会伤到自己。”
迟凛予以他的反应是掀飞他的手,继续攻击。
但他靠得离书本太近,手指也太抖,一刀挥出反而撞到了书架上。
S伸手到他头顶,他却误以为S要夺走刀刃,反手刺去。
刀刃正中掌心,鲜血瞬间流淌下来。
迟凛呆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为什么S这下没有躲——
这个人不是来夺刀,而是替他挡了一堆砸下来的厚书。
即使现在手上一道血红裂口,仍然没有移动。
“你……你不会疼吗?”
“会。”
“那为什么不先躲?被书砸到又不会死……”
S无奈地笑笑,用另一只手抚摸了下他的头。
“你消气就好。如果没有,可以再扎两下。”
“……你是傻子?”
迟凛终究还是不能放任,也将刀刃暂时收起。
他到处去找药,真的翻找到了却又慌得无法调匀,连拿绷带都是抖的。
倒是S一直安慰他没事,还展示给他看。
“不用管都可以。看,基本不影响。”
寒气覆盖在他的伤口附近,竟然好像淡淡结了层冰一样。伤口虽然没完全愈合,但却也止住了血。
“别紧张,也不用愧疚。我是坏人,这是应得的下场。”
“……仅此而已?”
“嗯。”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解释?”迟凛差点将半瓶药粉都洒下去,“就一定要被误会……”
“那不是误会,是真实。”
“……”
“小凛,对不起。可能这才是结社最真实的一面,也是最阴暗的一面。”
“你看到的,全都是真的。结社会定期筛选出一部分具有资格的‘客人’,邀请前来,放任他们竞争并监视,最终分发‘奖品’。”
“‘资格’指的是他们是否会堕落,‘奖品’是半成品。”S淡淡笑了下,“它的名字和功效,相信你现在已经很清楚了,不用多说。”
“恶种”。
“恶种”居然还有半成品,未成形的状态。
和此前所见、于诸多罪孽与掠食中进化的“恶种”完全不同,这是种相对而言还不成熟的存在,无法马上就与宿主融合。
但宿主好好培养,依然存在一定的概率能令其进化,最终展开子世界。
迟凛是隐约猜到了的,却还是又震撼了一次。
他至少像是在听禁忌传闻,呆呆地听着。
“自结社成立之初,就一直这么做,现在已经出售了许多次。”
“对不起,小凛。本不想告诉你的,但其实也暗示过,从第一天相识开始——记得吗?我曾说过,结社不是安全的地方。”
被提醒,迟凛才更是一怔。
他的记忆慢慢复苏,倒退回最初在图书室见到S时的样子……想起这人坐在书架上,却笑着将他卷入了类似“朽域”的领域。
他是说过,你对结社的认知恐怕有偏差。
他还说过,这世间有许多禁忌,一旦激活会十分危险。
但即使知道S是危险的,结社是危险的……又怎么可能想到是这种形式?
结社最大的“禁忌”几乎就暴露在眼前。迟凛无论如何也不愿、不敢相信……
他心中认为的“正义”组织,根本就不存在。
结社表面派出成员,在四处追踪“恶种”并消除,但暗地里却从事着最危险的活动,暗中将“恶种”卖给行将堕落之人。
表面的追踪,救人……反而只是幌子。
难怪。
迟凛又想起了其他事,想起之前遇到过的那种“树人”使者。
他隐约记得被使者嘲笑过不止一次,他们公然开口——执行者,又好到哪里去呢?
本质都和他们差不多肮脏。
都不过是……做些无用功。
迟凛将头垂下,低低地笑了声。
他也攥紧药粉瓶子,一时没了后续的动作。
“小凛?”
“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你这样,我也……”
S下意识想去再攥下迟凛的手,被他猛地重新打飞。
伤口本就没愈合,即使是他也稍微发出了轻微的吸气声。
“‘走狗’。”
“……嗯?”
“那些树人使者,这么称呼结社的执行者。”迟凛将头又垂下些,“你甘心吗?”
“……”
“大家都很信任你吧。你们认识已久,像是副社长,甚至可能和你有很深的交情……他们知道这些吗?”
“全都被蒙在鼓里吧,和我一样。就算甘心,你又忍心吗?”
S暂时沉默,坐在这里没动。
“告诉我缘由。为什么?”
迟凛以为S会拖延一下,都做好了逼供的准备,然而他却轻松开口了。
“利润。”
“……什么?”
“交易是会给很多钱的,小凛。”S开口,听上去像是在耐心对他解释,“‘黑市’尚且高价,拿不到货,如果渠道稳定,是不是更吸引人?”
能进入的“客人”也是花了大价钱的。
“黑市”上的恶种尚能卖到几百万的天价,“正规渠道”收获的恶种就更是难以估算了。
哪怕是半成品,需要培养,也有多人甘愿铤而走险,出现在这里。
“结社”行事相当隐蔽,能令他们做到不留记忆地来,不留记忆地走。
如果他们周围也有人想要“进货”,那就另说。总之S是有能力操纵并监视他们的,不仅仅是要处罚破坏规矩者,也方便暗中寻找其他潜在客户。
从钱能生钱的角度而言,确实完美。
能操纵危险能力之人,也能赚到常人想象都想不了的财富……
合理,太合理了。
正因为合理,迟凛才重新又呆怔了这么久。
他望着S,又像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是不是又让你失望了。”S弹了下刚才重新流出的血,“很抱歉,小凛,欢迎来到成年人的社会。”
“有能力者,享受利益也是应当。这与善恶无关,识时务者为俊杰,对么?”
“你……”
“当前是乱世。没有人预言得了明天,风雨将至。既然如此,为何不轻松些,而是要想无聊的善恶之事?”
“未来……还有什么风雨?”
S摇了摇头。
“去休息吧。”他也这么开口,依然云淡风轻,“就算有风雨也是我替你们承担,放心。”
“放心?承担?”迟凛简直想笑,“都暴露了,还能这么冠冕堂皇?”
“对。因为是你。你不会动手,也不会说出去。”
“……”
迟凛扣紧了刀刃,他好后悔刚才为什么没真的多刺两刀。
他也太不擅长寻找说辞,到最后憋得咳嗽起来的,反而是他。
“小凛。”
S依然这么称呼,走过来,想替他拍拍后背。
但迎接他的是刀刃。
S没动,哪怕刀尖就抵在心口。
“嗯,低估你了?”
“……”
“能被你处死是种荣幸。”S微笑,机械质感的声音却莫名带了几分沙哑感,“动手吧,小凛。我赐予你这权力,也只想死在你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