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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豆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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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坑也应他所想,随之出现在眼前。
路面的塌方情况比报道中还要严重,坑内散发着湿气,好像砸穿了什么地下河流一样。
迟凛只是用烛台稍微照耀一下,坑底顿时显现出了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白骨散落在石缝、坑道中间,都是成年人死后化成的大小。
光是这些成型的骷髅就有二十余具,还不算散落的。
哭泣声靠近了迟凛,在他身后飘忽。
“哥哥,我该怎么出去?”少年的影子徘徊在这边,捂着眼睛哭着,“妈妈会着急找我的,卷子还没写完,明天怎么跟老师交代啊……”
“告诉我,回家的路在哪里?指个方向吧,我怎么会这么没用,连家的方向都忘记了呢?”
“方向在哪里?我也还有方案没赶完……”
“家人瘫痪在床上好久了,今晚还约了医生……”
男男女女的影子都聚在迟凛身边。
微光映照下,他们的表情都还如此生动,仿佛他们的时间从未消逝,而是永恒地固定在了消失的那个长夜之中。
迟凛无法回应。
他望向石缝内,看到了摔碎的水壶和破书包,学生证、电脑碎片……都还散落在那边,被碎石掩盖了半数。
他吸了口气,试着寻找安全点、跳下这深坑。
“别走啊,哥哥!救救我,我想回家!”
“别走,指明方向,为我们指路吧……!”
方向本就不存在。
迟凛也看得到其他影子。
看得到疑似怪谈中的那位同行者被迫带路、但最终连他都在围着街口绕圈,精疲力尽,最终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别跟来。我走的是……绝路。”
迟凛说着,向下跃去。
但身影们依然追着他不放,只是畏惧那光芒,不敢跟得太近。
他们似乎触碰到了白骨,有很多人发出了惊叫。
越是向下,越是靠近了类似隧道的天地。
迟凛跌撞摸索着,没被摔断腿已实属幸运。
他不知道这地方为什么还存在一条隧道,阴暗潮湿,水流从脚边穿过。
“朽域”内的时空是扭曲的,无法抵抗,也无法想象前方还能有什么怪奇现象生出。
他只执着于一件事——要去将鸿岩、逝水重新带回来,拼死也要。
迟凛沿着隧道穿行了数步,更为幽暗的前方突然传来清晰的尖叫声。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便加快了脚步。
洞窟也像是硬生生被砸出的,塌陷了半数。
洞窟四周流淌着黑水,鸿岩和逝水也被困在角落里,两人周边都是竖长树枝,和被捕捉到时一样。
而正中央,则是有一男一女被束缚在巨型碎石旁,两人的眼里都充满恐慌。
老面孔、树人颤巍巍地站在正中间,而旁边的景象则犹如在噩梦之中。
七、八个驼背的人在旁边聚集,口角流涎,双目赤红。
他们看上去十分饥饿,多次想扑向被困住的青年男女,却总是被树枝隔绝在外,只能发出类似野兽的呜呜嚎叫。
宛如之前梦中所见景象。
“混蛋,你放开他们!”鸿岩还在挣扎,可惜他一点也挣脱不了,只能将树枝攥得吱吱作响,“你要对我们的委托人做什么!”
“做什么?”树人发出撕裂且沙哑的笑声,“正巧于此福地、捕捉到与你们相当有缘的猎物……当然要拿来好好利用一番了。”
“你们实在太没用了,这么久都没能诞生相对完美的‘恶种’。”
“借此机会吧?新鲜的食物有限,你们要努力去争取,只有最强大的,才能……”
这些驼背者突然互相望望。
他们很快意识到了完美、充满朝气的食物确实不够分,而脸上也露出了更为狰狞的表情。
他们开始像猛兽一样相互攻击,用手,用嘴。
瘦骨嶙峋的手竟然如利爪一样,能生生破开对方的脸,撕下面皮。
嘴也一样,能咬下大块血肉。
这场面就像是末世时代的丧尸之间在互相厮杀,却不该存在于现实。
青年情侣两个人都吓呆了,吓得忘记了叫喊。
很快就有驼背者不动了,但残存者身上却放出了光亮。
暗色光亮在他们背后的鼓包内缓缓积聚,越来越亮。
这似乎也是树人想看到的,他站在一旁不参与,只发出了怪笑。
鸿岩手里的松明忽然更加明亮。
他燃掉了些许乱枝,拨开冲了出去,嘴里还喊着:“你们这群畜生——”
“鸿岩。别动!”
树人转头就给他来了凌厉的一击。
这一击可以躲开,但黑水铺天盖地。
但黑水却落在了忽然窜起的冰冷火焰上,发出滋滋声,迅速蒸发消失。
“阿泽?你怎么下来了……怎么跟下来的?”
“你们才是……还好吗?”
迟凛是咬牙赶上了催动火焰,还算松了口气。
逝水拖着鸿岩闪开了刚才致命的一击,但手臂却被树枝割开了很长的伤口,同样鲜血横流。
“没事。”逝水也是嘴相当硬,然而却忍不住瞥了迟凛一眼,“你从深坑上面跳下来的?谁借你的胆量,想自杀了?”
“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迟凛是觉得维持冷火比一切都费力,额上都出了层冷汗,“你们去救人,我掩护,快!”
蠕动的树枝仿佛都有了生命,尽数向他们扑来。
密布地面的树枝是那个元凶——树人操纵的,因为闯入者打扰了他的计划,那闯入者就都要死在当场,一并化为养料。
迟凛只能拼一口气,尽力让即将熄灭的烛光重新亮起。
冰冷的火焰一路倾泻,将靠近他们的枝杈尽数燎断、烧毁。
他手持烛台,当小刀一样攻击,试图绕开那些驼背的人去优先解决掉树人,结束这混乱。
鸿岩和逝水赶到了被困的两人身边,开始准备释放。
但迟凛却眼前一黑。
烛火只是暂时熄灭,树枝就立即重生、包围了他,将他举到半空之中。
但它们很快又触到了其他冰冷的点,发出嘶嘶的怪叫,无法直接将迟凛吞吃进去。
迟凛身上还带着借阅证,借阅证依然在散发光芒,阻止它们进一步纠缠。
“结社的执行人吗。”树人这个群体信息是共享的,所以见惯不惊,还会怪笑,“这么弱的执行人,可是不常见。”
“执行人也是最好的养料。从绝望而生的可悲者,却要向命运抗争——你说,该用什么方法烹饪你好呢?”
“你们……又到底是什么人?”
“‘使者’。”
“‘使者’?谁派你们……要干什么?”
树人却只笑,不回答。
“‘收割’?”
迟凛想起来了。
他清楚记得评估人们当时说的话,也还亲眼见过昔日在超市、那名树人将驼背者背后的鼓包割掉的画面。
手提箱……商品。
迟凛真的很难想象,被寄生的驼背人……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又为什么会被称作“商品”……居然在黑市上也能流通?
而诞生的过程又这么残酷。这些驼背人早已非人,却还要再经历一次如此支离破碎的……
迟凛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过程。
身体内的某种防御机制被开启了一般,暗色自发保护着他,主动将地面上的场景覆盖上了一层不清晰的光斑。
他也靠和鸿岩与逝水说话保持着最后的理智,不然可能会先沦入精神地狱之中。
“‘恶种’……那是什么?”
“你真的很懂行,小弟弟。哪怕自己好像还不纯熟,新人执行者吗?”
“‘恶种’?当然是最为美好的存在。”树人嘶嘶发出声音,“机会难得,也让你亲自见证下,如何?”
迟凛的瞳孔猛然缩紧。
青年情侣已经被释放了,然而他们却回不去——路被堵死了。
最后的驼背者站了起来,摇摇晃晃。
他的后背彻底绽开,露出暗色光亮。
鸿岩、逝水也拦不住,直接被光亮冲击到了一旁。
树人在笑,嘴最大幅度地咧开。
“去吧,享受你应得的美餐……去进化吧。”
驼背者也随之咧开了嘴。
他眼前的青年情侣就像是待宰羔羊一样吓呆了不动,所以直接撕扯也没关系。
他的力量也最大限度增幅,轻而易举抓了那男人的手臂,啃咬下去。
血光四溅。
惨叫越盛,光亮越是倾泻而出。
迟凛想喊句住手都没力气。
但不知道是不是烛光还尚存一丝,他却看得清清楚楚——
驼背者的后背,终于完全绽开了。
绽开的光亮之中出现了一团模糊不明的物质。
它有点像是豆子。血肉模糊的豆子寄生在硕大的豆荚之中,光亮正是从裂开的豆荚里散落出来,源源不断。
豆子如同心脏一般,有血管、有神经相连,落下黑水,还在不断跳动。
迟凛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一阵头晕,眼前升起大片的阴影。
驼背者还想攻击,却被爆发的力度打断。
鸿岩和逝水联手,将他击倒在地上。
松明上的冷火虽然微弱,却对驼背者形成了最后一击。
生命力本就被剥夺,驼背者终于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可树人却没给这两人追击的机会,重新用树枝将他们再次束缚起来。
他将豆荚割开,将其中还在跳动的东西剥离下来,捧在手心。
那颗豆子还在跳动,暗色光亮也在缓缓流动。
“那是……什么?‘恶种’?”
鸿岩、逝水也是第一次见这场面,两人脸上的神色同样不能仅用震惊二字来形容。
“你们都想知道‘恶种’为什么而珍贵……存在有什么意义,是吗。”
“它是宝物。就宝贵在……能欺骗你们这些单纯、弱小却又狂妄的普通人啊。”
树人似回答又不似在正统回答,诡异的笑声在洞内环绕。
他轻碰了下那颗“豆子”。
刚才还在大喊大叫的女人忽然不动了。
她从树枝上缓缓脱离下来,坐在黑水四溢的地面上,茫然地望着眼前的男友。
她的男友已经痛得昏死过去,左臂脱离了大块肌肉,伤口深可见骨。
但她却好像看不到一样,甚至在和他交流。
好像在和他吃午饭一样亲昵,虚空拿着碗和盘子递过去,自己还在抱怨天气太冷。
“你请我吃饭,借到钱了?上周我收到三个匿名电话,吓得都没敢接……”
“嗯。之后换个城市生活吧,把他们都拉黑。”
“对了,尝尝这个?据说还是新品……”
“咦?筷子呢?”女人再次露出些茫然的表情,“我放在哪里了?”
她四处望望都没有找到,最终盯着自己的手掌若有所思。
她也笑了,笑靥如花,却不正常。
她对准食指,猛地掰了下去。
先是左手,然后是右手。
连接的地方也被用牙生生咬断,发出清脆的声音。
“筷子在这里。我好粗心。”女人笑着,将“筷子”塞进男友手中,柔美地催促,“快吃吧,还得去逛街呢。”
光亮在波动,暗色光亮催眠一般,扫过又荡开。
抵抗不了这冲击的鸿岩和逝水都将头垂到了树枝上,陷入短暂的昏迷中。
迟凛尚能睁开眼睛,世界却大幅度昏暗。
他只清晰且绝望地认识到一件事——
……他们都会被吞噬,马上。
“看到了吗,这就是‘恶种’的支配力。是不是很令人迷醉?”
“可怜的新手执行人,要不要干脆加入我们?”树人还捧着那颗豆子,笑得虚幻,“准备工作马上就要完成了,竞争结果已定,只差最后一人去催化……不想亲自和我们一起见识这个世界的末路吗?”
迟凛不想回应,却机械地摇摇头。
也许他看起来有些无生气,像丢了灵魂的人偶。
“那就从你想守护的开始剥夺吧,最后再轮到你。真的是非常可惜。”
他说着,勾动手指。
树枝听从他的号令,将鸿岩先拖拽了过来。
“你说,要怎么对待他才好呢?是直接被献祭,还是被这个委托人选中、先尝两口再说?”
枝干摩擦的声音陡然而刺耳。
但它们没能穿透皮肉,冷火忽然重新亮起,将它们燃烧殆尽。
“……放开他。放开……所有人……”
迟凛说着,却也翻涌到嘴边些许黑色血迹。
黑水顺着嘴角落下,醒目极了。
“哦?”树人使者大感意外,“你原来不是执行人……只是最低级的‘养料’吗?”
“被腐化,是怎么能操纵结社的冷火的?这不该是相克的力量——”
迟凛无法回答他了。
冷火迅速熄灭,被最后的黑暗吞噬殆尽,烛台也最终滚落在地。
树人摇了下头,竟然显得有几分惋惜。
“果然还是没用。区区低级‘养料’……勉强用来滋养‘恶种’吧。你说呢,小宝贝?”
他抚摸了下掌心的豆子,同时操纵树枝,想先刺穿迟凛。
借阅证上的光也彻底黯淡下去。
但一瞬间,靠近的树枝忽然灰飞烟灭。
树人睁大了眼睛。
他有着人类的视力,却忽然看不清前面的迟凛了——
刚才清晰的身影一下子模糊,仿佛出现了大片虚影,丢失的色块在不断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