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你怕吗? ...
-
“怎么了,不说话。”上面的人笑了笑,“我吓到你了?”
……何止。
迟凛坐在地上,几乎都没有移动的力气。
他止不住地分神,思绪飘散,用力掐手背都止不住——
好像啊。
身形一样高挑,一样带着种令人忍不住去多看两眼的神秘气质。
一样用着机械音,说着调侃人的话。
如果将他那身黑色长款风衣换成白色研究服,他都忍不住要怀疑是同一个人了。
“看来是被吓到了。”来人刻意压了下音调,“安慰你一下,认真求知的好孩子?”
他抬了下右手,隔着高度,虚空摸了摸迟凛的头。
“您……带借阅证了吗?”
“什么?”
“没带借阅证……进不了图书室。”迟凛微微皱眉,“也别坐那么高,危险。”
他是真的恍惚过头了,言语一塌糊涂,是说完忍不住都想转身就走的尴尬程度。
头顶的人都被他逗笑了。
“你有些眼生。鸿岩的朋友?”
“嗯……啊,也不是。”迟凛意识到要说错话了,纠正了下,“我是新来的‘评估人’,现在……跟着他工作。”
来人稍微吸了口气。
“工作就工作,为什么发出这种声音?”
“……什么声音?”
“‘嗯’的这声。”来人调整了下袖扣,似乎有些似笑非笑,“很可爱,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
迟凛下意识重新按了下嘴。
他都没注意……只是在思考,无意识带出了些声音。
但被陌生人这么说,他还是难以抑制地满脸通红,恨不得钻到书堆里去。
他也害怕再和这个人打交道了,赶紧将书一本本重新捡起。
上面坐着的人也没再调侃他,就这么稍微偏头,看着他收拾书架。
“你的反应真的异于常人。”
“……嗯?”迟凛刚出口就脸上再次一红,慌忙修改成正式语气,“什么?”
“遇到潜在的危险,大部分人应该都会直接逃走。为什么你留在了现场,还在整理书?”
“我有责任。”
“什么责任?”
“……副社长允许我进来借阅的,有暂时看管这里的责任。”迟凛垂了下眸,“弄坏了……要赔偿的。”
“遇到致命危险呢?”
“不会有这种危险。这里是结社……”
“是吗。”
来人再次轻笑了下。
“你对‘结社’的认知,恐怕还有偏差。”
他这么说。
迟凛想问两句,忽然间,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
他好像踏入了寒潭之中,水位在顺着裤脚漫涌。
这是……什么?
迟凛的手尚未从书架边撤开,他不敢动。
屋内的环境好像突然变了,伸手不见五指。
大水冲击着脚下,所有的书架都在晃动。
正门入口的水阀发出红光,一直在响起警报声。
迟凛都很难维持自己的平衡,摔倒,呛了两口水。
他想赶紧去关闭水阀,一本书却飘到他正前方,堵住了他的路。
是那本红色封皮的书,此刻微微冒出红光。
里面的羊头忽然有了生命,睁开眼睛,摇了摇断掉的脖子,要挣破书皮钻出来。
它也真的钻了出来。羊角撕破书页,鲜血从角边滑落,落入水中。
迟凛本能地向后退去。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防御,刀刃也被副社长收走了,只能用手挡住眼睛——
尖锐的角触到他的手臂,消失了。
四周的温度也不再寒冷,渐渐恢复了正常。
刚才的人不知何时又站到了前面。
他依然戴着面具,但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他那种玩味的眼神。
“这世间存在许多的‘禁忌’。”他这么开口,“被激活,却毫无察觉——那你就只能像现在一样,捂住眼睛等死。”
“……”
迟凛羞愧到再次想钻到书架里。
他微微侧过头,咳了两声。
“但还算有‘评估人’的资质,确实能看见,而且反应不算过激。”
“你成为‘评估人’的机缘是什么?”
“……遇见过一个人。”
“嗯?”
“和你差不多的人。”迟凛又侧过几分,“你认识吗?一个穿着白色研究员服装的人。”
提到“传话人”,他的声音还是无可抑制地有些颤抖。
他也不敢看眼前的人。
“不认识。”
“……真的?”
“你认为呢?连我们都是第一次见面。”
迟凛轻扣了下手指。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灵魂有一刻却依然像从天空栽落、撞入雪山。
“……也对。”迟凛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应该不像你……有那么强的……超能力。”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刚才开始诡异的一幕幕了。
经历过启明园事件、又亲眼目睹了这么多怪奇之后,他的理智早已崩坏,和现实感一起埋葬。
他已经自暴自弃地承认,现实里确实有鬼怪,以及确实也有人能如“道长”一样,对付这些鬼怪。
“评估人”是外出觉察、寻找踪迹的,那结社的成员们应该就是这些“道长”。
他们一定具有常人不具有的特殊能力,来历不明,却也超乎想象。
眼前的人仅动下手指就能让他陷入幻觉之中,而他毫无反抗之力,如待宰羔羊。
“那你怕吗?”
迟凛恍然摇了摇头。
来人向他走了过来,像是要和他一起摆放同一本书。
但手指却有意靠近些许,碰了碰迟凛的指尖。
迟凛触电一样,将手收回。
“不怕,为什么要躲我?”
——因为你越界了。
迟凛不敢说这句话,但却也收不回眼神。
……好混乱啊。
连这种刻意的小动作都一样。
甚至他身上也带着股寒冷的气息,指尖相碰,他马上就感觉到了。
他本就不是什么绝对理性的人,现在还在生病,被这么轻碰一下,眼泪要掉下来了。
但来人没看到,他只是借着刚才的错身,顺手取走了他身上的一样东西——
一张薄薄的借阅卡立在他指间。
“‘L’。这是你取的代号?”
“不是,我……”
“看到你的申报信息写的是‘张泽’。那你为什么要顺手写个‘L’呢,嗯?”
“……”
“有什么特殊含义?”他重新问了一遍,“这不是在开玩笑。”
确实不是开玩笑,是在淡淡地审讯。
视他的回答而定,可能直接定生死。
迟凛无路可退,闭上眼睛。
“……你可以叫我‘Lin’。”
“Lin?”
“……凛。我的小名。”迟凛声音极低,“……不知道怎么就填上去了。可能和上学时的借阅卡太相似……对不起。”
来人没动,像是在品鉴这个理由。
他最终还是放过了迟凛,仅重复了两三遍“凛”这个字,再次笑了笑。
“凛。你的小名倒是挺符合气质——又可爱,又有点冷清。”
迟凛没回答他。
他已经败了,遮羞布都被人撕下了一层。
“但还是太内向了,像一株含羞草,一碰就……嗯?”对面的人稍微扬了下音调,“怎么哭了?”
迟凛怎么能回答得了他。
他闭着眼,想控制,但眼角还是渗出泪水。
因为你太像传话人了,却非说……不是他。
他又多么残忍。相识到最后,只告诉传话人他叫“C”……连名字都没提起。
……却在陌生人面前,被迫说了名字。
越是这么想就越难过,迟凛尽力攥紧了手。
泪水从他的睫毛下接连滑过,睫毛也被打湿了,还在轻轻扑闪。
也许在对面人眼中,就像蝶翼一般,轻盈脆弱。
“怎么了?因为被问出了‘小名’,不开心?”
“至少不会害你,别紧张。”
来人试图逗逗他,但迟凛没有反应。
他顿了顿,凑近过来,想替迟凛拭去泪水。
但迟凛抢先在脸上胡乱擦了把,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的右手就这么空荡地停在半空,有几分尴尬。
“对不起,我该走了。”迟凛心乱了,很难继续留在当场,“多有得罪……对不起,前辈。”
他是匆匆还了资料,整理好书,就要逃走。
“等等。”
那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前辈’容易把人叫老,我可没有比你大太多。”
“……”
“出于真诚与赔罪,跟你交换一个‘小名’、再送个礼物?”
他走过来,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根笔,在借阅证上面签了个字。
迟凛想看,但这人也像是故意的一样,直接打破界限,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
说话也是故意的,凑近他的耳畔。
“代号‘Spire’,幸会。对外叫我‘S’就好——真是相当不错的邂逅。”
迟凛差点退到让自己摔倒,被扶住了一把。
寒气在他的腰间缠绕了片刻,挣不脱。
这个人好像也不着急让他站稳,单手揽着,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他在帮迟凛整理外套——太过不合身的外套从肩膀滑落下去,露出里面同样有些宽松的T恤。
“衣服挺好看的。”S随意扫了下这轮明月,“鸿岩给你换的?因为下雨?”
“……”
“继续穿着吧。”S伸手,慢慢调整了下迟凛的内衫领口,“不用急着还。”
迟凛都快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短路,面红耳赤,只差没从窗边直接跳下去。
他也试图推开S的手,但恍惚间,指缝里被塞了样东西。
是被还回的借阅证。
但S也不客气,抓住时机,重新凉凉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保管好。期待与你的重逢,小凛。”
迟凛夺门而出。
他一口气跑回了旧校舍大厅,才停下来,又在雨水肆意的门廊前坐了好久。
心跳这才有所平复,但呼吸还是不畅。
不想在意,但他也还是忍不住翻了翻借阅卡。
卡边不知为何破损了一条,卡的背面写着相当飘逸的字体,只有一个字——
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