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试探 ...
-
迟凛有些哭笑不得,总感觉“处个朋友”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但他到底也没敢报真名,只说自己叫阿泽。
不过鸿岩也没怀疑,稍微交代了两句,就要他先回去,回头等消息。
“那位大叔呢?不去处理……”
“处理又不是咱们的事,除非万不得已。”
“意思是……”
“上报给上面大哥就行了,你真是萌新啊,哪里经验丰富了?”鸿岩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两句,“以后也别莽撞,该撤就撤,性命是第一位的,懂吗?”
迟凛附和点头。
鸿岩熟练地将地点勾画起来,发送到了群里。
他也添加了迟凛的联系方式,备注一改,算临时认可他了。
迟凛想偷看眼,可惜没怎么看成,只恍然瞥到群的备注似乎是“新世纪结社五好打工人”。
……好乐观的群名,只能说。
“我们没有其他联系方式,报手机号联系吧。”
“……嗯。”
“这两天准备下吧,什么也不用带,来报道下就行,反正也就两栋破楼也没什么好转的——还不是成天得在外面跑。”
“……嗯。”
鸿岩对他这个新来的搭档倒是好感度上升,拍了拍迟凛的肩膀。
“真听话。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副手——先去休息吧,有事我喊你。”
“可是……”
“看你精神状态不怎么好,昨晚熬夜了还是?”鸿岩伸手摸了下迟凛的额头,皱了下眉,“发烧还跑出来,不要命了?”
他也不等迟凛说什么,先叫了车,还抢先付了钱。
“不用这么……”
“哦,那倒也不是。先帮你垫上,回头给我转回来三倍就行,不用客气。”
迟凛:“…………”
他真是替自己找了份相当有趣的工作。
他也没回组织那边,而是去了简陋的出租房,倒头就睡。
他昨晚就退出了组织的群,到现在手机还是静悄悄的。
他是被高伟请出去的,高伟只送他四个字,看你表现。
也许他此前七年的时间,在组织眼里都表现得还不够好?
无名的勋章挂满也证明不了什么。成员都是替代品,关键时点,两权相害取其轻。
迟凛又进入了不想进入的梦境。
大雾弥漫,他看不清方向,却在荒野上向着前方艰难行走。
很累,却停不下来。
好像遥远的原野上有什么在吸引他……这封印一定要让他亲手去拆开才行。
可迟凛走不动了。
他坐在了地上,几乎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咳出来。
带出的黑水粘在手掌里,更让他由衷恐惧。
他想沉睡,却听到了不远处的呼唤。
这呼唤不切真实,最初只像是一阵风声。
——想见我吗?
有声音落在耳畔,轻而温暖。
迟凛重新爬起。
他惊讶地望向原野深处——
之前穿越不过去的风墙自行退散,在他伸手的一刻。
前方的原野再度变了样子,与昔日梦里所见一样,景物却再次清晰了些。
古老的建筑伫立在树林间,原野之上。
这建筑看起来像是旧学校或者学院,还有校门——只是校门上的名称早已脱落,斑驳不清。
迟凛下意识望了眼天空。
“塔”依然漂浮在天上,注视着他。
但这次,它却破天荒地没有拦下他。
——你看。
迟凛居然想拿出被他丢弃的企鹅机,发一条虚空信息给传话人——
——好想分享给你。我终究还是……到这边来了。
……
迟凛是被铃声吵醒的。
说有工作还真有,至少这点上鸿岩不是开玩笑的。
用鸿岩自己的话讲,评估人很多时候就是究极打工仔,满地跑腿的。
今天他们也要负责去找个饱受纠缠的人,这个人也是花了大价钱,和“结社”这边靠上关系的。
有钱的人很多都怕被仇杀,这位也不例外,只是对象从人换成了昔日死于算计中的对手,幽魂。
迟凛在大房子转了两三圈,才悲哀地发现了件事实——
他是真的能看到了。
尤其是一掀开床板、和八条腿的、蜘蛛一般长着大大小小眼睛的人脸“影子”对视时,他第一时间默默地将床板又按了回去。
“什么意思?”鸿岩都看愣了。
“……没做好准备,一会儿重抬。”
这怪奇影子长得不大,反应还挺敏捷,先破开床板跳了出来。
最后还是鸿岩引燃了他手里的树枝,大火吞噬了这张床,还有这家伙的巢穴——粘稠的大网。
“你真的做过‘评估人’的工作?”鸿岩再次质疑,“只有能‘看到’的能力却没有消除方法?”
“……接替过一阵。”迟凛也不敢暴露,小心地绕开,“还没那么精通。”
他其实脸色还有些煞白,还好有口罩遮掩。
……虽然与“启明园”内的一幕幕相比算小巫见大巫,可时不时蹦出个真实存在的……不知该怎么形容的存在,他还是更加感到悲哀。
回不去了,他也已经不是人了。
“不对啊。”鸿岩怎么也想不懂这种事为什么会发生,“你是评估人,就算是替代,不也应该会‘消除’……那不是社长赋予你的能力吗?”
“社长……”
“你不会都没见过社长吧?”
看鸿岩惊讶的程度,好像不亚于看到空气凭空炸开。
“见……见过。”迟凛实在不能再露馅了,只能随口胡扯,“他人挺好的,可惜……可惜我好像没怎么学会,等有机会我再……”
“他人挺好的?!”
还不如不说。
鸿岩更惊讶了,还凑过来,重新摸了下迟凛的额头。
“还是有点发烧,难怪。”鸿岩长舒了口气,“烧糊涂了,真的不怪你。”
迟凛:“……”
他现在有点被鸿岩的反应吓到了——
社长……结社的领导人,难道不该像是像“特修斯之船”的会长一样,才华横溢,受人尊敬吗?
“行了,先转下一场吧。这些都是小东西,还算好对付。”鸿岩转着手里的细树枝,“我就破例再带你两天,但是得抽成百分之三十——谁让我要干双份活的。”
“它不是……烧毁了吗?”
迟凛有点理解不了鸿岩手里那截树枝,明明刚才看到它燃烧,也看到鸿岩将它扔进了火里。
而且火光相当清冷,让人感觉不到温度……似曾相识。
鸿岩还没开口,身后却传来绷成一条线的声音——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迟凛被重新吓到。
他连什么时候被贴近的都没发现,可能和鸿岩站在一起就莫名降低了警惕心,转头才看到多了个人。
身后的人额前长发飘散,长得周正,但眉眼看上去有些许阴郁。
他的穿搭倒是和鸿岩差不多随意,肩上披着件衬衫,眼神却带着种高人一等的气势。
他的目光在迟凛身上游走了一圈。
迟凛本能地将外套拉得紧了些。
“水弟弟,给你介绍下,这是新加入的评估人,你也叫他阿泽吧。”
这声“水弟弟”让来人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恨不得要吃人。
“岩哥哥。后山坟墓不错,你挑一座?”
“别吓到小朋友。”鸿岩将来人拉到一边,比了下迟凛,“跟你讲,这是我副手,小弟,你得给我点面子!”
“哦,是吗。”
来人这几个字是拉长音的,一点也没放弃警惕。
迟凛尴尬笑笑,伸出手。
但对面的人只微微浮动了下嘴角。
“逝水。”他平淡开口,“什么时候加入的?通过谁引荐?”
迟凛将准备好的说辞搬了出来,说是之前选好的“评估人”——一个姓黄的大哥临时有事,正好他也有天赋,有工作经验,就推荐他过来了。
信函也有,还有那位推荐人的亲笔签名。
逝水也不客气,接过信函细细查看。
迟凛心里也七上八下。
这封信他也不知道怎么来的,总之是随着资料一并交到了他手里……高伟的渠道,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你认识社长?”逝水冷不防开口,“他长什么样子?”
迟凛顿时头皮有些炸开。
他要是随便描述一下……大概就不能活着走出当场了。
眼前这个叫逝水的人明显比鸿岩警戒心更高,难怪当时张泽也是听了组织的命令,要从鸿岩这边下手。
“你不是见过么。怎么,忘了?”
“他……我没见到他的脸。”迟凛尬笑着开口,“他戴着面具,话也很少……看起来有些……有些……难以接近。”
静寂。
迟凛不知道他这么瞎编能不能过关,呼吸都放慢了几分。
他下意识碰了碰曾经挂着护符的地方,再次联想到传话人。
“看来你是真见过他。”
“啊……?”
“惊讶什么。我才该惊讶。”逝水说得毫无感情变化,“你被社长钦点承认,却没被赠与‘松明’——真是非常不合逻辑。”
松明。
松树枝干的一截,用于点火用的松明……?
迟凛倒是一点都没想到那截细树枝看上去全无叶芽,张牙舞爪,却还有着挺有趣的名字。
“逝水,你不用干活的?跑来监督我?”
“路过,顺便来看看。”逝水又望了眼迟凛,“对了。遇到陌生同事,第一件事应该做什么?”
“确认信物。”逝水也没用迟凛回答,转过身,“回见,二位,尤其是岩哥。”
他还是对刚才的称呼抱着几分恨恨的态度,但对迟凛却是连正眼都没看一眼。
迟凛站在这边,被人看穿的心悸感依然停留着。
“别在意,他对不熟的人就这样,熟悉起来就好多了。”鸿岩惯例拍了拍迟凛,“走了,别浪费时间。”
“……好。”
迟凛勉强笑笑,跟上。
……只能用勤奋工作来消除疑心了。
迟凛一天跟着鸿岩转了三四个场子。
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去发现那些可疑存在——常人无法看到的、沾染污泥的存在。
有些弱小的,像是墙体上攀附的影子一般的东西,鸿岩都可以直接用“松明”处理掉。
然而有些超纲的就连鸿岩也不出手,直接上报。
超纲的……往往都和人相关。
迟凛觉得现实在对他开玩笑。
曾经看到的那些驼背、背部鼓起的人……还有像是胡伟一样,像是不知从何处爬出的湿漉漉的人。
他曾经以为是错觉、幻觉的存在,现在硬生生一天内又见了三次。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返回的路上,迟凛忍不住还是想问。
“‘腐化’。你没听过?”
“我……了解得不是很多……”
“别问我,我懂得也不多,只知道一点——全都是些处理起来比较棘手的家伙。”
不知在何处触碰了来源不明“污染”的人,就会被寄生,开始异变。
他们确实是人,但随着寄生程度越来越高,就越来越不能维持为人的形态——
有些抵抗不住的会直接消亡,消融、散开,变成一滩污水。
有些抵抗力高些、能与这寄生共处的,则能进行再次恐怖的异变——
尤其是身上长出鼓包的那些人,已经不是评估人能处理的范围了。
他们像是幽魂一样在城市内游荡,到处滴着污泥与黑水。
触碰到的其他无辜者都有可能被卷进去,一并被污染、同化、寄生。
评估人只是负责追踪、对结社内上报这些人的踪迹,结社也禁止他们直接与这些人接触,以免意外发生。
“你就算能看见,也要离他们远一些行动,知道吗。被‘寄生’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腐化、变异……恶心到家了。”鸿岩自己也加重了语气,“我要不是阴差阳错当了‘评估人’,简直都难以想象——鬼知道怎么回事。”
迟凛没出声。
他手脚都有些发凉,连咳了两声都显得惊心动魄。
他想到了启明园地……那些纵横交错的枝干,还有脸上伸出枝杈的人。
他没彻底忘干净,才是最痛苦的事。
养料。胡伟、孙聚贤……他们的下场多半就是变成了这样,连人形都不能保持。
而“变异”……
迟凛总算有了些许头绪。
他觉得一切是从他踏上那辆公交车、去找会长开始,就悄然变化了。
身边站着个即将变异的寄生体,他竟然毫无察觉。
他还触碰到了……多半脚踝上的伤口也是因为触碰了淤泥,才长久地溃烂。
而他还没控制……继续一路在探索怪奇的路上狂奔。后来还打破禁令也是奉学会命令,去了最危险的、简直扭曲到匪夷所思的启明园。
还见到过天空中的“塔”,被黑色的雨淋了个透心凉。
迟凛有些想自嘲地笑笑,却抬不起嘴角。
他这是一口气打破了多少禁忌……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难怪现在被刻了“死线”,也还好这死线多少会抑制体内的腐化度,不然他是不是也早就要化成一滩水了?
但如果这么说的话……
迟凛脑海中忽然闪过昔日追踪成枢的画面,不禁微微一愣。
那个小区。驼背的人……
该死,唯独这些还记不清。
“那……‘发芽’呢,或者‘恶’……”
“那是什么名词?”
迟凛也想不起来,只记得依稀听过这些音节,更像是凭本能脱口而出。
“恶”字后面还有什么他有点想不起来了,只能突兀地断在这里,却又跳转到了别的模糊片段上——
“如果很多寄生体都聚在一起……又是想干什么?什么东西能将那么多寄生体都吸引过去,比污染还要刺眼……”
“啊?”
鸿岩相当不解,毕竟他只是边缘的评估人罢了。
他只将迟凛送到出租房门口,还是有些不放心,塞给他一盒退烧药。
“拿好。老顶着高烧出来工作,烧傻了怎么办?现在就够傻了。”
迟凛还想问什么,被鸿岩挥挥手。
“知道你想说什么。今天不行,家里有事。我明天回结社再捎上你——按时吃药啊。”
迟凛自己站在小区外愣了会儿。
他握紧退烧药,苦笑了下,正要回去,突然发现街口停着辆黑色轿车。
轿车发动,刻意绕开了迟凛的视线,从另一侧不紧不慢地开了出去。
也许一般人感觉不到什么,但迟凛本身就是专业的追踪者。
他现在微微颤抖了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