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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宴会(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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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线刺眼。
迟凛仿佛虚空躺在光芒之中,但实际身下却是冰冷的手术台。
他的手脚都被绑了起来,身上也被蒙上薄薄一层白布。
很多人都围在他身边笑,笑声是那种整齐的、没有一个音节出错的无起伏笑声。
“你们都被操纵了。”
“放开我……”
迟凛发现他居然还能说话,哪怕发声艰难。
一阵不一样的笑声传来。
迟凛看不到,他的眼睛被蒙上了层黑布。
但这笑声几乎让他一样感染了癫狂,只是前者奔向光明,他沉向黑暗。
“你还想逃?逃去哪里?”蔡中正的话音里满满的都是嘲讽意味,“难道让你白进入启明园,盯了你这么久?”
原来一开始……他们就什么都知道。
但为什么会知道?
迟凛心脏跳得很快。
脚步声靠近,停下,就停留在他旁边。
随后传来的是撕开拉链的声音,取出工具箱的声音。
“你一直暗害我的儿子,最终将他害死——真觉得我会放过你?”
“我更想杀了你,取了你的内脏亲手捏碎……但很可惜,不能。”
“你有颗完美的‘心脏’,听,多有力量。”
手指被隔着白布,贴到迟凛胸口。
迟凛一阵不寒而栗。
恐惧与恶心感搅在一起,他拼命想移动,却挣不脱这捆绑束缚。
他突然绝望地想到一件事——
之前被扔进小屋内、束缚却能松动,可能是人为的。
逃生游戏也是故意的。他早就踏入了陷阱,他们来捕捉……只不过是猫捉老鼠,玩得津津有味。
不然,在遭遇到之前那个周身盛满光芒的人之时,他就应该死去了。
可那个人是谁?明明没见过,却感觉他对自己存在近乎滔天的恨意……
“你绝望吗?”
“我知道你能说话,特意让你说话的——说啊。求饶、痛哭,还是等着刀子扎进去再开始哭?”
“再多绝望些。让心脏也盛满光芒……只有这样,良儿才能完美地重生……”
“……蔡中正。”迟凛声音低下去了不少,“你已经不是人了。是恶鬼——即使蔡宽良能复活,也是。”
他甚至能听到更狂放的笑声。
那个恨他的人没有在现场,却笑得开心。
他在虚空凝视着这里,很乐意看到迟凛被他操控的人千刀万剐。
“你甚至……不是‘启明园’真正的主人。”迟凛这么开口,还在尽力扭动手腕,“你真的以为……你,还有蔡宽良,能用这种方式持续活下去?”
“出了启明园,他就不在了。不能生活在光亮下……”
迟凛的手腕被紧紧抓住,勒紧,几乎勒出淤青。
“用不着你多说。”蔡中正情绪正盛,能从话音中听出被深深激怒,“你算什么东西?只有心脏还有些利用价值,不然就和那没用女人一起,直接去死——”
那女人。
迟凛未曾想忽然听到迟兰的名字,忽然心里一紧。
“迟兰在哪里?”
回应他的只有冷笑,还有器具的叮当作响。
“你说她没用。你把她……杀了吗?”
“她跟了你这么久,你不应该——”
迟凛呼吸紧促起来。
大手掐在他的脖子上,他咳都咳不出。
“去另一个世界,你就知道了。”
声音在耳畔响起,残忍,冰冷。
迟凛几乎要被掐到窒息。
他清晰地闻到了死亡迫近的气息。
他看不见,刀刃随时可能落下,给予他终结的刺痛。
不,也许一时终结不了。
他也许要清醒着,在没有麻药的状态下感受胸口被剖开道口子……再感受有手探进去,捏出还在跳动的心脏。
笑声越发强烈,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迟凛忽然丧失了视力。
他本就沉浸在黑暗中,但这时的感觉却另有不同。
他好像向着更深层的黑暗坠去,神经都剧烈刺痛起来。
癫狂、恐惧感、理智……渐渐都在丢失。
蔡中正都已经执刀、准备找好地方落下去了。
但刀锋却忽然刺入了软绵绵的力度之中,像是沉入了水中。
“这是……什么?”
蔡中正难以置信。
他将手术刀拔起,刀锋前端居然消失了。
手术刀最锋利的部分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刀柄还在他手里。
“是什么?”
客人们跟随应声。
他们惊恐地发现……他们也看不清了。
视线缺失了好多块,色块堵塞,堵得所有人的大脑一阵牵扯剧痛。
……
迟凛终究是找到了机会。
他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在奔跑了,一路跑到了最顶层。
和NY大厦一样,这里原来也有天台。
天台破旧,上面布满了深深的树根。
根节还在扭曲,晃动,整个天台上像是窜动着成片的蛇。
只是“蛇”不会主动攻击人,看着迟凛经过,更像是带着几分畏惧感。
……奇怪啊。
迟凛一点也想不起来了,绞尽脑汁也想不到。
他看了眼手腕,手腕上还带着深深的淤痕,说明被绑在手术台上的事不是幻想,是真的。
那他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真的让他找到机会……把绳子挣脱了吗?
他想不了这么多了,只能躲藏在天台最外层、靠近边缘的柱子后。
这里树根还相对少些,这里可能也是最后的安全地点。
下不去了。
楼下……所有楼层都有怪物在徘徊。监工在看守,失去心肺的员工在横行。
迟凛喘息着倚在柱子后,望向头顶的暴雨。
他此刻才是真的……有些绝望。
企鹅机的另一端无人回复,哪怕他发了那么多信息给传话人,试图能和他联系。
打电话过去,也无人接听。
长夜何时才能终结?
过了十二点……到了天亮,就能保证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吗?
迟凛难受到天旋地转的地步,坐在这里都很吃力,连心跳都是负担。
应该是撑不到天亮时分了。
迟凛苦笑一下,将手探入口袋中。
最后的纸飞机还停留在这里,未经历过风吹雨打,依然完好如初。
——纸飞机……靠心意驱动。
——危机时刻,记得使用。
……真的吗。
迟凛只能寄所有的希望于这只纸飞机了,虽然听上去有那么几分荒诞可笑。
他是荒诞又认真地抬起纸飞机,还有些舍不得,轻轻抚摸了下它。
“求你……去找到传话人吧。”
“也求他,带我离开……”
一阵大风吹了过来。
纸飞机乘风而上,飞入高空,消失在了夜色中。
迟凛不知道这是否有效。
危急时刻,生死关头……他最先想到的竟然不是会长,而是那位传话人。
飞机飞走了,就代表他收到讯息了吗。
迟凛的理性已经一点点融在了大雨之中。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是传话人会先来,还是追兵会先到。
但传话人终究没有来。
他更像是消失在了夜色中,不知何时开始
大批的客人们挤到了天台上,蔡中正是他们的领头人。
能遮掩的地方不多,他的视线直接像是要刺透柱子。
“出来。别逼我亲自动手。”
低沉的声音在天台边缘回荡。
迟凛睁开眼。
雨水彻底打透了他的身体,令他湿沉不已。
他自知已无路可去,扶着柱子,还是勉强站了起来。
蔡中正发出了阵大笑。
迟凛现在的眼神才是真正让他满意的。锋利的手术刀未能折断他的傲骨,雨水与夜色却做到了。
“过来。”他命令迟凛,像命令自己的客人手下,“站到这边。”
他也准备了新的手术刀握在手里,等猎物上门。
“我会杀了你们。”
“哦?”
“我会杀了你们……全部。”迟凛声音中透着颤动的雨水声,“你们才是……不要逼我。”
“就凭你?”
蔡中正笑得快喘不上气了。
刚才算迟凛侥幸,也许带着点什么从庙里求来的灵符,救了他一次——但现在呢?
但凡迟凛真有那力量,他还能逃不出启明园、绝望地在天台一个人等死吗?
他倒要看看,是他刀快,还是迟凛的嘴更硬。
迟凛也不是没有刀。
他速度远比蔡中正更快,直接一刀刺中了他的手臂——
血液流出,却不是红色,是汩汩的黑水。
迟凛短暂一愣。
黑水像是激活了地面上的树根,刚才安静的“蛇”有了力量,疯狂生长起来。
迟凛被它们捆住、架起,抬到了半空。
“来啊。你敢挑战启明园的‘主人’,就用这种身手?”
“让我看看你如何杀光我们全部。给你个展现机会,不然,我就要取出你的心脏了。”
迟凛额前的碎发垂下几缕。
他一动不动,放弃了抵抗般,在等蔡中正过去。
手里的刀刃也被树根卷飞,落在一旁。
蔡中正在笑,客人们也在笑。
他们无需动手,大局已定。
“小凛!”
唯一的变数只有忽然到场的人。
迟凛稍微抬起了头。
迟兰披头散发、从天台另一边冲了过来。
她冲得趔趄,竟然没受限制,看不到脚下的树根跑得磕磕绊绊,却还是抓住了蔡中正。
“哦?”蔡中正脸色一沉,“谁放你出来的?”
迟兰之前被他困住、困在了大厅隐藏的屋子里,大门也封锁起来……但她竟然逃脱了。
“别管这些……别杀他,别杀小凛,求你了!”迟兰苦苦哀求,“他也是我的儿子……”
“不是你最主张救良儿么!”蔡中正忍不住怒吼,“如果要他死能换良儿活,你怎么选!”
迟兰似是没想到还有这种选择题,一时愣住。
“良儿……能复活?”她喃喃自语,“怎么复活?”
“用你这个儿子的心脏。器官都凑齐了,只差心脏——你怎么选?”
迟兰有片刻犹豫。
她这片刻犹豫击碎了迟凛眼里刚刚升起的微光。
“你来吧。”迟凛倒是毫不犹豫,甚至挂了丝笑意,“……来杀我,用那把刀。”
“……动手吧。虚假的活着也是活着,也有意义……对吗。”
迟兰捂住了耳朵。
她爆发出一阵大叫,借助夜风抒发着情绪,比场内任何人都茫然无措。
她终究还是抓住了蔡中正,将他牢牢地拖住。
“……放过小凛。我也是他的妈妈,不能眼睁睁看着……”
“你早干什么去了?滚!”
蔡中正从未正眼看过迟兰,此刻更是丧失了所有对她的耐心。
他一脚将迟兰踢开,继续向迟凛靠近。
但迟兰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重新粘了上来。
她身体瘦弱、却试图与他抢夺手术刀,哪怕手指被扎得鲜血直流。
“你是真的找死,是不是!”
蔡中正也不想先解决迟凛了,而是打算先解决迟兰。
他将迟兰拎起来,拎到了天台边缘。
客人方向也发生了阵骚动,仿佛有人正在与他们厮杀,向这里赶来。
但迟凛……看不到,也听不到。
束缚他的树枝莫名地散开,疯狂向反方向退去。
他扑过去,将蔡中正打倒在地上。
迟兰差点坠下高楼,已经一只脚都快悬空,被迟凛拉了回来,跪坐在边缘喘息。
“小凛,快走。”她还有意识,紧紧握住迟凛的手,“离开这里,危险……”
“妈妈做错过很多事情,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你不能葬送,还年轻,别像妈妈当年一样,只顾追求自由和浪漫,却……”
迟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不说话了,整个人扑在了迟凛身上。
迟凛还在恍惚,就被迫拥抱了迟兰。
他的世界已经开始分崩离析,视线也忽高忽低,却能感到温暖真实地传来。
相隔了十年,才重新这样拥抱。
迟凛恍然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的他最渴望能蹭下迟兰,像其他孩子一样撒撒娇,哪怕母亲怀里总是散着浓厚刺鼻的香水味,他也最喜欢。
他也被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头。
“小凛。”迟兰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真的……长大了。”
几滴不符合雨水的温热坠落到额头上。
迟凛才看到她身后的蔡中正。看到这人向后退了两步,松开刀柄,依旧满脸狰狞。
他机械地向下望,看到从迟兰胸口穿出的刀刃。
刀刃带出了一片洇湿的红,散得好看,像在夜色中绽放的迟暮之花。
“……妈妈也没什么好送给你。”迟兰最后握了下迟凛的手,“快走……逃离这里。”
“生日快乐,小凛。”
她松开手,自己选择从边缘坠落下去。
迟凛彻底看不清了。
雨太大,楼层太高,他向虚空抓了下手,却不知是在抓什么,想去抓什么。
手腕上的护符忽然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它像是急着要保护迟凛,却承受不住呼之欲来的强大压迫力,彻底碎裂了。
寒冷的火焰被最终解放,无视雨水,在天台上爬升。
它顺着玻璃滑下,整栋楼陷入了大火之中。
迟凛站起身,望向天台入口。
他朦胧地看见那个操纵者——那个莫名恨他的人站在门口,展露阴柔的笑容。
但背后操纵者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后方的飞刀吸引了注意。
是殷凡同。他不知为何还停留在这里,此刻终于赶来,向迟凛挥手,大声示意他快趁机逃走。
“阿凡,别——”
身后猛然传来声枪响。
但迟凛回过头,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只看到了蔡中正手中的枪管闪光了一次,很好看。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看不清?
如果夜色能彻底浸染这里……就好了。
身边传来成片的惨叫。
他已经管不了太多了,只有一个执念……要先去追上阿凡。
客人们在他眼前支离破碎,他也全然不顾,只顾向前冲。
但企鹅机在嗡嗡作响,十分碍事。
迟凛顿了顿,还是按下接听。
但他听不清是谁在说话,无尽的、无光的黑暗包裹着他,宛如真空降临。
“……太晚了。”
太晚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迟凛勉强勾了下嘴角,挂断了通话。
他企鹅机抛入了夜空,继续无视一切,追了出去。
冰冷的火焰冲天而起,遮住了随雨水游走的暗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