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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宴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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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还是在启明园召开。
启明园的办公大楼,顶层有宽敞的大厅。
蔡中正每个月都会召集客人聚一聚,都在月底,这次也不例外。
工厂出事、儿子出事似乎一点都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一般,据“特修斯之船”这边不完全统计,至少有十多位以上的“贵客”受到了邀请。
这是学会交给迟凛的最后一个任务,要他去参加。
没有需求,没有必须要带回什么东西的说法,单纯就是去见证——
去见证,去以受邀请客人的身份混入,去探查“宴会”的真相。
邀请函都准备好了,二维码发到了企鹅机上。
迟凛如在梦中。
他问传话人是怎么拿到这独一无二的邀请函和身份二维码的,但传话人一如既往,压根没有回他。
一切都由迟凛来决定,要不要去参加。
如果不去,他今生也将再与学会无关。
迟凛对着镜子试着练习微笑,随即再次闭上眼睛。
趁凌晨防守力量薄弱,大部分人都在睡觉,他溜出了“不夜城”。
临走前给他们留了封信,感谢照顾,不要担心,也不要追查了。
……他去去就回来。
迟凛找了个长椅又休息了大半天,才回到出租房。
他对着昔日和煦的房间发了会儿呆,才缓慢地也办理了自己的退房手续。
他没有什么太多的行李,也不怎么需要了。
迟凛昏沉地收拾着东西,无意中扫到了还扣在桌上的护符。
他想回赠的东西还只做了一半,放在那里。
迟凛走了过去,重新拾起了针线。
……
傍晚六点,启明园附近升起了大雾。
天色本就阴沉,积累着暴雨,似能遮挡一切的雾气更是透着浓重的不祥。
迟凛穿着正式,穿上了昔日去面见会长时的贵重西装,吞了一小把退烧药和维生素片。
他强打精神,再次用虚伪的面皮对着车窗,练习微笑。
居然有许多百万级别的豪车穿行在这雾中,停在了空空荡荡的启明园地。
迟凛将银行卡里的任务酬劳全部打到了和煦和殷凡同的卡上,将还想交代的事一一设置了定时发送,关机。
他终于坐上了电梯。
和他一起来的客人戴着价值不菲的金表,扫视了眼迟凛,鄙夷之意尽显。
迟凛无视了他的目光。
他只凝神望着电梯上的数字……13层。
不是什么吉利的数字。
而他也绝没想到……至少第一次来启明园的时候绝没想到,这栋办公大楼里还隐藏着这样的天地。
底层是办公区域不假,但上方居然是高档酒店一样的配置。
客人们扫码进入,都先被领到最上层的餐厅,自行入座。
上层人士和上层人士们相互交流,俨然都是谈生意的架势。
迟凛望向窗外。
夜色更加重了雾气,使得浓雾的颜色看起来越发像从噩梦中诞生。
迟凛又望向工厂区域,某处的残骸还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小老板,你有点眼生。”有自来熟的富商和他搭话,“机会都掌握在自己手里,怎么坐在这边发起呆来了?”
“你们……看不到吗?”
富商疑惑地望了眼他看的方向,又收回视线。
“那你们……又为什么每月都到场?”
“蔡老板提供了场地,资源,还要敲定订货合作的一些……”
“是吗。”迟凛近乎喃喃自语,“……你们已经被锁定了?”
“啊?”
“被困住……无处可逃。需要分销他的那些‘产品’……再去寻找其他受害者?”
“利润都是负的,负债也不少,都没有人发现吗?”
来自“青润食品”的这位富商小声骂了句什么,飞快走开了。
他避犹不及,将迟凛当成了神经病。
迟凛没有闲着,他在调查。
他用企鹅机,破天荒地借用了学会的渠道,输入名单上的企业,能查的都查了个遍。
看似光鲜亮丽的老板们公司近半年来都是亏损状态,资金都像被“启明”抽走了一样。
如此,他们依然飞蛾扑火,过来参加这“聚会”。
感谢副会长W,提供给他这渠道和权限。
但W也疑惑。
他好像很忙,没有时间,隔了好久却也发来了信息。
W:你调查这些,想干什么?
C:感谢照顾。
W:你在哪里?别去做危险的事情。
迟凛要对不起副会一次了。
他没有再回复,却只悄然再看了一次和传话人的最后对话。
信息还列在最上方,还是凌晨时分发的,没有新增消息。
C:……我去参加“宴会”,算表现好吗?
C:如果算,我想延续上次的请求。
C:至少……再说点什么吧。
传话人:看你表现。
这四个字再次横在那里,堵得连光都透不过来。
新闻频道这边也传来了条重磅消息。
蔡家独子因抢救无效,已经逝去,葬礼将于何时举行暂未确定。
处于舆论中心的蔡中正及夫人下落不明,媒体只拍到了早些时候迟兰在手术室门口痛哭的片段。
迟凛盯着迟兰痛哭的样子看了片刻,划走。
蔡宽良的遗体照片出现在了一些媒体上,虽然很快就被删除。
他死得相当不自然,隔着白布看不见全貌,却能看到扭曲腐烂的手臂与依然圆睁着的眼睛。
而且白布盖得相当轻飘,好像直接透过躯干、贴在了床上。
但迟凛现在也没有集中精力思考,也只看了片刻,重新划掉。
他满脑子都是“蔡宽良惨死”这几个字,既真实,又有些不太真实。
因为他身处于宴会,宴会的主人真的无视一切,现身了。
蔡中正风评很差,历来被传为“克妻克子”。
他在与前方的客人们谈笑风生,乍看之下怎么也不像是公司濒临破产、又再度经历丧子之痛的男人。
但他的神态也有些不正常。
迟凛无法形容,至少其他人可能发现不了,他却能看到。
他能看到某种阴暗附着在蔡中正的眼神中,让他看起来带着异样的兴奋。
这位主人不像是在悲痛,倒更像是在扫视全场,挑选要狩猎的目标。
迟凛将头低了下去,躲避着这视线。
宴会开始了。
“一如既往感谢诸位来捧场。我们共同合作,发展前景良好,想必今后也能在各领域继续拓展、成为各领域的‘王者’。”
“共同举杯庆祝吧。尽情品尝今夜的‘盛宴’,尽情消遣、休息与放松……”
“干杯,也为了我们的梦想与未来。”
四周掌声雷动。
迟凛没有喝酒,只附和地举了下杯子。
他没有喝尚且一阵眩晕,总觉得周围的人都只剩下一张嘴在附和,嗡嗡一片。
饭菜也被端了上来。
全都是肉菜。
不明来源的肉被做成各种样式,红烧的,浸泡在酱汁里的。
并且都散发着隐隐的腐臭,即使用了最浓烈的香料也难以遮住。
迟凛不好的记忆被唤醒了些许。
他看着其他客人都在大吃特吃,自己却忍不住反胃,跑到卫生间。
他在里面停留了片刻,却注意到了什么。
整个大厅都在放着音乐。
不是轻音乐,是偏雄浑的交响乐,震得走廊都在嗡嗡回响。
然而即使这么遮掩,还是能听到些不协调的声音……至少他不知为何,能听到。
迟凛观望片刻,走到窗前,将窗子费力拉开。
夜风卷着浓雾吹进,雨气中裹着更强的不协调声音。
数声惨叫从下方楼层传来,哪怕听起来像错觉。
下面……发生什么了?
迟凛强迫自己冷静。
他打开门,发现服务员都变了样子。
传菜的服务员面无表情,腰间隐约别着之前在工厂所见的那种棍棒。
启明园地,夜晚。
迟凛暂时将卫生间的门关闭,听着脚步声远去才重新开门溜出去。
电梯被封死了,不能动。
迟凛一路小心、摸到了楼梯间。
楼梯这边没有灯光,下层也没有灯光,暗成了一片。
但惨叫声却更大了,隐约从各个客房内传来。
第十二层全是酒店客房一样的房间,本该像是用来休息的地方。
迟凛觉得快要被黑暗包围了,黑暗中还有无数眼睛在盯着他,蠢蠢欲动。
去见证……去探查。
宴会上还隐藏着……
身后发出了声咆哮。
迟凛迅速回身,反击。
他已经和这种监工纠缠数次了,依然难以正面抗衡这怪力,好在有楼梯扶手可以回旋。
迟凛越过扶手跳下,抓了空隙夺走棍棒,开启电击开关。
身后的监工没来得及挥到他便被击中,抽搐了几下便软软地倒下去。
一不做二不休,让好奇来得更彻底些。
迟凛夺了监工的服装,也夺了身份卡,闯入第12层。
他用身份卡直接刷开了眼前第一间房间的房门。
浓厚的血腥气从房间内涌出。
迟凛傻眼了。
他不禁退后了两步,又退了两步——
……客房内,摆的竟然不是床,是手术台。
手术台上架着个人,手脚都被束缚。
他的身上披着块完整的白布……但白布的正中却被割开,割开了很大一块。
这种切割方式在肉店、屠宰场也许能见到。
将死去的猪剖开……取出其中的猪心、猪肝,再分离骨肉。
迟凛觉得自己应该晕倒的,但没有。
他只是眼前莫名朦胧了几度,好像雾气灌入了眼睛。
被摧残、被绑住的人最后挣扎了两下,身边泛起淡淡的光芒,却转瞬即逝。
在哪里见过的、昏暗到让人眩晕,也随之散发着浓烈腐臭气息的光芒。
操刀的人也是监工,此刻一身血污,缓缓转过了头。
迟凛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他本该逃走,却又打开了房门。
一间又一间,就像是要彻彻底底地见证一样。
房间里全是人,被束缚,被剖开。
光芒接连散开,眼前铺开了大块的马赛克。
有的房间内有监工,有的没有,但里面一样血流成河。
员工证尽数掉落下来,被血水淹没。
这些在办公大楼工作了许久的员工,就算无表情,动作机械,大概也绝没想到最后的“工作”会是这样。
他们被蒙上眼睛、领到十二层,关进了各自的房间中,随后……
但也还有活着的。
迟凛用夺来的便利棍棒击退了行动迟缓的监工,将被绑在角落里的员工解放。
“谢谢……”
员工还会说话,还会从眼角滚落两滴泪水。
但他更多时候只能嘶哑地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喉咙里好像被塞了什么。
“跟我走。”
迟凛很庆幸……庆幸自己看不清。
黑雾拦在他眼前,光亮也是,就像激活了某种精神上的防御体系。
七、八名侥幸逃过一劫的员工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跟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迟凛什么都没有再想,冲出条道路。
他要先将人送下去,却在靠近楼道的时候遭遇了更多的堵截。
有名监工想去拉警报器,但他的手却遭遇了从后方袭来的一棍,脑袋也是。
居然有人前来增援了。
“……小和?”
迟凛彻底呆住了。
他怎么也不可能料想在这种场合……在封闭的启明园中见到和煦。
和煦怎么会有邀请资格……又怎么会……还来帮他?
“你是真的很敢啊,阿凛。”和煦身手也相当不错,手起棍落,虽然也气喘吁吁,“怎么敢一个人、谁都不联系……重新过来?”
和煦是生气,但其实也没生气太长时间,之前有段时间关机还是出于任务,被迫。
等他收到信息知道迟凛不在医院的时候一愣,发现人不在出租房时更是一愣。
他是在气鼓鼓地等迟凛给个解释的,毕竟这么多年好友,说骗就骗,这次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等个说法。
但也绝没想要让迟凛带病跑出去,下落不明。
尤其是终于接了来自刘强的电话之后,和煦彻底慌了。
他才知道迟凛万幸才被“不夜城”收留、没冻死在深夜里,也才刚知道迟兰又过去找事的事……以及知道迟凛重新失踪,只留下一封信。
就更别提他收到了转账提示,心都被狠狠切割了一块。
“你是要诀别吗?带着重病还敢乱来,太行、太可以了!”和煦眼里还噙着些泪水,语气却是恶狠狠,“你等着,等回去后我怎么审讯你——”
“不……等下,你到底怎么进来的?谁告诉你我在这里?”
迟凛本能地觉察到了危机。
这太不对、太不应该了——如此精准的定位……
“上新闻了,不行?用你管!”和煦也不想配合,一把拉住迟凛,“快点,阿凡还在楼下吸引他们的注意,等着接应咱们……”
一阵嚎叫从楼层远处传来。
这嚎叫更瘆人,夹杂着疯狂的大笑声。
狂笑的是某位监工,好像开出了什么大奖。
暗色光芒一瞬间涌现得更多,潮水一样从尽头冲来。
“那是……什么?”
和煦惊呆了,他看不到任何画面或是光芒,却被笑声震在了原地。
“别看,小和!”
迟凛飞快捂住了和煦的眼睛。
他自己都被冲击得差点失衡,也眼睁睁地看着“光亮”汇聚出了具体的形状——
监工托着那散发光亮的来源,走出了门。
他托着的……是一颗形似肝脏的器官,还在微微颤动。
鲜血汇入了光亮之中,将光污染出一片血色。
那必定是他们解剖的目的。不惜残忍地毁了这么多肉身,只为寻找到最完美的“器官”……
绝望越甚,光亮越盛。
迟凛身体在颤抖。
他想到迟兰来求他……疯癫地要他换器官,救救蔡宽良。
蔡宽良已经死了。
难道蔡中正眼里的痴醉……是早就打算不顾一切、破釜沉舟,毁了这园地内所有的人,也要复活自己的儿子吗?
“放开,阿凛,前面到底是……”
迟凛强行扭转了和煦的方向,颤抖着却也将他推入楼道。
“别看,小和,不要回头。”他的声音也在打颤,“你永远也不会想知道答案……离开这里,快!”
他一边推攘,一边飞速拿出手机,做了最快的操作。
“你干什么?阿凛……”
和煦还是回头,惊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之前跟着他们的员工突然都蹲在地上,痛苦地抱头。
他们的喉管在开裂,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要冒出来。
“那是什么?是……”
“别看。求你。”
迟凛知道已经很难瞒住了,却还在尽力。
他将和煦一路带离楼道、带离最恐怖的景象,将和煦推到了逃生通道前。
只要从这外楼梯下去,就安全了。
而他也颤抖着将订票信息发送到和煦手机上,紧紧握住他的手片刻。
“小和,我以后再向你解释。这个世界扭曲了……全都疯了。”
“我给你订了飞机票,你今晚就走,离开青城。”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之后再去找你,好吗?”
他奋力将和煦推开。
和煦又在他身后喊了什么,但他听不见,顺手打算反锁逃生通道的门……
背后忽然传来浓烈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和传话人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更近似于风暴欲来,满地呼啸。
不该存在于这世界的、扭曲到极致的什么东西……靠近了。
迟凛用尽了勇气,转过头回望。
就像触发了最强的保护机制,阴影瞬间充斥了他满眼。
模糊的人影站在他前方,只能看出是个身材瘦削、头发长短不一、交错绽开的青年。
他满脸阴柔,咧开了下嘴。
气压挤走了肺部的最后一丝空气。
迟凛丧失了力气,视野也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