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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闹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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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从火光的另一侧传来。
迟凛迷糊中睁了下眼。
他被人扛在肩膀上带着跑,来人却并非敌人,有种安全感。
“阿凡……你为什么……”
“我不能看你死。别说话,马上就带你出去。”
迟凛眼皮很沉重,维持不了多久的意识。
他看到火光在一点点消退、有大批监工冲了过来,可即使是消退的火光他们也相当害怕,不敢太过靠近。
有监工想来拖住他们的脚步,但监工内部好像也有人在拖住他们的脚步。
是那名小员工。
他单薄的身躯抵不过其他更为厚重的撕扯力,很快棍棒就飞落出去。
……别打了。
迟凛想这么喊,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他只是朦胧中又看到小员工转过身,用最后还算完整的躯体站立,向他艰难地咧嘴。
——不要记挂我,哥哥。
——我进厂时大概就已经死了……但家人……求你……
迟凛意识支撑不住,又合拢了眼皮。
他隐约听到喧嚣在远去,听到呼呼经过的风声。
他终究是被带上了车,远离启明园。
“好好睡吧,凛。我会平安把你送到小和身边。”
手机从他手中滑落,坠到地面。
不知何时被抓在手中的企鹅机,屏幕黯淡下去。
大雾弥漫。
雾前方的人影一袭研究员的长服站立,白衣染血。
他背朝着这个方向,与平时一点都不同,周身气场冷肃。
“你到底是谁?”
迟凛这么喃喃自语。
他想向前方靠近一步,脚下却瞬间升起一圈火焰,阻挡了他的去路。
之前成为他助力的冰冷火焰此刻散发出了无尽的寒意,令他稍微靠近,身体就像要被冻僵了一样。
“……我回来了。有话想对你说,别走……”
前方的身影置若罔闻。
他向着自己的前方行进,更远处黑雾缭绕,好像有某种极为恐怖的存在于天际降临。
迟凛急得一次次想追过去,却尽数被火焰阻隔。
他也抬眼望向天际,再次望见了“塔”。
塔的周围放射出圆弧,光芒四射。
它来迎接前方的身影一般,缓缓张开了门。
光亮也是剧烈涌动的暗光,和“产品”上发出的一样,猛烈地污染着精神。
迟凛的大脑再次要被割裂开了,痛得彻底丧失了跟进的力气。
……
他醒来,发现自己还紧紧攥着和煦的手。
这次他在医院中了,而旁边的和煦也没有任何伪装,就这么坐着陪他。
和煦眼圈有些湿润,看起来好像刚哭过一场。
“……小和。”迟凛慌了,连忙试图坐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
“你就是个骗子。”和煦眼角还有泪水悬停,“去啊,继续去做‘任务’啊,火葬了再通知我?”
和煦是后收到联络通知的。
他在医院又守了快一星期,饭都没怎么吃几口,一直看护。
医院检查不出大碍,但迟凛极度虚弱,体内也存在不明感染,输了好几天的营养液。
一度被医生下过“病危通知书”的人现在才刚转醒,所以和煦控制不住情绪。
他连迟凛试图帮忙擦眼泪的手都推开,带些愤怒看着迟凛。
“对不起。”迟凛实在不知该怎么解释,平生也是第一次看和煦发这么大的火,“是真的有任务。学会那边……”
“开什么玩笑,‘特修斯之船’让你去危险的地方?那是他们的作风吗?”
……不是。
迟凛也默默苦笑,但事实如此,信息还摆在这边。
他现在也没什么力气,难以多想也顾不了太多,先拿出企鹅机。
C:……我活着回来了。
传话人回得倒是快,简单的一个字,嗯。
C:稍等。我把视频传过去。
“你还要搞这些破东西?”和煦更加愤怒,“我在和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对不起,小和,我一会儿再解释——”
传话人发来了信息。
传话人:你发的是什么?
C:……“产品”?
传话人:自己看看。
他又原封不动地传回来一遍。
迟凛刚刚苏醒,还没来得及看一遍视频。
他心沉着打开一段……看到大片的空白。
切开箱子之后,后面就是混乱的空白,什么都没录上。
迟凛又切换到其他视频,好几段都是一样。
他都发呆了一会儿,才重新按下。
C:怎么……会这样?
传话人:问你自己。不觉得失职么?
C:……
迟凛的大脑比视频后半段还空白。
他拼命回忆……也只回忆起了些零碎的印象。
怕手机拍不清楚,他还特意打开了夜视功能,也尽力让手不那么颤抖。
传话人:你太让人寒心了。
迟凛呆呆地看着屏幕。
对面的人语气陌生得让他好像不认识这个人,好像之前所有的相处才是幻觉。
他想回点什么,急于证明什么……却连回复的力气都没有。
和煦好不容易抢到企鹅机,却发现迟凛抢先一步关机了。
他试了几次解锁都解不开,气问:“你干嘛?”
迟凛恍惚不语。
“不可告人的秘密是吗,都不能给我看?”和煦受了很大伤害,“接下来学会要你去刀山火海,你也去?”
“我……”
“别解释了,我怀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根本没有学会的任务、都是说辞吧?”
“认识你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这样……你自己好好反省!”
迟凛勉强想说什么。
但和煦不想理会他,摔门出去,将门重重关上。
……对不起。
迟凛将企鹅机抓到手中,将头低下。
他坚持不了多久清醒,半昏半睡间给和煦打电话,但和煦不是不接,就是听到他的声音便直接挂断。
……确实。认识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和煦生这么大的气。
迟凛从医院退了出来。
他也联系了殷凡同。
殷凡同倒是没什么大碍,至少启明园的这些事件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他甚至还能去帮忙,担下让他们两个去完成的任务。
“你真的没事?最后……”
“我带你出来的。过程别问,怕你听了睡不好觉。”殷凡同在对面笑着,“小和那边我会好好替你去求情,放心。”
“你见到了吗?”迟凛极小声,“‘产品’……”
“没有。恐怕也不是咱们能最终知道的秘密,天注定。”
迟凛坐在街道边,又发了会儿呆。
启明园终究还是个谜。
但也确确实实是“禁忌”、是不该存在于现实的存在。是……
流水线日夜运行,生产出“产品”。
“产品”销往青城,为蔡中正带来巨额利润。
但大部分却都是幌子,或者只能算副产品。
真正珍贵的只有一样。万里挑一、有意培养或无意中出现的稀有品……
迟凛想到那个散发着光亮的箱子,不禁再次微微苦笑了下。
他忘不了。所经历的一切都和之前不一样,清晰地刻在大脑里。
正因为忘不了,才如此痛苦。
眼睁睁地看着城市内灰了一角、现实的秩序感被彻底打破……留他一人徘徊在阴阳交界的地方。
他连自保的能力都几乎没有。
也最终不知道那秘密到底是什么,只能封闭起所有的信息,还为此伤了身边最亲近的人。
迟凛又给和煦打电话,这次和煦直接关机了。
他想了想,还是给和煦再次道歉,并且告诉他……自己从医院搬出来了,先回家等他。
医院那边用的是垫付的钱,正好花光。
迟凛不想再浪费小和的积蓄了,他的情况特殊,远不是医院能调治好的,所以偷偷退了出来。
但更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迟凛回到出租房的时候,家里已经被搬空了一半,和煦的房间空空荡荡。
上来清扫的人员告诉他,房租到期,你那位室友退了房子,把他的东西都搬走了。
搬走……搬去哪儿?
迟凛慌了,再次给和煦打电话,和煦依然关机。
看来这次他是真的生气,气迟凛始终不肯交代实情,不把他当自己人看待。
迟凛也空空荡荡。
他不敢面对这样的屋子,在街上走了很久,最后找了个长椅坐下。
刘强和程其琛正巧开车路过,差点将车撞到电线杆上。
“凛哥,你怎么在这里睡觉?出什么事了?”
迟凛无法回答他们。
他重新发起了高烧。
刘强和程其琛他们倒是快吓死了。
他们把迟凛带回“不夜城”,几乎没合眼地照顾了一整夜。
迟凛烧得迷迷糊糊,却坚持要了纸和笔。
“别这样,凛哥,你不会死的,别着急写遗书……”
“闭上你的乌鸦嘴。”程其琛将刘强捶到另一边,靠近迟凛,“有什么急事要安排吗?”
迟凛很难拿笔,却歪斜地写了行地址。
还附上了最后一些钱。
“帮我……送过去。恐怕……”
刘强和程其琛面面相觑。
地址是迟凛根据当日聊天中透露的细节加上渠道好不容易调查出来的,尽管能做的不多。
好在那位小员工的父亲和弟弟还活着。父亲虽然瘫痪,却也被社区派人扶助。
如若小员工知晓……也算最后一丝慰藉。
迟凛就这么躺在不夜城,却也被人找上了门。
迟兰痛哭流涕,再次央求他们,把迟凛的号码给她。
“我们真的不知道,你也别再来了,阿姨。”
不能交出迟凛的手机号是“不夜城”所有兄弟默认遵守的规则,何况虽说是母亲,但看着两人关系并不好。
迟兰这几天老是来“不夜城”找迟凛的下落,刘强倒是想找机会跟迟凛说说,还没等开口,又上门了。
今天正巧迟凛就在这里,他们更是要严防死守。
“求你们了,我真的有急事!我想见见我的儿子……”
“……你有什么事?”
“凛哥?”
众人大惊。
躺在后屋的迟凛居然隐约听到了喧闹,自己走过来了。
他状态依然不好,烧也只退了一点点,扶着墙,看着迟兰。
因为生病的缘故,他的真实样貌才暴露在众人面前,与迟兰相似的漂亮双眸透着寒意,清清冷冷。
迟兰也没想到迟凛就在这里,一时还反而愣了下。
但她马上冲破限制冲了过来,想抓住迟凛。
迟凛喘息着退后了步,和她保持礼貌的距离。
“小凛,救救弟弟——”
“他是我打的。”迟凛早有预感将来某天会面对这一幕,所以说得平静,“要让杀人的去学医吗。”
迟兰似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说,愣住了。
期间迟凛站得也有些不稳,但目光始终保持客气疏离。
“阿姨,不要怪凛哥。你的那位儿子要陷害我们阿强,被他救回——也请别对我们的救命恩人出手,麻烦您了。”
程其琛对迟兰说话客客气气,然而兄弟们却都聚在一起。
他们的意思都是一样的,随时可以客气地请迟兰出去。
“你……打架……”迟兰脸色苍白,“怎么可以切断弟弟的手指……”
“什么?”
“五根手指都切断了,小凛,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难怪蔡宽良最近如此平静,原来伤得那么重。
但迟凛一脸莫名。
他下意识摇了下头,望向刘强他们。
刘强也莫名,只有程其琛露出了些许犯难神色。
“没有印象。你会信吗?”
“妈妈……好难过。”迟兰勉强挤出个笑容,但看起来比哭还难看,“小凛,你是乖孩子呀,怎么能不但切了他的手、还害他那副样子……”
“……哪样?”
“重度衰竭。”迟兰又抹了把眼泪,“明明之前的怪病已经被治好了呀,为什么要这么对良儿……”
一别之后,蔡宽良发生了质变。
他被送去医院的时候右手还在淌血,抢救数小时,依然昏迷不醒。
这次与上次不同。不知是不是伤势造成的,感染扩散,久治不愈。
医生昨天就下了病危通知书,多处器官有衰竭迹象,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所以迟兰差点将“不夜城”的门槛踏破。
迟凛也从震惊中缓解下来。
他冷静到自己都悲哀的程度,缓缓开口:“……你不知道因果?”
迟兰摇头。
“却来找我——是无人可依靠了吗。”
“不,是因为……因为……”
“想通过我找到之前治疗他怪病的那个‘好医生’,是吗。”迟凛觉得看透了迟兰,缓了缓,疲惫地开口,“抱歉,我也联系不上,死心吧。”
……并不是联系不上。
传话人现在对他冷若冰霜,因为他搞砸了学会唯一委托的任务……仅此而已。
当然,更不可能为了蔡宽良而开口。
但迟兰却眼神古怪,摇摇头,羞赧之意更强。
“你能不能……捐献一些……”
“……什么?”
“就是……捐献些……器官出来?”迟兰终于艰难补全,“一部分也行,哪怕捐献个肾脏,保全弟弟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