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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产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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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凛被困在了这大厅之内。
他好几次手指都放在了纸飞机上,然而最终没有使用。
危机中他没被混乱和无助所击溃,而是尽量死死贴着大门缓慢移动,压低脚步声。
突如其来的黑暗令很多贵客都失去了方向感,互相撕扯,乱成一团。
迟凛也记得刚才在传送带一侧学到的经验。
他趁乱混入,抓起桌上的盘子,尽力向对侧和两边的墙壁扔去。
不同方向传来的碎裂声直接加剧了混乱。
饥饿的贵客们甚至抱在一起相互啃噬起来,空间内不断回荡着惨叫与咀嚼声。
大门终于被撞开了。
迟凛拼命向外冲去。
他冲到暂时无人的角落,跌坐在钢架旁,浑身都在颤抖,想吐却又吐不出什么东西。
疯了。现实也好,梦境也好……都疯了。
这硕大的启明园就是个令人精神失常的地方,绝不会有正常人能在这里存活上几天……甚至几分钟。
迟凛捂着嘴再次给殷凡同打电话,然而还是没有信号。
阿凡会不会已经调查到“产品”区域了?
迟凛心下冰凉,他拼命回忆着地图,索性破釜沉舟——
仓储区,二层东侧。
只是原来的通路已经一个都不能再走了。
密密麻麻的监工堆积在路口,四处寻找入侵者。
好在迟凛空间感绝佳,找到了个通风管道,刚拿出拆卸工具,被他堵起来的正门传来咣咣的撞击声。
还是有不少监工追到了这里,领头的正在大力撞门。
迟凛拆得已经相当快了,但刚把铁丝网拿在手里,门口的箱子已经被撞得飞散一地。
领头的监工撞了进来。
迟凛下意识用手机屏幕的光照了下。
他可能常经历生死危机,越是恐惧大脑的思考频率反而与心跳频率成反比。
他将其他人化作背景,只觉得正前方这个监工……看上去有点眼熟。
他居然是之前那名遇到过的小员工。
小员工已经变了个样子,脸上表情更为僵硬,对上迟凛,眼神只有些许波动。
他也不自觉地、缓慢地抬起了手里的棍棒。
他的身上也挂着生产部门的厂牌。
迟凛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监工的数量会突然间变得这么多,为什么会存在“宵禁”——
夜晚八点之后,所有的员工原来都会自动进入另一种状态,彻夜轮班守卫着工厂区的安全。
难怪他们看起来无精打采,举止怪异。
……嗯。被万恶的资/本家偷偷强制加班、榨取血汗还不给加班费,谁能有精神啊。
“……你还认识我吗?”迟凛试图唤醒小员工的记忆,“以前和你聊过天……”
带电的棍棒差点招呼到他脑袋上。
“听我说,冷静,你家里不是还有瘫痪的父亲要养吗?”迟凛架住他的手臂,“你死了,他恐怕连馒头都吃不上了。”
这几个印象词起了作用。
小员工没出手,神情有些呆滞。
他呆滞期间也有其他监工闯入进来,迟凛将能抬起的箱子全都砸了过去拖延他们的脚步,趁机爬上管道。
他最后回望了眼,惊异地发现小员工居然还存有些理智一般,替他阻拦了一部分监工。
谢谢。
迟凛在心里道谢,压抑着扩散的悲伤情绪。
不知道这些人还有没有复原的可能?
能活下来的话,问问传话人吧。他那么神通广大,连蔡宽良都能治好,说不定真的知道些什么超现实的手段……
但眼下,他必须集中于任务。
而等他从另一侧的通风管道口跳下的时候,却再次怎么都打不开房间门。
房间内再次响起警报声,警戒设备封锁了房门。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这间房间是用来做热处理的,平衡被打破、高温蒸汽开始释放,不出一会儿房间内的温度将足以活生生烤化一个人。
想操作这个是需要在操作台上输入密码、需要管理员权限的。
迟凛对于黑客类的技术高低还是差了许多,并且眼下毫无线索,高度也不足以让他重新爬回去。
他正暂时一筹莫展之时,警报忽然在一阵提示音后解除了。
“凛,能听到吗?”
“阿凡?你在哪儿……控制室?”
迟凛吃惊不小,他没想到殷凡同居然不知何时摸到了控制室,并且在用屏幕上的对讲功能和他说话。
殷凡同的思路也很简单。他走散之后一心想找到迟凛,干脆直奔控制室而去,想利用厂内广播,误打误撞帮迟凛解决了一次危机。
“不客气。开门服务一次一万,回头转账。”
“……”
“奇怪,仓储区那边反而没设置陷阱。越是重要的地方不应该越是重兵防守才对么?”
“你就在这附近找个安全的房间不要动。我试试开权限,能打开哪个就进哪个。别着急,凛,我马上去和你会合。”
“阿凡——”
迟凛还想说什么,主控制室又传来一阵噪音。
也不知道那边遭遇了什么,联络中断。
迟凛心急如焚,却没办法过去支援,只能按殷凡同所吩咐、在附近寻找房间。
他其实想问下殷凡同没有遭遇任何怪异的情况吗?如果遭遇了,为什么能这么淡然自若?就连监工的异常他似乎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监工们马上就要被刚才的骚动引来了。很多房间都是机密锁定状态打不开,只有一间开放。
迟凛推门进去,房间一片昏暗。
正当他松了口气,觉得能在这边等会儿、拖延到和殷凡同会合的时候,脖颈后忽然被电击,又麻又痛。
他几乎是极快就没了知觉。
一张巨网从天而降,将他扣入其中。
……
迟凛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被捆绑起来、吊在了机械臂上。
他处于长廊的一侧,下方是热气蒸腾的蒸汽锅炉一样的存在,而正对面则绑着另一个人。
殷凡同也被捕获、和他一样被吊着。
“阿凡!”
迟凛拼命想要挣脱,却做不到,手脚都被捆得死死的。
他听到了个神秘人的怪笑声。
这苍老的笑声似曾相识,昔日在山上的破庙……
迟凛只有在此时、危机之中以及噩梦一样的场景中才复苏了些许记忆。
前方站立的、用一袭破烂袍子挡住眼睛和周身的人体型和破庙中的“大师”完全不一致,可声音却都一样沙哑。
他的脖颈后方也伸出根枝杈,颤颤巍巍的。
树人。
那天见到蔡宽良的时候,他身后,好像也站着个类似的……
“放开阿凡,有事冲我来。”
“居然有胆量返回这里……还能冲破‘封锁’。”树人阴沉沉地开口,“你……不是简单的‘养料’啊。”
他的话让迟凛毛骨悚然。
养料——是指最终会沦为像孙聚贤那样的“死法”么?
已经不止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了。但他到底为什么会是“养料”……什么时候?
“‘光亮’。我要‘光亮’……你还不够……”
“……什么?”迟凛也有话要问,所以打断,“是你让‘启明园’沦陷,是吗?”
树人笑了,枝杈前端都缓缓流下黑水。
这黑水也许对他有更深的刺痛作用,迟凛又感觉眼睛干涩,眩晕感重临。
他现在至少无比笃定一件事——大抵因此这个“树人”的存在,蔡宽良才能肆无忌惮地对刘强下手。
但还是哪里不对。硬说的话……执念太深的简单生物,似乎有些不够格。
“我只要‘光亮’。如果你特殊,就激发些出来,让我掠夺……”
“到底是谁……在统治这里?”
树人站住了。
“我还不够让你害怕?”
“你之上……肯定还有更高级的存在。”迟凛闭上眼,“谁派你来的?”
这句话激怒了树人。
这对他——对他这个群体而言是最大的忌讳。被外人判定为无法进化,就像凡人一句无心的话,却宣判了九尾灵狐无法蜕变成仙。
他抬了下手。
缠绕的树藤纠缠着殷凡同,在他脖颈上勒出深痕。
“放开阿凡!你想干什么!”
“不够。”树人的枝杈也从嗓子内发出,摩擦着声带,“绝望得……还不够。”
树藤将殷凡同包裹起来,不一会儿,殷凡同的手臂上也缠出了深深的淤痕。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迟凛再次觉得他要疯了。
眼前的这个树人……他不是想要入侵者的性命。
他大抵是要他生不如死,眼看着殷凡同饱受折磨——
“绝望了又怎样?我足够绝望……放开他!”
树人充耳不闻。
他发出的枝杈不比利刃差多少,顶端生出尖刺,继续向殷凡同身上刺去。
鲜血从伤口流下,与黑水混为一体。
“还远远不够。不够……快点展现,说不定吃掉你,我就能进化……”
机械臂也开始移动起来。
两侧的机械臂都在移动,但一个向上,一个向下。
那个树人竟然是真的要将殷凡同扔进蒸汽炉中。
迟凛想去抓口袋里的纸飞机,手却被紧紧捆着。
危机时刻,他什么都做不到,除了看着自己无力地越升越高。
阿凡。
他不可能让阿凡这么坠落,宁可坠落的是他……
住手。
迟凛是体会到绝望感了。
鲜血从殷凡同体内流出,那些尖刺还不放过他,还源源不断地伸出,刺了手臂不够,还要刺入脖颈、眼睛——
就像有什么忽然崩碎了一样。
迟凛感觉不到,因为世界在他眼前短暂陷入黑暗。
但失去意识之前,手腕灼热刺痛得要命,忽而又冰冷得要命——
他似乎看着殷凡同周身的尖刺尽数燃烧起来,树人一样惊慌地在试图扑灭窜到身上的火苗,而机械吊臂也停滞在了半空。
……
“凛,还好吗?醒醒!”
迟凛的意识回转过来。
他几乎是不顾自身跳起去检查殷凡同的状况,却惊异地发现殷凡同上下除了轻微擦伤,一点严重的伤口都没有。
他自己倒是头疼到要裂开,差点跌倒。
“别怕。我替你把机关解除了。”
“机关……?”
“你状态很不好,不能再呆在这里了。跟我走,离开这里。”
迟凛扶着头,四下望望。
他居然还在之前躲藏的小房间内,那张大网已经被殷凡同解下、扔在了一旁。
刚才的一幕……只是梦而已?
“你怎么了,这么恍惚?我们去寻找员工通道,走。”
殷凡同抓了他的手,将他带出了房间。
……还平安就好。
迟凛还在恍惚,但绕了几个路口,忽然觉得不对。
“阿凡,我不能走。”他扣住殷凡同,“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又立Flag?你要去哪儿?”
“我还有任务。要去找到‘产品’,才……”
“凛。”殷凡同一把将他拽回,声音严厉,“看看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能做到吗?”
工厂区四处都在响着警报声。
整个大厅几乎都在红光中闪烁,毋庸置疑,监工已经包围了这里。
这里何止有监工,还横行着各种错觉、幻象、怪物。迟凛现在仰起头,都能看到棚顶一片暗红,好像血都滴进了他眼睛里。
但他还是奋力挣脱殷凡同,向一旁退去。
“我随后就到。阿凡,你要活着。”
仓储区。
迟凛着了魔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刺。
“产品”就在仓储区,一片比所有房间都要更为硕大的空间内。
禁止进入仓储区。
但迟凛来到这里,却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他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穿越了,又回到了之前的梦境中。
他竟然感觉周围都燃着大火。火焰从墙壁一路延伸过去,为他保驾护航。
这火光明亮,却没有烈焰的温度,甚至碰一碰都没关系。
它冰冷冷的,在迟凛指尖跳跃。
但跟随来的监工全都惨嚎不已,被火缠绕,瘫软,融成火球。
……好有趣的火焰啊。
迟凛恍惚地想着,也靠近了最后一项禁忌——
眼前就是成排的货架,货架上罗列着密封好的箱子,都是从传送带那边最终成型、送过来的。
拆开任意一个箱子,应该就知道了。
迟凛做好了录像的准备,用刀刃割开密封条。
割裂的时候他就听到了私语声与惨叫声,仿佛割裂的不是密封条……触感倒像皮肤一样柔软。
箱子还是被打开了。
一团黑影盘踞在箱子中,什么都看不清。
空箱子。
黑影。
迟凛拆开了许多个箱子,录像的手指在发抖。
他的视觉就像是损失了一部分,完全映照不出箱子里的内容,望向屏幕,录像同样映照不出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禁止被观望到,禁止被触碰。
迟凛有种强烈的直觉,如果不是他周身存在着那些蔓延过来的火焰,现在的他可能早已经因为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而四分五裂,远非观测不到这么简单。
但他能因此而放弃吗?
一个箱子忽然在高处晃了晃。
从那个箱子里传来的低语声更强,更能充斥大脑。
它凌驾于其他产品之上,放在最高的位置,引诱着迟凛过来拆开——
迟凛找了梯子,爬上了货架。
他头疼到近乎想停下来抱头歇息的地步,但却依然死死咬着嘴唇,将箱子的封条割开。
……靠近。
他隐约听到箱子内部的低语汇成了能听懂的语言,宛如恶魔的邀约——
——靠近……与我同化。
迟凛打开了盖子。
某种从未见过的光亮忽然在眼前绽开。
但迟凛尚未来得及沉陷、来得及看清里面到底装着什么,梯子忽然被外力掀翻,他也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身影靠近,将他击晕。
“对不起。我得带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