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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产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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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工手里的棍棒挥了个空。
他没找到人,大抵因为头转动得有些机械,也有延迟,只疑惑地望向发出声响的方向。
但他只望到一片深深的树丛,手电也没扫到人。
很多监工向这边聚集,却又都纷纷停下。
他们又各自散开,去搜寻其他方向了。
迟凛不知道是谁救了自己,抑或是被谁捕捉了。
他本就在头疼,猛地被拽一下还缓不过来,难受到整个人都像在滚轮里颠簸了一遍。
直到熟悉的呼唤声低低传来。
“凛。是我。”
迟凛清醒过来。
这世间用这称呼的也只有那一人,所以他刚缓过来些,又瞬间被震了下。
“阿凡?你怎么在这儿——”
迟凛差点喊出声,被殷凡同捂住了嘴,同时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安静。
刚才追踪的监工又将手电光芒映向树丛。
两个人在这边连呼吸都屏住了会儿,那监工才转了方向,流淌着一路黑色液体、继续向前走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迟凛继续压低声音,“你怎么……”
“我就不能来探险吗。多好玩啊。”
迟凛张开嘴又闭合。
殷凡同是看了电视上的报道,才对启明园产生了兴趣的。
他知道这边发生过怪事,而且远非报道中的“斗殴”那么简单。
至少货车不会无缘无故撞到岗亭上,而且最关键的是他发现了某些可疑的迹象。
他特意将画面放大了几倍,看到了启明园边缘的那一圈土地。
土地周围的草丛尽数枯萎,卷边,好像被污染了一样。
这状态就和昔日他们一起去过的“建德小区”差不多,那时他就有些在意,现在更是。
他也偷偷在白天来过,但白天却意外地观测不到,只能在新闻报道的时段过来——
晚上。
所以两人得以如此相遇,简直就是机缘巧合。
“先别在这里叙旧,危险。”殷凡同抓了迟凛的手臂,“跟我来。”
“你也知道危险,为什么不马上——”
“不。”殷凡同打断了他,“就是为了你,也不能半途而废。”
这也能当借口的吗?
迟凛哭笑不得,但外区也确实不是他们能肆意闲聊的地方。
他只能跟着殷凡同走,一路躲闪,竟稀里糊涂地到了侧门。
这是工厂的主体区域,侧门在一个相当不起眼的角落里,果真如迟凛所想,需要身份验证来开锁。
殷凡同气势也比迟凛强得多,直接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没有就抢一个过来。
正巧之前受伤的那个监工也有灵犀般、一路跟随着过来。
“配合下,凛。”
“你要小心,别碰到……”
“放心。”
说真的,迟凛放心不下来。
但还好两人的配合没怎么出错,殷凡同负责发出声响吸引监工的视线、而迟凛则从旁边捡起大石块,从后面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监工倒下,更多的黑水从脑袋中汩汩流出。
迟凛拦下殷凡同,自己到他身上摸索,从他脖子上摘下了员工证。
监工的员工证居然和大楼那边的款式差不多,只粗略地写了个“生产部”,而不是单独的“监管部”。
迟凛眉间稍微聚了聚。
他试图思考,但大脑再次配合地发出阵波动的晕眩感。
“没事吧?”
“……还好。”迟凛努力不去想耳畔还时不时传来的哭泣或是嚎叫声,“你现在退出,还……”
殷凡同轻松地砸了下他的手腕,将员工证拿走,解锁,开门。
他比了下内侧的方向,自己先跃入进去。
他一贯更喜欢冒险,无论什么场合。
迟凛无奈,只能一并进入。
而刚进入走廊,寒气便不断传来,轻松穿透他们穿的短袖。
比寒气更甚的是空气内的腐臭气味,竟比在外面时也更深了几层。
迟凛即使戴着口罩都抵挡不了反胃感,几乎捂着嘴要吐出来。
殷凡同反而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略显疑惑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凛?”
“……你能闻到吗?”
“闻到什么?无尽的死亡气息吗?”
“……”
迟凛的反胃感愣是被他这中二的话又憋回去了,尴尬地咳了两声。
“你可能触碰了不太好的东西。如果能活着回去,可能还得想办法驱驱邪,走吧。”
被打倒的监工被他们藏在了花坛中,不代表其他人追踪不到这里。
来都来了,当然要深入到最内部。
好在工厂区域的结构也没那么复杂,地图就挂在入手边的墙上,上面也写明了一些简要的规则。
·夜晚八点后禁止在园地内出没。
·禁止携带公司规定之外的任何物品进入。工作期间,禁止交头接耳。
·除必要的传递、运输过程之外、禁止触碰“产品”。
·绝对禁止在工厂区域擅自用餐,也禁止打扰正在用餐的贵客。
·绝对禁止打开封闭的箱体。
·绝对禁止靠近仓储区。出现任何后果,概不负责。
·一旦发生任何意外时请使用“员工专用通道”……但请确保要完整、洁净地通过,不要零散,请让通道判定您依然为人。
……
迟凛盯着地图上的规则看。
“哦?有意思。”殷凡同自言自语,还顺手拍了张照片,“‘完整通过’,说的是脑袋和四肢分家的情况也有可能会发生吗?”
“发生了怎么办,在工厂区找台缝纫机来得及吗?”
迟凛:“……”
他真的是有种相当、相当不祥的感觉,尤其是看到那句“依然为人”时心脏都重新微微颤抖了下。
传话人也是这么告诫他的……如果想依然保持为人,就不要靠近。
……曾经。
现在的他却近乎无感情地指示迟凛去调查产品的真相,调查这间工厂到底在生产什么。
而这调查几乎直指那后几条规则……每条都是“绝对禁止”。
全部触碰完,可能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你还有最后的机会逃走,阿凡……”
“开什么玩笑。有不到关底就退出游戏的道理吗?”
“死也要清晰和明白,你不是也追求真相吗,凛?”
迟凛微微抬头,望着殷凡同。
他在颤栗,却只能尽量平静地点点头。
按照地图索引,穿越几条走廊,前方就是运输区域。
奇怪的是,这里的“监工”数量反而比外面戒备的少了很多,好像集体松懈了一样,四下无人。
运输区域的传送带发出嗡嗡的转动声,即使是夜晚,这里依然在争分夺秒、加班加点地运转。
传送带上按间隔置放着一个个空纸箱。
纸箱将按批次通过正中央的投放机,再出现时盒盖已经被压紧,再赶赴下一个关卡,被印上更为严密的封条。
没有公司会卖空纸箱的。
投放机放入的应该就是“产品”的实体,然而……
迟凛抬头,望向半空。
半空中各种各样的管道连接着这台投放机,每个管道都是密闭的,看不见里面的内容物。
但时不时会有些东西滑落、坠入投放机的声音,很是沉闷。
每当有东西坠入,投放机都会震动片刻,仿佛在加工、绞碎着什么,不断传出机器叶片转动的声音。
以人力是无法拆开这巨大的机器的,机器表面也被蒙着罩子,谁都看不清。
迟凛忽然再次有些眩晕。
他隐约再次闻到了腐臭的气味从纸箱内传来,哪怕那只是空箱子,哪怕到了另一侧、纸箱又被密存得相当完整。
他从地面捡了半张材料,污浊不堪的纸面上打印着产品检验合格的证明。
加工品……通往A-2201通道。检验合格,允许食用。
加工品……通往B-2300通道。检验合格,允许使用。
加工品……通往B-3102通道。检验合格,允许使用。
加工……
迟凛快不认识这几行字了。
他在凝视着第一行的“食用”……在一片使用中,只有这个词如此突出。
这是打印错误?
同一批加工出的“产品”,怎么能做到既能使用,也能……吃?
背景音忽然嘈杂起来。
迟凛捂住耳朵,四周突然多了人的影子。
工人们在传送带前工作,将一摞又一摞的纸箱扔到传送带上。
他们的工作轻松无比,以至于他们才会这样,每个人脸上都透着喜悦的笑容。
太过轻松,所以就想说话。
靠近的两个人站在这边,小声谈起了什么。
最开始只是他们两个,偶尔的一句交谈,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但很快,墙边两个正在整理纸箱的人也停了下来,对视一眼,开始说话。
密封一侧的两个人也开始停下来说话。
所有工人就像是被传染了一样,纷纷停了下来。
没有人再将纸箱装到传送带上,全部都在叽叽喳喳地聊天。
最初聊天的那两个工人不笑了,他们脸上有焦急的情绪。
他们试图停下,但嘴皮却在不停地动。
而且频率越来越快,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不似人声,变成了某种痛苦扭曲的噪音——
嘴皮被磨破,磨出了血。
两片嘴皮振动的频率竟如同投放机打压的频率一般,永不停歇,还要继续开合,压出血浆。
噪音也越来越高亢,奋力撕扯着神经。
迟凛支撑着冲到墙边,按下警铃,警示音顿时在空间内回荡起来。
更为巨大且有震慑力的警示音控制了全场,噪音戛然而止,工人们的身影也陆续不见了,只有地上仍存在着大大小小的血迹。
迟凛才能稍微喘息两下。
他大口大口地吸气,清醒过来,旁边是扶着他的殷凡同。
“出什么事了?”
殷凡同在检查那些传送带是否存在什么漏洞,一转头,迟凛已经向墙边飞奔过去了,吓了他一跳。
他没看到什么工人的身影,所以听迟凛描述也错愕无比,又看了看之前迟凛捡到的那张纸。
“你触发了什么有意思的Flag?或是彩蛋?”
“这真的不是游戏,阿凡。”迟凛喘息依然不均匀,“如果这‘幻觉’真实存在……”
“现在更大的麻烦是这个。先躲起来。”
殷凡同比了下那警示灯。
警示灯陆续将监工都吸引了过来,他们发现了在走廊奔跑的两人,也在后方紧追不舍。
监工的速度不快,但却有个奇怪的特点——
他们无孔不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多,几乎是刚摆脱后方两个,前面就又冒出来新的身影。
迟凛和殷凡同在楼梯口分岔口跑散了,迟凛现在是一个人躲在二楼的一间黑乎乎的房间,好不容易熬到门外脚步声都过去。
“阿凡?”
迟凛小声呼唤着,焦急地想给殷凡同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没有信号。
他所在的廊桥这边近乎一片漆黑,连亮光都没有。
他只能打开手电,镇定下来,向北边继续摸索。
他要找到殷凡同,想下楼,却误打误撞到了个新的空间。
迟凛记得这个空间标注在地图上的时候,用的是个红色的“×”。
这是间大厅,大门上本该也有同款的身份验证,可此刻迟凛却不知为何,推了下门,门就打开了。
大厅内部有些空荡,只有正中央的硕大木桌,还有两侧安置的二十多把木椅。
迟凛没有扫到人,但手电筒光芒却扫到了桌面上的痕迹。
他略带些心惊地辨认出,这些痕迹全部都是暗红,并且沿着桌角向下渗去。
桌下突然传来窸窣的声音。
迟凛将光芒向下扫。
几只老鼠正在下方啃噬着什么,被光亮照后才吱吱几声逃窜。
说是老鼠,可却比正常老鼠要大了足足两三倍,快赶上小花猫大小。
它们啃噬的东西大部分被叼走了,只有一小块还残留在那边。
那是一块肉。加工品般制成的肉,像是午餐肉罐头。
但碎肉却凝固得不甚完好,还伸出了一截骨头,细长如人的指骨。
迟凛眩晕了下,扶住桌子。
他一阵反胃,想捂住嘴,却发现扶着桌子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新鲜的血从手掌上流下、滴落,汇聚到地面上。
迟凛机械地望向大厅。
大厅内的景色改变了,和刚才一样。
一群人坐在这里,他们都不是这里的员工,而是脖子上戴着特许进厂的许可证。
但他们眼神呆滞,手持刀叉,在等待上菜。
一个个盘子被发到他们眼前,每个人的盘子里都装着类似的加工肉块。
他们也不顾什么,埋头猛吃起来,发出呜咽与咀嚼声。
这肉块大抵很香,有什么魔力,令他们吃相越发恐怖,回归到了野兽般的状态。
血水从他们嘴角渗下,他们也不在意。
也有人吱呀吱呀嚼着骨头,连自己的手指也一并嚼了进去。
迟凛忍受不了,向后退去。
他怎么都打不开大门,却有人在他身后不小心打碎了个盘子。
——绝对禁止,打扰正在进餐的“贵客”。
一瞬间,迟凛耳畔又都是痛苦的嚎叫声。
他回过头,一屋子的贵客全都站起,双眸血红地望着他……望着这个唯一的“活人”。
手电筒的玻璃层不堪重负,炸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