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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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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下雨了,天空灰蒙蒙的。
迟凛拉着公交车的吊环站着,挤在人群之中,随车身摇晃而同样东倒西歪。
有个孩子背着书包爬上来了,瘦小的身体在缝隙里艰难穿行。
如果有座位,迟凛会让他过来坐。
但他自己也没有,只能默默用身体帮他挡一下旁边的人,留出稍微宽敞些的空间,让他通过。
小男孩抬头,努力向他笑笑。
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好像情绪很低落的样子,到最后一排前面些的位置站着。
没有人给他让座,座位上的人都闭眼睡着,或玩着手机。
迟凛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他的习惯就是观察——用尽量短的时间,尽量收集更多的信息。
他看到了小男孩雪白的衬衫边上沾着满是泥土的脚印,书包带子也是歪斜的,教科书露了一半出来,书皮都被撕破了。
小男孩的脸也稍微红肿了些,他低着头,眼里的难过几乎能渗出来。
但凡有人庇护。
迟凛垂下头,手臂因为长时间牵着吊环,有些许麻木。
他从小男孩身上看到了些自己小时候的影子。
曾经也有那么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无家可归,无人可依。
在别的学生为考试而发愁的时候,他只庆幸自己还能上学,感谢暂时收留了他的小饭店老板。
他也每天都努力为店里工作,有时刷盘子洗碗到十一点。
后来庇护所解体,他再次无处可去。
是组织注意到了他竟然能混入一群匪徒的内部去寻仇,收留了他。
可组织不是家,更远非庇护所。
高伟传授了他很多技巧,心情好的时候,亲切地称呼他为“干儿子”。
但这样的“干儿子”还有很多,很多。
高伟从来不喊他的名字,只叫他017。
迟凛见过017之前的一个人,编号是015。
那是个真实长相有点偏娃娃脸的男生,虽然脸上有些密布的雀斑,笑起来却带着种朴实的亲切感。
他死了,死于任务。
他被派到交易不法物品的庄园,在报信的时候不甚被发现,被那群人扣下了。
敢从事这种生意的人,向来心狠手辣。
015被关在庄园地下两天才被救出来,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他的腿被硬生生锯断了,眼睛也只剩条血缝,整张脸肿得无法辨认昔日的长相。
组织尝试救他,但隔着医务室的门都能听到他的凄厉惨叫。
——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这是他用断续的气息求着所说的话。
但高伟没有同意。
015就这么在救治中又被折磨了三四天,最终死于伤口带来的严重感染。
没有名姓的人,自然也不配高端的葬礼。
他们虽与警方合作,但出于极度隐蔽性的考虑,媒体也绝不会就这件事报道一分一毫,仅有警方破获了庄园大案的新闻铺天盖地。
那段时间是雨季,总爱下雨。
迟凛还记得他倚在灰尘密布的墙边,望着对面的焚化炉。
他是潜伏者,要关注重点的东西,尖锐的,起决定作用的,一刀扎进去就能见血的。
可那天他走了神,在盯着装尸体的黑色塑料袋看。
他第一次知道人死以后可能会缩水,居然可以被塞进相当大号的、装垃圾用的黑色不透风塑料中。
他也好像能闻到些味道。压抑的、破败的味道,闻到一次就很难忘记——
死亡的味道。
墙边树枝丛里,一只黑色蜘蛛拉出白色丝线,精致、分毫不差地画着规则的几何图形。
焚化炉燃烧了很久,它也一圈圈画了很久。
真好。迟凛近乎无表情地盯着那只蜘蛛,脑里闪过个荒诞的念头……
……至少它能毫无感情波动地,搭建一个家。
下雨了。
雨不大,细雨绵绵,车辆的行进速度都随之放缓。
……不要去触碰“禁忌”。
迟凛低下头,尽量闭上眼睛。
他还莫名地有几分古怪的期待,期待再有个身上沾着泥水的驼背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这念头蠢蠢欲动,顺着骨骼爬下,让脚踝又痒又痛。
他十分期待,那人如果走过来,他一定不去看他,完全闭上眼睛。
这是他能做到的……唯一能做到的,充满恶劣心的报复。
尽管他看起来如此恶劣的东西会被人海吞没,无关紧要,连声音都发不出。
车到站了,没有这样的人出现。
迟凛整理了下服装。
他衣着破烂,因为任务要求他去流浪者的聚集地逛一圈。
小男孩抬起了头。
他惊诧地看到个穿得破烂的大哥哥将唯一看起来体面的折叠伞塞到了他手里,还对他弯了下眼睛。
哪怕那眼神看起来相当空洞,似乎连他都映照不进去。
不等他归还,大哥哥已经转身,消失在了下车的人群中。
“……谢谢你,哥哥。”
小男孩眼眶红了一路都没哭,此刻才啪嗒啪嗒掉下眼泪。
他攥紧了雨伞,开始顽强地擦掉泪水,收拾杂乱的书包。
……
接下来的时间,迟凛一直都在做任务。
他好像恢复到了以前兢兢业业的时代,什么任务都接,和警方协作的,要求私人保护的。
而且他也更低调,更隐于众人的视线,真正做到了哪怕出现在人流稀少的地方,偶尔的行人能注意到街景与昏暗天空,都很难在意墙边默默打扫卫生的伪装者。
这也是他向高伟传达的承诺。他勤奋,所以免去对和煦与殷凡同的惩罚。
他做到了,再次达成了小组业务量第一。
暂时的最后一个任务要求他潜伏到近乎荒无人烟的地方,去寻找目标人物。
因为难度较高,迟凛用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才摸清路线,直接将其抓到。
这个目标关系到一起至今尚未破获的陈年旧案,一下子给破案提供了重大线索。
高伟满意极了,当众表扬了迟凛,并且发了超额的奖金和警方那边秘密授予的特殊奖状与勋章。
但迟凛脸上没有显示出多少开心的神色。
“……能把私人物品还给我吗。”
因为一心集中在任务上加之之前被惩罚,迟凛的手机和企鹅机都被暂时没收了,联络也只能用组织另外准备的号码。
他甚至不知道今天是几号。
之前的看守将这两样还了过来。
迟凛开机,看着海天一色的壁纸重现,又看了眼时间和日期……有种不真切的感觉。
六月十五日,上午九点整。
他竟然越过了五月底的那段时间,六月也不知不觉中走完一半了。
……缺席了这么长时间的活动,“特修斯之船”那边还会有人记得他吗。
“你这次做得很好,017。就是这样,集中于重要的事,不要分心,更不要保持私人感情。”
“大家都是行走在危险边缘的人,过度社交可能会害了你,懂么?”
迟凛仅是对高伟笑了笑。
——意思是做个纯粹的工具人最好。他在心里无声地说。
工具人才能保持效率,给组织创造名声。至于其他……七情六欲,愿望未来,统统不重要。
他也不想去计较,拿好东西便离开了据点。
另一样……他迟迟没敢开机。
居然过去这么久了。这二十多天……
迟凛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打开企鹅机。
他上次对“传话人”说了狠话,之后又忙于任务……一直耽搁到了现在。
应该不会再发信息了吧。
出乎迟凛意料的是,传话人最初,还是在发信息的。
就在说了“远离”的那天晚上,他还配图发来了一句,晚安。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配图是落地窗外的明月。
月光透过薄纱映来,窗边一角显得有些空荡。
但他好像确实是沉寂了。
不再像是之前一样早中晚一次不落地连环发图,说些尬出天际的话,也没有时不时戳他一下,问问他在干什么。
但是周三他还是会惯常发来提醒,告诉他又可以申请“周五之夜”的活动了。
虽然之后也没人回复,他还是坚持到了周三,就过来询问一下。
还整理了些东西过来,基本都是跟“周五之夜”相关的活动资料。
传话人:……最近是太忙了吗,所以不出现?
传话人:我给你整理了些可能感兴趣的相关话题,如果有空,可以过来转转。
整整齐齐的文档罗列在信息下方。
打开一页,就会发现里面附图、记录细节都非常详细,甚至还附加了科普视频与音频。
是看上一眼,就会知道制作者非常用心的程度。这些资料可能都要熬夜、花上几天的时间去收集。
……迟凛都不忍心看。
他有些后悔了。
后悔那时候将话说得过于决绝,也后悔之后为什么没找时间再发条信息告诉传话人……
哪怕说句他最近会“出差”,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出现,也暂时不能参加“周五之夜”了。
……现在再去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迟凛的目光抖了抖。
他看到传话人最近一次的活动前,发来了条相当特殊的消息。
传话人:这周有时间的话,过来一趟吧。资料我都给你准备好了,照稿子念就好,不会花费太长时间(企鹅偷笑.gif)。
他附录了相当完整的一份PPT文件,实验对比数据都添加了进去,精细到可以直接拿去发表论文的程度。
传话人:想见你一面。想知道……你是否还安全。
传话人:也想跟你说点重要的话。
他没有解释,重要的话是什么。
迟凛缓缓看了眼日历……今天已经是周一了。
他几乎有点不敢继续向下翻,还是坚持着下滑。
传话人倒是并没有责备他,或是怎样。
他只是久违地拍了流光大厅的一角,不起眼的一角。
昔日迟凛站在这边的书架旁,两人相遇,聊起了关于“记忆”的话题。
但这次,他却只发了照片过来,对着清风与月色。
传话人:我会一直等你,等到结束。
……但直到散场,那边也依然空空荡荡。
迟凛短暂地深吸了口气。
他不敢想象,愧疚感再次增加了许多,同时升起的还有另一种感情。
某种近乎于恐惧的情绪牢牢撅住内心,让他的呼吸都随之加速了些。
……传话人,他想说什么?
他一直等在这里……不会一直呆呆地站着,等到深夜……
迟凛又往下滑了滑。
他看到了最后一个信息,真的是同一个周五,深夜十二点发的。
最后的信息有点与众不同,是用文档传的。
传话人:晚安。
传话人:夜晚非常安静,适合忘却一切。
下面附着张一如既往,窗外明月的照片。
月隐于云,夜色朦胧。
此后就没有信息了。
迟凛努力平定情绪。
他尽力去想——不受“忘却一切”那几个字加深的刺激感去想,最后这条信息哪里看起来怪怪的,和平时不一样。
可能因为用的是文档发送。
但文字也好,相片也好,普通发送就可以了,为什么特意加了个文档呢?
除非这是个提示,文档里有用信息传达不了的东西。
是个简单的小谜题。
迟凛的视线移动到两行文字的中央,那里有断裂感非常强的空白。
他马上跑回家,第一时间开了电脑,用鼠标选中空白——
空白内果然有隐形的文字,白色的。
传话人:我留了小礼物给你。还记得吗,答应过你的,一人一半——就放在之前相聚的地方。
迟凛昏沉地放下鼠标。
他想起来了,真的差点忘记。
在“约会”之后,传话人强势地夺走了商场赠送的吊坠,半开玩笑地说,要亲手做个更有心意的“一半”给他。
传话人……居然真的制作了。
迟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重新踏上那废弃高楼的。
废弃高楼在城市的西方,一栋孤孤单单的烂尾楼,正对着夕阳的方向。
最后聚在一起的位置,天台上。
一个礼品盒立在砖块中间,上面绑着爱心系带。
打开盒盖,一只小小的护符安静地躺在里面。
护符很简陋,论商业价值远不能和当日的玉佩相比,它居然是用纸叠成的。
叠得很厚,内外都精细对折过,上面拴着条挑选后的红绳。
迟凛现在有些混乱。
他望向这系绳……他还记得收到会长礼物的时候,那三只纸飞机就躺在这样的一个礼物盒里。
盒子难道是传话人准备的?还有这个纸……
可难过感大于疑虑,远远冲淡。
他都没给传话人准备过什么。盒子里也没有给他的留言,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枚纸制护符。
现在发……还来得及吗。
迟凛将护符小心收好,掏出企鹅机。
C:对不起,之前……我有活动,出差了。
C:谢谢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C:说好的“一人一半”……我过两天回送你一个,怎么样?
C:你有时间吗,“重要的话”……是什么?
对面没有回复。
迟凛等了许久,一直等到太阳重新西下,都没有等到回复。
他忍不住拨打了过去,对面关机,无法接通。
从前一向近乎于秒回他信息的传话人不见了,消失在了城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