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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鸣蜂(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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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最后的考验。
灵位还在,而且空气里回荡着哭声,经久不散。
子世界在陷落,只有这角还在支撑。
女人的身影出现在灵台前一瞬。
她看起来是来供奉的一般,弯腰,想拾起上面的焚香。
但她却触碰不到,身形也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幻象消失,剩下的时间交给其他人了。
“怎么操作?供奉灵位……离别之处,要怎么供奉?”
这次不怪刘强提问了,实在是大家之前制造了个死局。
为了进这边的门,当时的圣职者强行将灵牌拔了个遍……现在好了。
但当时是当时的秩序,现在是现在。情况不同,结果却戏剧化地共享。
灵牌散落一地,都是断裂的。
崩落不等人。
好像也是子世界的最后一个局,死局。
“可恶。”西柚转向那边的林小茹,“喂,小姐姐,你百宝箱里有没有502?”
“……有。”林小茹从陈薰背后露出,怯生生地,“要用吗?”
“你还真有?”
西柚这个搜集情报的都没想到,但眼下也没时间吐槽,赶紧就借了过来。
“你还真要粘?!”
“万一呢?你看也没差多少,对不对?”西柚拿起手里粘好的灵牌半成品,骄傲地展示给逝水看。
“对,没差多少。”有个鬼魂旁边幽怨地开口,身体都藕断丝连,成了两半,“麻烦粘的时候对齐点行吗?我生前可是强迫症!!”
逝水:“…………”
逝水都觉得这多少过于扯了,刚要阻止,余光看到圣职者也飘了进来。
真是飘忽,脚步软得大约比鬼魂差不了多少。
但他居然不用搀扶,靠近了灵台,将灵牌全部摆在上面。
成枢和逝水凑了过来。
他们两个看到三个灵牌,上面写着三个名字。
于光财,于光元,还有于保年。
圣职者拿着银铃在旁边映照了下,上方墙壁处冒出黑雾,随即显示出新的空槽。
这里是隐藏起来的灵台,设立着一排从上至下、井然有序排放的灵位。
新的名字全都以于为姓氏,大概是祖姓。
“我想你是不是差了什么没说?”逝水想说这句话很久了,“后面呢?到底是怎么回事?”
圣职者只讲了前面的故事,还没有说后面,就被养蜂人打断了。
那个女人——姑且知道名字是小莹,也能猜到为什么上山……然后呢?
她和养蜂人、追随的黑影……甚至这漩涡,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起来……应该是个悲剧。有人策划的悲剧。”
“什么?”
“还记得婶子之前提到过的信息吗。老爷和夫人、大儿子全家还有管家上山,只留二儿子看守店铺,其他人全都没有回来?”
“是的。那又……”
逝水先停下了,若有所思。
“这群祭祀的人多半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受人邀约而来。”
圣职者将账本放到灵台上,供大家传阅。
“这是老爷记录的。他很容易受到金钱的诱惑……执意关了染坊,是因为发现了更能带来暴利的东西。”
“养蜂?”
“对。养蜂。但他没意识到,幕后又藏着什么。”
“我懂了。”逝水聚了下眉峰,“有人骗了他,没交代会送命的事,对么?”
圣职者点了下头。
“动机,则是……”
“谁能从中获利最多呢?”
逝水又思考了片刻。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信息。”他持续皱眉,“那个没上山的人……”
“对。非常对。”
“所以他……”
“就是凶手。”圣职者接了下去,“为了家产,不该属于他的继承权,他策划了一切。”
“……”
为了钱,为了名声,更为了出一口气。
一个自觉受到排挤的儿子,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惜出卖,更是将许多无辜的人拉入其中。
也许事情一旦上路,就由不得他,这已经无从得知。但从他临陷入漩涡前的话来看,他依然不怎么知道悔改。
小莹只是其中一环,悲剧的一环。就像他说的,是个意外。
但却又像是注定的一环。她苦寻情郎而不得,终于忍不住,要去最可怕的山上看看究竟。
她没有——可能至死都没有重新见到情郎一面,但却见到了真相,得知了一切。
地下有她来过的印记,她的生命也终止于地下……以最残忍的、分尸的方式。
“你怎么知道她来过?”
“有三个迹象。”
“……哦?”
“其一,昔日地上的那个灵堂房间是个幻象。用‘偷来的光’映照出的路,对不对?”
“呃……”
“房间可能是存在,但不是真正的那两间屋子。真正的屋子在地下,最终的出口也在这里,就很能说明问题。”
“子世界生于腐败之中,会选择怨念最深的地方扎根。至少现实里是这样的,因为总有某个人……有最渴求的东西。”
“……”
“其二,银铃被藏在这里。银铃是小莹最重视的存在,大概是昔日收到的礼物,却不慎脱落。除了银铃,这里也有更多的线索。还记得拿起信件的时候响起的歌声吗?”
“……就算你说得对。她又是怎么来到地下的?被人从地上抬下来的吗?”
圣职者摇摇头。
“提前死去的人大概率不会知道真相。她见到过,哪怕最后死亡,还是成功串起了一切,恨意才如此强烈。”
“你的意思是——”
“她来,走的不是地上,而是地下。很凑巧,她是知道地下水路、并且能绕开机关的。”
“什么?”逝水吸了口气,“凭什么?”
“凭她可能认识一个人。”
“谁?”
“杜师傅,修建这里的工匠。”
“为……”
“因为她和杜师傅,有某种联系。”圣职者停了下,“她是杜师傅的女儿。”
他展现手上的银铃,给所有人看。
银铃是手工制作的,银光闪烁间,下面映亮着一个人的名字——
杜小莹。
所有视线都集中在圣职者身上,一时四周再次鸦雀无声。
信息是曾经提过,杜师傅的妻子离开,只留给他一个年幼的孩子。
杜师傅为人孤高,痛骂为富不仁者,但却酗酒,过得潦倒,最终不得不为他最痛恨的人修建庭院。
这可能是他倾注了最后的心血铸造的东西,却也绝不能任由富商这么败坏,所以不但修建了地下庭院,还精心研究了不少机关。
他也许沉迷在窃喜之中,执着认为这些机关足以某日让这些家伙丧命,却因为过于沉迷,彻底忽略了家人。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忽略,让他的女儿反而与老爷家的某个儿子走得极近。
阴差阳错,他恨了一辈子的那种人,他的女儿爱上了。
昔日的杜小莹是什么心情呢。明知道父亲的恨意,听他偶尔絮絮叨叨山上的机关,甚至展示地图给她看,心里却满怀担忧,想着于家的那个人。
明知道两人的地位悬殊、还隔着仇恨,却依然无可避免地靠近,像飞蛾扑火。
好在那位儿子是于家的一股清流,仅存的清流。
他为人正直,又有才华,才会如此吸引小莹的注意……从他给小莹的那封信上可以看出,他对小莹的感情一样非常深。
可树大招风,招人妒恨。
他甚至猜到了这种可能,一并写在信上,只可惜没有下文。
甚至他还可能是兄弟之中第一个死的,比任何其他人都早。
凶手担心他会暴露自己的计划,先将他残忍地解决了。
而凶手应该是知道他还有个恋人叫小莹,没想到她能找过来,所以一不做,二不休。
这就是昔日惨案的全貌了,后续只会在子世界这种玄妙的地方发生。
小莹的恨意支配了这片空间。她还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使她直接能更升一层,比于家老爷的执念更胜、变成了更厉害的BOSS——
“因为她是杜家的女儿,和这片父亲修建的土地本就血脉相连。她已经实施了部分自己的复仇计划,让他们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更甚——永世禁锢。”
她变成了厉鬼,并且成了子世界的化身。
她借由血脉生成土地的幻象,也一并执行父亲的残念。
在她的复仇之下,相关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尤其是干涉最深的两个人,于家老爷,还有那个凶手。
于家老爷被她诅咒,变成了养蜂人的模样。在被黑影暗害之前,一直是不死之身,却也一直是丑陋、痛苦不堪的怪物。
他变成了庭院的守护者,实际上则每日偷偷寻找复原的方法。
他不知道女人,也就是小莹在找什么,认为是那只银铃,而且确实将银铃藏起过一次……只可惜。
可惜诅咒让他的记忆都一并扭曲,苦苦寻找不知精确位置,完全不记得就在自己的房间中。
而黑影,就是那凶手的灵魂体。
凶手自己自然是没能跑出去,怨念形成的第一刻,他的肉身就直接粉碎了。
而且灵魂不断死而复生,被捏碎再重新开始,无数次经历这样的轮回。
他也受不了了,好不容易跟随养蜂人、得知了一部分秘密,也一样想要解开自己的诅咒——
“祭品”是一部分计划,银铃是备选。
但他最终别无选择,被这次的测试者们——被圣职者主导着、彻底被吞噬了。
少了重要的剧情人物,子世界也由此开始崩坏,走向毁灭。
而他们至少找寻对了一半。银铃内寄宿着小莹的一部分灵魂,也寄宿着神奇的能量,具有净化、指引的功效。
“一半?另一半呢?”
“另一半……也许‘归还’,指的不仅仅是这个银铃,而是银铃能映照出的东西。”
“这样东西。”圣职者轻声,“这样才算是凑全了。”
在残酷现场找到的那块灵牌,被整齐地放在同一列中。
于家的三个儿子,还有老爷的灵牌,加起来共有四个。
大家抬头,都望向空出来那一格。
第二排,空着一格。
第三排,空着三格。
第二排空着的一格和旁边的灵位看上去像是一组,漆黑的灵牌上写着一个名字,杨丙华。
第三排则只有一个带有分组,旁边的漆黑灵牌上也只刻着一个名字,孟阿花。
现在可能是需要做选择加填空的时刻了。
“需要按正确的顺序、将灵牌‘归还’、供奉起来……是这个意思么?”
圣职者点点头。
“而且很明显,更要慎重,机会应该只有一次。”他再次补充,“不能出错,不然一样无法回头。”
……说得简单。
逝水都觉得有些头疼——这些名字,对应的都是谁呢?
故事介绍也好,真实存在的场景也罢,好像用的都是“老爷”,“儿子”这种称呼,除了杜小莹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些代称对应的都是哪个名字。
又不能乱安。概率……是怎么计算来着?
“于保年。这个听上去应该是老爷的名字吧?”
“为什么?”
“不知道。直觉?不觉得像是老年人吗?”
“说得好。”成枢冷着脸,“西柚,你最好祈祷直觉生效,不然就把你脑袋拆下来,安上去。”
他拿了那个于保年的灵牌,就要安到第二栏。
逝水有点想阻止,但被圣职者拦住。
“没关系,应该正确。也不光是直觉,剩下三个都带着一样的字,大概是按族谱定的中字。”
光。
剩下的三个名字都带着这个“光”字,看上去像是三兄弟的名字。
三兄弟中只有老大有明确提到过媳妇,所以分组、和女人名字绑定的那个就应该是老大。其他……
“就算知道二儿子他应该是凶手……哪个又是二儿子?”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
“哦?”
“对的话打钱啊。”西柚清清嗓子,“于光山,最后拿出来的这个——应该是小莹的恋人,不说别的,这个应该百分之百正确,对吧?”
“这不可能不对吧!要不是恋人,谁会——”
“万一是凶手扔在作案现场的呢?”
“杀完人,扔块自己的灵牌做纪念是吧?”
“你上次蹭完饭还把鸿岩扔桌边了呢!”
“那能一样吗?”
“……只能相信。”
圣职者的话又令场内安静下来。
“这次才是……只能相信直觉了。真正赌一次,有勇气吗。”
直觉。
一路过关斩将、经历了重重危机,到了最后一步,居然要靠……直觉。
鸦雀无声,第三次。
一众人看着圣职者将于光元的灵牌拿起,放到第三排最左侧。
没有异变,没有反应。
那就已经是最好的反应。
圣职者又拿起被藏起的于光山的灵牌,看了看右侧的空缺。
他摆放了过去。
依然,没有反应。
吸气声更重了些。
“所以……这就是答案?”西柚看了眼两兄弟中间的空格,又看了看刻着于光财名字的灵牌,“逝水前辈,放错的话,你有遗言么?”
“有。都死了的话,怎么也得把鸿岩拖下来,再请咱们一顿。”
“……”
西柚翻了个白眼,要替圣职者将最后这个于家二儿子的灵牌放回去。
但圣职者却伸手,拦住了他。
“怎么了?不是就剩一个了,还在等什么?”
“你可能忘记了样东西,西柚。”
“……啊?”
“这个空缺……一定是二儿子的吗。为什么,仅仅因为空缺?”
“那不然——”
西柚一下子想起了什么。
他目瞪口呆,才理解圣职者的意思,也才发现自己这个搞情报的差点跳入了何等的思维定势陷阱——
很多人也许都认为,正好空缺三个,从左到右,一定是三兄弟顺位摆放。
而尤其是确定了前两位正确之后,某种类似胜利的喜悦涌现,更是可能让人头脑迷惑,毫不假思索地做出决断。
然后就会上钩,真正地尸骨无存,倒在最后一步。
为什么?
一个简单的、却被隐藏起来的常规道理……
供奉灵位,供奉都是以家族为单位。
然而供奉的意义是提醒,是缅怀与尊重,是只有出现在家族族谱里的人才会拥有的死后地位。
尽管在子世界扭曲的背景下有自设定与偏差,但大致等同。所以……
所以屠杀了自己父母兄弟、几乎灭门的那位二儿子,于光财……
他能被“供奉”么?被诛杀、被辱骂千百次都不为过才对。
一个家族的罪人,根本不配出现在这里!
西柚差点惊出一身冷汗,感觉灵牌烫手加晦气,慌忙又甩了下去。
“最后的位置……我不知道有没有猜对。但如果是这个……也有可能。”
“毕竟也是刻着名字的,是重要的纪念物品。而且……”
而且,她曾经如此渴望过这个位置。
不一定奢望能进入于家的族谱,却一定幻想过几十年过后,两人的牌位被静静地摆放在一起。
就像现在这样,相偎相依。
圣职者将刻着杜小莹名字的银铃放到了最后的空缺处,清风忽生。
光线暗了下来,歌声也重现。
只是这次的歌声不再混乱,只有女声一人的吟唱,平静而透着幸福感。
身着白衣的女子朦胧间穿越了众人,来到灵堂最前。
她向着灵堂深深鞠了一躬,望向虚空一笑,伸出了手。
她的右侧似乎多了什么人。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虚影状态,和她牵手在一起。他的面容映在白光之中,看不清楚,但看上去一定也带着暖意。
两人同时向圣职者、向所有人鞠躬,鞠了三次。
伴随着摇曳的香火与烛光,两人向外走去,走向地道深处,并行消失。
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只有这条通路与打开的门,一直在闪烁白光。
外侧的世界依然在崩塌,隔壁已经快要消失了。
赌赢了。唯一的、正确的通路……完美通关的方式。
尽管还依然处于震撼之中,但也必须要行动起来了。
“走。和之前一样,我最后。”
圣职者的话掷地有声。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所以这一刻的所有人,包括成枢,都直接服从他的指令。
道路越延伸越广,绕开水路,到达宽敞的洞口,伸向最后的虚化门。
但子世界解体得也越来越快,几乎要追上大家的脚步了。
“快,再快点!”
圣职者在催促,然而他自己的速度却放慢,比之前更慢。
没有人看到,但他一直颤抖,好像能量已经用尽了一般。
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一路支撑到这里,早已超越了所谓的极限。在抗住压力、守护住“祭品”之后,他还能行动、能清醒地分析……本已经像是个奇迹了。
他的脚步已经像是漂浮在空中,哪怕亮光似乎就在眼前,却也渐渐无法维持了。
何况地面上忽然间,突兀地生出了东西。
黏糊糊质感的东西握住了圣职者的脚踝,让他差点绊了一跤,也让他寸步难行。
圣职者低头望去,才发现最后的最后……这里竟然还有玄机。
他周围莫名生成了泥潭,腐朽之气扩散。
而缠住他的是两个小泥鬼一样的人物,钻出半张脸、露出浮肿的手臂,正在死命将他往泥潭深处拖。
他们的手臂上有些被杀人蜂钻出的孔洞,汩汩露着污泥。
圣职者辨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这两人……正是那两个小跟班,以前战战兢兢跟在王青身后的家伙。
后来他们似乎离开、选择了更强者,去投奔——
……奉命而来,要将他铲除。
但圣职者几乎没有反抗的力气,都无法转头去确认旁边是否有阴沉怪笑的那个人,曾被他制裁过的人。
而等前面奔跑的人发现,一定也是来不及了。
裂缝也追了过来,近在身后。
圣职者朦胧间只觉得风声呼啸得很剧烈,却没等到彻底陷入淤泥,或是眼前一黑的时刻。
正相反,脚下一轻。
淤泥层层扩散,伴着泥鬼的哀嚎。他们才是毫无抵抗之力,瞬间就被融化,卷成了漩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圣职者能感觉到,他的身后再次贴上了一只手。
“……你很努力。”
“要给努力的人一点奖赏,不能在这里倒下去。”
空灵。
近乎空灵的声音传来,感觉如此熟悉,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圣职者的视线也在分解,最后只知道那人扬起斗篷,彻底遮住了他的身体与面容——
也轻轻地将手搭在自己额上,点了点,仿佛在向他宣告,已经安全了、可以进入梦境了一般。
“睡吧,晚安。但要记得,我不会免费出手,总得需要点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