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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鸣蜂(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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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开始轰鸣,地面震荡,石块飞散。
这动荡就像是子世界即将分崩离析一样,已经全不顾其中选手的死活。机关也一样在随意乱舞,箭矢、毒液纷飞。
剩余被堵在坑道内的人时不时发出悲鸣,只是这悲鸣持续不了几秒,就会被彻底吞没在更强的轰鸣中。
只有水花飞溅之处,更深之处还算平静,相对。
地图是正确的,指示也没出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应该知道了吧。”逝水擦了把脸上的水花,对着成枢,“他没坑人,对不对?”
成枢没回头,只挥刀将水岸边的拦路栅栏再次砍飞。
“但他也太……太……”西柚找不到词来形容,只充满担忧,“真的能行吗?这算什么套路啊?”
没有人来得及回答他,后方忽然传来异常的尖叫。
尖叫声透着森森寒气,是来自昔日祭祀官的声音,现在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们的灵体能无视空间限制,自由追踪,只要“祭品”依然存在,也能无限锁定“祭品”的位置,毫无疑问是子世界出于恶意设置的最强障碍。
“老大,他们来了!那些群演!”刘强紧张得铁棍都拿不稳了,“真的能行吗,快点想想办法——”
“闭嘴。”
成枢脸色冷青,与追踪者对峙。
祭祀官们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他们看到“祭品”就在前方,三个都在,也同样惊恐地望着这边。
“祭品”尚存,那就意味着这些人已经被无形的“罪业”缠住,徐徐消减着活力,已如瓮中之鳖。
然而……
情况……
却不大一样。
祭祀官们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灵体都跟随灼烧起来,令他们更为痛苦,发出更甚的尖叫。
他们不解、不甘,反而是他们沦落到惊恐地望过去,尤其是望着那个打头的、魔鬼一样的男人,还有那冲天而起的冰冷火焰……
——不应该啊,为什么会是这样?!
这是他们的心声,惊恐程度更甚。
中了陷阱的人,为什么还能反抗……
直到有名祭祀官弱弱抬起干枯手指,指向他们后排,所有人才注意到一件相当不寻常的事——
后排,居然还站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太起眼,只有身高相当出众,高挑地扣着破布斗篷站立在最后方,那三名祭品的旁边。
但他右手扣着把刀,刀锋向着那三人。
三名祭品也不是完全自由的状态,而是都被绑着,像极了被他扣押的……
人质。
……人质?
祭祀官们面面相觑,虽然他们本就是幽灵了,现在更幽,每个人脸上黑光流转,都在想一件事——
……这是什么套路???
“不好意思,我抢先了。”圣职者开口,声音平静,“打劫也要有先来后到,对不对?”
祭祀官们:“打劫?劫……什么?”
“色。虽然没钱,长得好看也行,品种还多,不但有男的还有女的,这样服务才全面,是吧。”
祭祀官们:“……”
祭祀官们:“这个‘不但’……”
不怪他们,“程序”就是这么设定的。原谅他们的汉语知识与知识储备还脱自于上世纪的封建背景,这简短的几句话直接烧干了他们的CPU,比魔法伤害效果还大。
“那……为什么不攻击……”
“他们?还在协商。”
“‘协商’?”
“人谈拢了,价格没谈拢。第一次动员大会已经开完了,后面还要谈判个几十轮,没办法,定金反正是先付了,跟在队伍后面忍忍吧。”
祭祀官们:“……?”
祭祀官们:“…………???”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这边也一样。
西柚捅捅逝水,小声跟他反馈:“队长,好像挺有效的。”
逝水:“……哦。”
西柚:“就是以后别得罪这家伙,我很关心他想出这招时的精神状态,真的。”
逝水:“……”
圣职者巧妙地钻了规则的空子。他既没放弃“祭品”,也没带走,而是跟着。
他的定位是抢走“祭品”的劫匪,但也没必要斩杀,留下谈谈条件不可以么?
“祭品”现在只会限制在圣职者一人身上,其他人收拾战场,效率还是非常惊人的。
祭祀官们很快消散,但也只是权宜之计。他们没有实体,能不断再生,很快还会追回来。
“你们先走,我慢慢跟着。”圣职者让三人同时牵住一根绳索,“别担心,如法炮制,敌人就交给你们了,可行吗?”
成枢没有回应他,只继续大步向前。
路越走越窄,很多地方相当险要,需要很勉强才能从石壁边缘擦身过去。
这里是路途中段最险要的地方,过了这里,往前不远就是地下河滩,然后就应该距离出口不远了。
“我们就这么走了?NPC呢?你们之前看到的那个……小孩子呢?”
“你还有心思管这些?”
“我只是好奇。地上怎么样了?上下都自成一体还好说。那本日记……喂,冷哥,你们这边完全没见过那个女人吗?”
“女人?不是吧,你小子这时候了还有时间想这事?”
“是同一回事吗?”西柚差点被刘强气出一口血,“我关心BOSS好不好?手下都巡游这么多批了,万一在哪里堵咱们呢?”
前排的人发出了呼声。
“你小子……”逝水差点也一口气没上来,本能地先将西柚他们推向后面,向前望去。
还好,前方没有什么追来的白衣女。
但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存在着些白色东西,细长,碎裂。
那是人的骨头,成片的尸骨铺满了水坑。
刘强和路人在尖叫,康平脸色越发惨白了些。
成枢稍微扶了康平一把,第一时间打量墙壁。
“没有血迹。断裂……高空坠下而死。”
“他们是昔日……这里的工人。”圣职者半蹲着,从尸骨上找到了断裂的木片与名牌,“参与修建者,一个不剩……”
但旁边也零散地甩着背包、手电和手机的残骸,绝非时代背景内该存在的东西。
甚至还有更明显的提示。
成枢靠近墙壁,拉了下绳子。
软梯沿着石壁被放下来,上方有个洞口。
他盯了会儿,想上去,背后传来另一声微弱惊叫。
“不……不是那个意思,但是……他们就是从那里扔下来……尸体吧?”林小茹说“尸体”两个字的时候依然声音颤抖,“万一、万一遇到……”
“不然呢。”成枢简短反问,“还有路么?”
走到这里,地下水路前方已经发生了变化。
地图上明明还标记相连,但这边前方却是死胡同——落下的大石块挡住了去路。
地图也不是实时演算,没法算到山壁倾塌的状况。
“而你。”成枢没回头,“要不要跟,由不得你。跟上。”
如果不是因为圣职者还带着“祭品”,他的态度似乎标示着真的懒得管。
也无从选择。
圣职者最后看了眼堵路的石头,点点头。
他爬得较为缓慢,最后一步手滑,差点坠落,被拉了一把。
“伤就是伤,一时好不了,是么。”逝水瞥着他受伤的肩膀位置,“体质过人?这么个过人法?”
谎言被当场拆穿,圣职者也只能借着脸上的遮掩,尴尬笑笑。
“你不用勉强自己,剩下的都交给成枢就好。他算是我们平时的领队,就算脾气不好了点,也能带我们出去。”
“对,俗称躺赢。”西柚跟随附和,“反正逝水也不怎么样,你只要照顾好……”
“……却在地下,被关了这么久?”
“嗯?”
“没什么。成枢他,恐怕还是会错过些……不,我的意思是多个帮手,还是会有些用。”
圣职者说完,先一步向前走去。
也感谢他的话。逝水本来已经打算掐死西柚,现在两人都被施加了片刻定身符。
洞口外的空间是个房间,大门破烂,用点外力就能拆除。
屋内则更为破旧,没有外墙干扰,只能从屋内的房间门单向通往另一侧的门。
“这些连环房间……怎么回事?”刘强冷得将双臂都抱了起来,“温度这么低,不会真是停尸……”
他愣是没敢说完。
成枢继续走向对面的门,拉了两下,这扇门居然不像之前,终于出现了焊死在墙上的新状况。
屋内的装饰很简单,只有衣柜、书桌,粗布外套扔在一旁。
桌上的食物没有人动过,已然腐烂。
圣职者凝视着书桌出神,伸手去抚了下。
他的手套上粘了一层灰。
墙上没有其他机关,连蜡烛都纹丝不动。
“让开。”成枢看起来像是已经耗尽了耐心,“我来。”
圣职者没来得及阻止,冲击力度已经货真价实地撞到了门上。
奇怪的是屋内只起了阵冷风,吹得人们头皮发麻,但大门却完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这里曾经来过人。”
墙角有血迹,隐约能分辨出有人坐在墙边,地上也隐约可以分辨出有人的脚印。
“挑战者又不只是咱们一批。让开。”
“……是不只。但却是最近,血迹是新的。”圣职者又转向这边的桌子,“我在想……”
他将手指重新探向桌子。
桌子正中间的笔滚落下来,发出啪嗒的声音,墨水也随之溢出了些。
正中间的灰尘空得突兀,长方形。
“……曾经存在过什么。”圣职者的视线从笔上收回,“但我们……来晚了一步。”
他将手贴在这空白处。
忽然间,室内冷风再盛。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被干扰了意识,仿佛看到了一封信凭空飞起,也看到了有个男人在这里奋笔疾书。
信的内容是他在叙述的,无意识地、心声一般叙述,讲述他在提醒一名叫小莹的女子快些离开,这里如同陷阱。
然而信上的血迹却在不停飞散,信的内容只能断断续续。
女人也在笑,笑得疯狂,最终一切都被淹没在尖长的笑声中。
包括成枢在内,很多人都是从地上爬起来的,脑袋里依然停留着晕眩不止的回响。
“刚才那是……”逝水都被呛得咳了两声,“你碰了什么?”
“谁是小莹?”西柚反而两眼放光,“这鬼地方居然隐藏了段情史?他们怎么认识的,这可是大户人家啊,小莹又是谁家女儿,漂亮吗?今年多大?”
“你真不愧是情报收集专业毕业、村情六处未来接班人……”
逝水还没评价完,吱呀一声。
刚才怎么都不能破坏的门自己开启,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女人哼唱声。
“这……这全都是节目效果,是吧?”刘强将康平的手拽得死死的,另一只手则抓着成枢不放,“老老老大,咱们到底得罪了什么仇家?‘不夜城’也不至于……”
“……”
成枢望了眼圣职者,眼神略有些复杂。
但他什么也没说,先一步进入了下一个房间。
圣职者也往前走,回头发现林小茹还呆站在原地。
他询问了两声怎么了,林小茹才打了个寒颤。
“我……这里……好熟悉。”林小茹喃喃自语,但可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些平时不属于她的困惑,“是不是她来过……也曾经、站在这里……”
她也像被附身了一样,走到刚才信笺之处,眼神痴迷。
圣职者又喊了她一声,她才如梦初醒,跑了过来。
大门在两人身后关上,最后传来声女人的笑声,让人再次心里不舒服一下。
“还好吗?”康平也注意到了林小茹的异常。
林小茹笑了下,作为回应,但脸色依然透着灰白。
“你……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还是说……只在刚才,看到什么了?”
但康平无论怎么询问,林小茹都不怎么回应,只是摇头。
“应该不是‘祭品’通用,我和刘强都没有异状。”康平转向圣职者,“你呢?有什么其他异常吗。”
“你似乎……也很擅长调查。”圣职者摇摇头,“……你也是‘不夜城’的人?”
“嗯。怎么?”
“……没事。出去再谈。”圣职者将话题调转回来,“眼下……”
又一声尖叫,今天可谓尖叫联盟。
前方又打开了几道大门,一直通到了最前。
灵位不知道被谁打碎了,扔在了地上。
“谁干的?”那名路人刚才发出的尖叫,“会不会有什么诅咒?天啊,这可是太糟糕……难怪会有这么多怪事!”
“我们得赶紧把它还原!在我们家乡,这简直是大罪、大罪……”
他是弯腰想去捡的,但却被猛地拖开。
成枢手快,冰火刃一刀割开空气,未成形的某个扭曲身影直接附了冷火,消散开来。
“这屋子里的什么都别乱动。”他也如此警告,“不正常。”
这屋内的温度比外界还要更低,不知名的杀意笼罩着,目之所及,所有景物都会被微微模糊。
灵牌密密麻麻地插着,垫子被踢倒,香炉里的熏香也甜得刺鼻,一股浓浓的、混着血腥的蜂蜜味道。
“这里……”
“怎么?”
“我见过。”逝水紧皱眉头,“地面上,庭院……见过一样的屋子。”
这房间就和当时那间一样。他与圣职者循着歌声走下去,突然出现的那间。
圣职者暴力拆门,他们就闯了进去。然后……
“我记得……奇怪。不太一样?”
“逝水,喜欢打哑谜是么?”
“我像是在打哑谜的样子么?”逝水没好气地回了成枢一句,但表情也不怎么轻松,无意识揉了下太阳穴,“就不能给点时间回忆下?”
逝水是评估人,而且是评估人中的佼佼者,收集信息能力不说有多强,也绝不至于刚发生没多久的事,近乎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离谱之处就在于此。他越是回忆,越是耳畔都是杂音,连此刻的所见也一并扭曲起来。
“你真见到了?”成枢稍微伸手,将逝水扶住,“怎么可能,讲讲?”
“歌声。”
逝水顶着不适感又讲了两句,简略地讲了日记,蜡烛,还有歌声的事。
但他们之后被其他事吸引,就退出了房间,没再深究。再后来……
成枢从来都没听说过还有日记这回事,此刻才翻看,从头翻到尾。
他也是才听逝水提起BOSS的事情,忍不住又压了下声调,“你说什么?双……”
“双BOSS。有地图也不行,水路也被堵上了。可能终究还是必经之路,要被硬拖回来。”
日记的事引起了广泛关注。大家一时都在传阅,并为里面的内容震惊。
而成枢震惊的点似乎略有些偏差。
他望向圣职者,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这些行动都是由圣职者主导,甚至还推出了这个结论。
圣职者没看这边。他扶着墙,身体比逝水更不适的样子,但依然坚持在巡视四周。
“……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出来?”成枢可能有些难以理解,“叫那个女鬼当面出来对峙。想干什么?做什么才能通关?”
“嗯。人家要是不想见你呢?”
“绑过来。”
“……不配合呢?”
“她会配合,除非想死。”成枢冷笑,转了下冰火刃,“最好把另一个也拖过来,一起解决,省得浪费时间。”
逝水:“……”
刘强:“康子,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是单身……”
成枢:“什么?”
刘强:“没什么没什么,身——身体真好,嘿嘿。”
“……我似乎还能回想出一些。”圣职者低声,“是不一样。”
“哪里?”
“神像。”圣职者也揉着头,“曾经前方不是这些灵位,而是……披着布袋的神像。”
是的,他们当时闯入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景色有些区别。
蒲垫一样,香炉一样,但这边供奉的却是被布袋封起来的神像,而且前面还有一本书。
那本书里描写的是蜂神,禁忌与残酷的仪式……
“……可惜细节已经……”圣职者咳了几下,深深吸气,“……抱歉。”
他又开始咳了起来。
“可以了。你怎么做到的?我几乎完全——”逝水满脸惊讶,难以置信,“还是说你真的……有圣之力,能抵抗……”
圣职者没有延续这个话题,而是环顾了下四周。
“还是……不太一样。”他于咳声中挤出了另一句,“好像还有哪里……”
“哪里?”
“说不清。这个空间……”
圣职者咳得太过厉害,连逝水、西柚都被吸引了过来。
一个人扛着“祭品”的负面BUFF,还强行回忆,这已经不是勉强能形容的了。
“你休息吧。别先死了,我们可不想拖着死人调查,懂么?”
“逝水前辈,你这话说的……”
“怎么?”
“好像还不如冷哥啊。”西柚无奈,“总之不一样是不是,我们先找找,看看那个神像是不是藏在哪里?说不定场景还原了,就能离——”
震动忽然传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近乎全员失衡,耳畔也传来了剧烈的蜂鸣声。
“出了什么事?是……”
是那个人。
刚才的那个路人,趁大家都在说话、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之时,到底还是偷偷从地上拿起了灵牌。
他精神状态已经和刚才不一样,像是被附身一样嘿嘿笑着,将断裂的灵牌插了回去。
所以蜂鸣充斥了屋子,地面也摇晃,异变再生。
其他人全都承受着精神上的痛苦,唯独林小茹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先散开。让我……”
圣职者似乎是想将那人调开,然而一瞬间,屋内又多了其他声音。
歌声。数不清的歌声重复响起,一段叠加一段。
声音男女老少都有,吟唱者仿佛就在身边,近得真切——
不对。
圣职者猛地清醒过来,他终于意识到了是哪里不对。
“房间。这不是……同一间!”
“什么……什么不是同一间?”
“……祠堂。隔壁。”圣职者提高了些声音,“我们……当时在隔壁!”
逝水忽然也如遭猛击,望向另一侧的墙壁——
“……拦住他们!”
三名“祭品”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跟随被控制了一样,全部集中到了另一侧的墙壁旁。
墙体在蜂鸣与动荡中表层瓦解,竟然亮出了一扇门。
逝水来不及拦住,成枢也一样。
一双张开的大手将三人全都拽进门内,又带走了门,仿佛未存在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