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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鸣蜂(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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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时间后。
众人全都瘫倒在地上,靠在安全屋内喘息。
这个安全屋就是成枢他们这群人只要倒下就会自动回归的小房间,是地下区域的起始点。
起点,机关重重的暗道,未知的“献祭”区域。
至此,挑战者们才了解到地下区域到底有多大、有多错综复杂如深层迷宫……而也才惊讶地和地上结合,在脑海内打造出一片近似不可能的、更为复杂的迷宫体系。
看似简单的庭院,竟然是上下两层的设计,难怪圣职者走之前要说一声,要将逝水他们送到“下一层”。
“……那位工匠,是不可能这么放弃作品的。”圣职者本人也在喘息,“毕生心血……最后一作,更是要对得起名号。”
工匠之所以为工匠,是因为存有匠心。
外在如此潦草的庭院、且看起来像是半成品一样的存在,实在很难对得起“匠心”二字。至少圣职者始终感觉突兀,所以也始终没有放弃这条暗线,一直走了下去。
努力才有回报。在外界动荡成一片的此刻,只有圣职者真正研究、找到了庭院的秘密,从上面找了路下来,正巧赶上将大家救出。
他何止找了路,还带了份极其珍贵、甚至都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内的东西——
地图。
破破烂烂的设计图被展开,此刻正摆在桌面正中间,迎着一群人惊愕的目光。
“你们看这里。”圣职者用手指着地下的一道虚线,“标记的是地下河。只要能找到这里,就能找到出口。”
机关与暗锁都被标记在地图上,只有这条途径地下暗道的河流附近是安全的。
河流必有出口,沿着河流走,极有可能也是脱离子世界的方式之一。
而且河流的一处注水点距离他们现在并不算远,如果没有地图可能会在重重机关与围堵中陷落,但有指示,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是个好消息。唯一的问题在于……
“你是……怎么找到的?”
“碰巧。”
“……碰巧?”
“嗯。”圣职者微微颔首,“还记得我们一起获得的那块小木板吗?”
指的是他和逝水一起时从孩子那边获得的东西。当时的圣职者请孩子吃了甜甜的蜂蜜,所以孩子为了报答,给他一块回礼,是块形状奇怪的小木片。
“后来我发现,那应该是块拼图板的一部分。于是我在庭院内寻找,一定有某处能与它相对……很幸运,找到了。”
圣职者说得比较谦虚,略去了其中所有艰难的部分,但也确实是事实。
他之前就一直较为在意一个地方,只是没有尝试成功。最后一次苏醒后他又折返,这次成功了,非常极限,抢在被毁灭前终于打开了机关。
“什么地方?”
“被刻意装饰起来的地方。”
“刻意……”
“不觉得……好像朴素过头了吗,其他都写实,唯独一处抽象。”圣职者又停顿了几秒,“最开始……我们看到的那个地方。”
“那副挂画?”
圣职者他们这批人进入的时候,也是看门婶子向他们介绍时,所有人都站在当时的门厅。
那个透风的大厅上方挂着一幅醒目的画作,全是三角与四方等几何形状,陈旧得积了一层灰尘。
那副画看似是画,实际是可以推动的。像是七巧板一样的原理,可以将上方的几何图板全都拆卸下来,再按照暗痕复原,然而慢慢滑动的时候就会发现,缺少一块。
小男孩给的,正是那最后一块。
机关打开,画作一分为二,后面的墙壁空间内藏着这古老的画卷。
支配了全场的只有沉默,所有人仍处于被震撼的情绪之中。
“所以……”逝水艰难地补了几个字,“并没有随之打开个地道?”
“买一赠一?没有。”
“那你是……是怎么……”
“哦,这个再简单不过了。”
“你指……”
“炸开啊。”圣职者回答得自然,用双手比划了一下,“地面炸个洞,跳下来。有句话说得好,世上本没有路,炸的人多了,也便有了路——是不是这么说的?”
逝水想说,不是。那位先生他的语录在网上有点杂,所以不保准。
但逝水也说不出,他盯着圣职者,脑神经和舌头一并打了结,和大家应该都有着一样的疑惑……
……就是说,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传说级的魔导师穿越了也不能这么离谱,何况他看上去还挺——挺弱不禁风……
“大师真会开玩笑。”西柚打了个哈哈带过去,“不管怎么说,你还活着真好——看到包子了吗?”
“他应该没事。”
“什么叫\'应该没事\'?”
“他还昏迷着。我下来的时候把他从洞口也扔下来了,嗯……”圣职者略微思考了下,“如果水潭的水没那么冷,还在水面上漂着且加点水面游走天赋,应该就还没事吧。”
西柚:“……”
逝水:“…………”
“所以事不宜迟,我们应该马上出发,去捞尸……不,救人。”圣职者转向其他人,“你们几位,休息得如何?”
“你好像把真心话说出来了吧!真的没问题吗?”刘强紧紧盯着他,“而且我怎么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兄弟,你——”
“不,认错了。”
“你这个说话方式——”
“你们周围应该没有人这么幽默。有么?”圣职者听上去像是在微笑,“不然的话,暴脾气的老大应该很愿意当面与你们聊聊人生,附带两个月罚金。”
“那倒是。但……”
刘强挠挠头,他好像遇上了点解不开的难题,依然没怎么放弃,盯着圣职者看。
是应该出发,现在马上按照地图前往水路,形势严峻,分秒必争。
前提是这个人可信,且地图也可信的情况下。
成枢手里转着匕首,将人拦下。
他也盯着圣职者,只是眼神冷峻。
“会怀疑,也是人之常情。”圣职者并不惊慌,“出去再解释。逝水他们还算熟悉我,应该知道我不会害人。”
“不需要逝水的判断。你们认识能有多久?比我们更久?”
“……”
“我问你。刚才出手相救的是你么?”
“我……”
“救了就跑?”成枢更直接,“为什么?”
救人的不该跑,除非看到债主。
而且成枢刚才虽然没有使出全力,但那一击的力度也算得上强力,将墙壁冲破个洞不在话下。
来人不但将力度拦下,还莫名化解掉了。
不但化解,还逃掉了。
成枢很难不用“逃”字来形容,至少他是没听说过这等古怪事——有这么惊人的能力却甘愿做好事不留名,默默跟踪,不到看不下去了似乎也绝不打算出手第二次……
“不是‘熟悉’么,跑什么?”成枢的思维是理解不了这件事,“怎么,你怕生?”
噗地一声。
林小茹被水呛得连连咳嗽,一脸歉意,表示你们继续。
众人:“……”
“性格的话题……也可以稍后再谈。”圣职者看上去也像是被噎到了,同样咳了声,“怎么样,先行动?”
休息时间已经足够长,再拖下去,这里也并非能绝对安全。
成枢未置可否,尚未开口,指挥权又突然回到了圣职者手里。
“需要分一下组。你们三个,跟我走。”
被点名的几个人互相望了望。
林小茹一脸茫然,刘强也错愕,只有康平看起来还算平静些。
成枢脸上挂了层寒霜。
“带着‘祭品’会触发不好的状态,所以‘祭品’必须与主队分离。我来带领,因为我是圣职者,影响也许能稍微小些,如果出什么事,也能跟着照顾下。”
圣职者是好意。他这么建议,实际上是将最大的危险留给了自己——
“圣职”只是个说辞。子世界的影响大于一切,就算是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像是刚才的众人一样,能力被大幅度限制,连走路都极为困难,随时可能陷入危险之中。
然而这句话在某些人听来却不那么顺耳,至少是有其他解读。
“你……要分开我们?”刘强身旁一个小弟弱弱开口,“要是遇到什么不测……”
圣职者摇摇头,正要说点什么打消他的顾虑,又有声冷笑传来。
“是你的诡计吗?来路不明的人,口气不小,直接要带走‘祭品’,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要拿他们去复位?”
“为什么?”
“为了通关,还能为什么?”开口的是位路人,但一直抱大腿与成枢他们行动,开口就极不耐烦,“带个破地图就了不起……鬼知道是不是有诈啊?”
矛盾陡然尖锐起来。
圣职者终归是陌生人,不被信任也十分正常。最关键的是,现在“通关”的方式并不明朗。
他说沿着河道走、找到出口也许就能离开,但如果其实正好相反呢?这也许是死路,真正的出路是将祭品带走,物归原主,然后用这三条命来换自己的自由——
顺着“类副本”规则行事,才最有可能活下去……万一呢?
圣职者都似乎没想到会被这么问,沉默了几秒钟。
“……凭我之前积累的信任度而言……”
“信任度算个屁。”路人嘲笑,“你们听听,还能更不靠谱点么?”
“他算是我们的人。”逝水皱眉,“你又算老几,想约架?”
“我们算两个阵营。万一只有一方能活下去,又怎样?”
“你——”
逝水都要找他物理协商一番了,手臂却被扯住。
成枢在这里,身为执行者的等级也比他高,他也无法造次。
“我不同意。”成枢声音也很冷,“休想。”
“因为……是你的同伴?”圣职者倒是对这句并不怎么惊讶,“放心,我不会伤害……”
“哦?”
“……带着他们将寸步难行。会被子世界不停惩罚、追回这‘错误’的。”圣职者声音听着很凝重,“这也许才是最大的恶意,你想过吗?”
子世界的玩弄之意从未消失,并且将最精彩的部分设置在这里,地下。
它早就知晓会有人会合,合流,也会精准地挑选猎物,将某些人的朋友、重视之人挂到墙上,选中成为“祭品”,只待其他人来救。
但救下他们的人只会被厄运缠身,被近乎无限地追踪,死路一条。
给予希望又让人绝望,没有比这再残忍之事。如果有,那就如此时此刻一样——不但绝望,还需要亲手做出决断。
“……我替你们承担这风险,照顾‘祭品’。”圣职者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虽然可能一次不一定能全部带出,但可以寻找另外的安全场所回旋。”
“逝水应该知道,我之前的表现还说得过去,不会冲动,也绝非冲动之计。”
“计划是这样的。你们负责探路,我会始终带着他们,跟在你们身后不远的距离。嗯……大约是一百米左右吧,尚且不能确定影响范围,之后再尝试调整。”
“但我们不能在同一层,所以……路线很重要。”圣职者点了几下地图,“这里,还有这里……可能都与水路平行。”
“还需要信号。先到特定地点的人留下些什么标记,不能太醒目……”
“说完了么?”
“没有。标记方式我们还得选择……”
“我问你,说完了么?”
圣职者才发现话音不对,抬头。
他抬头反应的时间还是略晚了些,电光火石间,戾气已迫近身前。
他差点充当了之前墙壁的角色。
圣职者捂住肩膀,几乎能听到他吸冷气的声音,手指也疼得将斗篷布团在一起。
“你干什么,成枢?”
“不干什么。让开,逝水。”成枢很淡漠,“想带走‘祭品’,先过我这关。”
“而且,‘祭品’是什么称呼?没有名字?”成枢冷笑了声,“你想过,他们也是人、而且可能比你更危险、更会先死么?”
“……”
圣职者低下头,一言不发。
“拿出真正的实力来证明。刚才不是很厉害么,现在怎么了?连我都打不过,敢说大话?”
“问你呢。怎么了?出手!”
圣职者只是保持沉默。
“别逼他。”逝水始终拦着成枢,且说话时气压也直降,“别冲动,行么?他在帮我们!”
“对……对啊,不要打架!我们也可以不乱跑……”
林小茹刚说了一句话,就对上成枢一个凶狠的眼神,吓得不敢再继续下去了。
“我不会管你,只管自己人。”成枢话音更冷,“想动他们,问过我么?”
刘强和康平才反应过来,两人都聚了过来,都忙着先将成枢拉开。
“你也不想一下。我真的会信任你,陌生——”
“好了,别再说了,老大。”刘强都直接去捂成枢的嘴了,“你稍微省省力气,怎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暴躁?”
“嗯。别人可能也是好意,不能武断。”康平也从旁插话,只是挂着丝无奈的笑意,“你会听我们的话吗,像从前一样?”
“……”
成枢周身的杀意竟真的退去,消失无踪。
没有面具遮掩,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的表情看得相当真切,至少眼皮稍微垂了垂,也重新看了圣职者一眼,只是很快又转了回去。
他也略微低头。
逝水反而难掩惊讶,向圣职者这边退过去的时候还在时不时打量成枢。
“……怎么了?”圣职者将声音压得极低,“……你好像见了鬼一样。”
“我是见鬼,从没见过成枢还能听——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伤在哪里?”
“没事。我体质特殊。”
像是为了证明,他还特意展示给逝水看,确实只歇息了片刻,手臂抬得不高,却也依然能转动。
“真的?你最好别勉强,他可是——”
逝水差点将“执行者”三个字说出口,但圣职者却轻拍了下他,再次示意他不要担心。
他转向成枢,反而开口道歉:“对不起,是我考虑得不够周详。”
成枢:“……”
“完全可以理解。如果有重要的人需要守护,我也会不放心……是吗。那可能只能换个方式……”
“怎么换?”逝水插言。
“……嗯。”
圣职者长长吸了口气,许久都没什么下文。
“说啊?是需要我们中的谁……”
“不。还是需要我。”
“……什么?”
“当不了好人了,只能当个反派。”圣职者笑了笑,“让我当个强盗,抢下人质,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