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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鸣蜂(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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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说。”圣职者的话音在火光中穿行,“‘松明’尚在,但不能一直被点燃。火光散尽后,一切糟糕的情景……都有可能会出现。”
“在最坏的可能到来之前,我要先说个重大的推断。你们觉得我已经疯了也说不定——”
“这个子世界……应该还有一层。”圣职者喘了口气,“‘面包’就是从那边钻出的,要赶快……他们和我们……”
但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先倒了下去。
“C!”
逝水将他扶起,大家都聚了过来,但几乎与此同时,松明的冷火光芒忽然受到了更冷的风入侵一样,忽地熄灭。
歌声。清晰的歌声从外界传来,仿佛浓雾中伸出柔软的黑手,将几人尽数拖入无尽的长眠之中。
……
四周一片漆黑。
“奇怪了……我是睡着了吗?睡了多久?”
“学姐,你在吗?”
周广柱从地上爬起来,先揉着脑袋环顾四周,果然没有看到陈薰的身影。
他叹了口气。刚才……果然是梦。
在梦中,他见到了学姐。陈薰学姐像以前一样召开活动,是活动的组织人,站在最前方调整摄影器材。
她话不算多,也总是面无表情,可却如精致水晶一样闪闪发光,总能吸引他的心。为了靠近学姐,他连续两年参加了和专业几乎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的摄影社,学科压力重的时候也硬着头皮挤出时间,带上相机,去跟团队。
他其实平时嘻嘻哈哈的,和兄弟什么话都敢说,但真要靠近学姐就紧张起来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难怪两年了,学姐还是对他几乎毫无印象。
还有时间的,对吧。他这么憧憬着,下一步一定要把学姐的联系方式要到手,到时候……
可在梦里,学姐居然主动向他走来,靠近了他,还主动和他交换了号码。
他整个人都傻掉了。
“我可以请你吃饭吗?我……我有点学术上的问题要问……”
他支支吾吾地发出邀约,心跳震天。
学姐没说是,没说否。
她只提醒他看下手机,便淡然离开。
周广柱激动地点开信息,却一愣。
——别被蒙蔽。
学姐这么说,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他被蒙蔽了……什么?
周广柱再次抬头,活动现场的人群与河水已经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不知道站在哪里的野外,哪里的河流旁。
有位少女在河边洗衣服,嘴里哼着愉快的歌谣。
少女穿着旧款式的对襟长服加套裙,双辫垂下,并不像是他们这个年代的人。
她也没留意到有什么人一直在呼唤,就这么将衣服都收进竹篮,想了想,又拿出了个镯子,放在手心打量,漂亮的眼睛弯了起来。
“说好了要来娶我,不要耍赖啊。”
“瞒着家里偷偷定情,是不是不太好……”
“真是的。那么个大家族,怎么会出了个傻少爷呢?专门喜欢贫民家的女儿。还说什么,为了我,将来连小妾都不娶……”
“父亲不会管的吧?他整天在忙那堆木材,应该不会干涉我们的婚事……对吧?”
“真是个傻子。还说什么,不同意就私奔……”少女将玉镯叠在胸口,长舒口气。
“还有三天……三天之后,就能见到你了。”
“愿你能平安归来,不要走山路。最近不知道哪里来的巫商,把镇子搞得乌烟瘴气……那群人,似乎在山上搞什么仪式,神神秘秘的。”
“说是要……‘养蜂’?还带走了好几个乞丐,说要给他们口饭吃……多少天了,也没看他们再下来啊。”
“美女……不对,小姐!也不对……能听到吗?”
周广柱又喊了好几声,眼睛忽然刺痛。
他听到一阵蜂鸣,世界顿时动荡起来。
河流变了,鲜红从河流正中流了下来。
黑暗遍布周围,一群人在哭,中间夹杂着无数蜜蜂振翅发出的嗡嗡声。
还有好多人在吟唱,唱着听不懂的歌谣。
周广柱头疼欲裂,他却好像能朦胧地感知……这歌谣,可能是在镇魂。或者说吟唱者希望有这样的功效,才会汇聚这么多人……在一起……在哪里?
他努力睁开眼,却发现站在类似祠堂的地方。
祠堂前方供奉着成排的灵位,密密麻麻的名字被刻在上面,歌声还一直环绕。
周广柱想靠近看眼灵牌,却被吓得差点失去呼吸。
他自己的名字,周广柱三个字就立在最边上的位置,前方飘着白烟。
“……吓死人了,这是什么梦啊。”
被这么搞了一遭,周广柱十分矛盾——不回想吧,梦里有学姐;回味吧,又有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最后他也只能摇摇头,继续望向窗外。
“已经晚上了吗?怎么这么黑?”
周广柱非常吃惊,他想看看表,指针却已停止;想看手机,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同样静止,还停留在清晨时分。
他现在茫然极了,仔细回忆……好像听到过歌声……歌声?
女生的吟唱从屋外传来。
声音和梦里的竟然一致。
“不会还在梦里吧?”
周广柱吞咽了下口水,战战兢兢地打开门,随即身体僵住了。
……
“他怎么了,为什么还醒不过来?”
“我们只能等了。现在……”
听到歌声之后,这边的几人再睁眼,就已经是天黑的状态了。
大家想确认时间,却发现时间还静止在凌晨,而圣职者始终都没清醒。
他睡得好像也非常不平静,陷入到了噩梦之中一般,手指扣紧外衣,身体都稍微蜷起了些。
松明不能唤醒他,冷火的清明之光最多只能让他稍微平缓些。
逝水禁止了大家胡乱尝试。他要去想想办法,一个人出去。
“……逝水前辈,外面危险。”
“正是因为危险。不解决掉源头,看着那家伙死么?”
西柚也拦不住他,只能眼看着他出门。
其实他内心也知道,逝水说得对,然而他和包子却暂时不能动,也未必有实力出去帮他,这也让他非常着急。
他们守在这里,不乱跑,就已经是帮大忙了。
“……嗯?”
“别说。”
“……可我,好像真的看见了啊……”
“不管,就当没看到。”
包子被堵上了嘴,只能继续诧异且震惊地坐在这边,闭上眼,暂时当没看到。
西柚也当没看到。他一样闭上眼,没事干把大慈大悲咒摩斯电码通用版乘法口诀都串着背了一遍,只要不睁开。
他们守着松明的火光,守在屋子正中央,和昨天一样。
但窗外有个人。
身形能看出是个女人,独自站在涌动的黑暗之中,似乎在凝视他们。
长发遮住了她的脸,但依然能看出她的脸没有任何血色。
“……西柚。”包子闭着眼开口,声音有点抖,“她还在吗?”
“我怎么知道?”
“你就偷偷看一眼……”
“幻觉。”
西柚其实也是强装出的些许镇定,试图将她当成幻觉,她就会走远。
要论打架,结社的评估人也没说怕过谁;但结社除了给他们发了松明,可没提过怎么打鬼。
……更是没提过有一天,他们会集体落入到“塔”这个大坑中来。
“你们都别动,谁都别动。”西柚依然是强作淡定的语气,“尤其是壁橱里的两位,听到了吗。”
感觉到有异常的一刻,西柚就安排那两位女生继续先藏进壁橱。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也难以判定,至少先避过风头……
“听到了吗?别出来。外面……”
“嗯?”
“你又在疑惑什么?”
“她……她不见了!”包子终究是睁了眼睛,随后喊出,“那个盯着我们看的女人,不见了!”
“……”
西柚抬头。
果然,刚才窗外的女人不见了,这让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是放过了他们?还是真是单纯的幻觉?不管怎样,他有种预感,这里不再安全了,得换个位置才行。
“你先别动。我看下外面的情况。”
西柚试图将门推开,但大门却不知为何纹丝不动,拽不开。
要不是逝水前辈从这里先出发的,他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
“你开门开反了吧……”
“我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西柚反问了句,顺手拉了一下,大门吱呀打开了。
西柚:“……?”
他愣在门边三秒,几乎被这操作吓出一身冷汗。
评估人绝不——绝不会犯这种错误,何况他记忆力很好。逝水是推门出去的,这几天来大家一直都是推门,为什么……
他几乎不敢,然而还是咬牙向外看去——
走廊歪歪扭扭,像是维持不住自己的形状一样,连同窗外的中庭一起,近乎被淹没在无边际的黑暗里。
他听到了歌声。歌声穿越黑暗而来,忽远忽近,几乎也令他看到幻觉——
中庭内,有几名穿着古怪的人打着灯笼,缓缓穿过。
他们都跟随哼唱,蜜蜂跟随着他们,嗡嗡飞着。
他们的影子在地上古怪扭动。西柚擦了下眼,才看清那些哪里是影子,分明是在地上盘旋扭动的人!
这些人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形体,只剩下影子,只试图伸出影手去抓,却也马上又被黑暗撕裂,发出悲鸣。
“包子,快!”西柚着急,转身大喊,“叫上她们——”
话没说完,一股力度猛地从黑暗中窜出。
西柚就像是被甩飞、粘在了窗户上,一阵眩晕,然而更惊恐的是看着大门又在眼前徐徐自动关闭。
走廊。两侧都是走廊。难以分辨的黑暗。
难道……他们所处的才是……外面?!
那窗户……所谓的“窗边”的女人,岂不是……
“包子,快走,危险!”
他这么喊着,声音却已然被淹没,传递不到屋子那边。
“西柚,你在吗?西柚!”
门的这一边,包子还在拼命敲门。但无论他推或是拉,这次的大门就像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他还浑然不觉危机已然降临,只觉得燃烧松明都格外费力,呼吸不断受到压迫,头也在蜂鸣中晕得更厉害了。
“该死,怎么打不开了?”
“C前辈,你能听到吗,快醒过来啊!出大事了!”
包子又跑到圣职者身边摇晃,但圣职者还没清醒过来,而且身体僵直,似乎都没有呼吸的起伏。
“不会出事了吧?怎么办,要做人工呼吸……不不,心脏复苏吗!”
包子混乱之下是想按两下的,然而手掌刚放到圣职者胸前,掌心顿时传来刺骨的冰寒。
他好像被冰柱给彻底扎了一下,疼得捂着手向后退开,同时也惊讶地看到有什么在发光。
发光的东西在圣职者胸前的口袋里,贴着长袍的下方。
“那是……”
包子有一刻愣神,但他马上也清醒过来,知道情况危急,不是先在意这个的时候,于是马上爬起,又冲向壁橱。
“快出来!”他一边拉开壁橱一边大喊,“我们得马上……”
他一下子喊不出声了。
壁橱里居然没有人,空空荡荡。
难怪刚才开始这么大的动静,陈薰和林小茹都没有任何反应,安静得离奇。
她们去哪儿了?人呢?
为什么会凭空消失在壁橱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包子呆站着,更是觉得脊背发冷。和手掌被刺痛的那下不同,背后的冷空气是裹挟着恶意的来源,更像是……
……死气。
包子心跳几乎都要停止在这一刻,他缓慢、极其机械地回头——
刚才的长发女人几乎贴近他站立着,咧开嘴。
后面发生了什么,包子几乎不清楚,意识已经开始远去了。
远去前的最后一刻,他只觉得光线尤其强烈,清明寒气也随之绽放。
好像有亮光脱离了束缚,从圣职者身上飞起,从更高处,俯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