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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鸣蜂(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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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
少女在黑雾中穿行,和前方的男人牵着手,奔跑嬉戏,手腕上的铃铛轻快作响。
但再一转眼,男人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暗的房间,数个衣着古怪的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道绳索。
叮铃。
铃铛在挣扎中坠地,带着血水,融入黑暗。
——尚未……
叮铃。
——供奉之处。去找寻……
清脆、带着哭腔的声音也随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阴寒入侵、变得相当恶毒的声调——
——以牙还牙。都要死在这里。
“小茹?你在哪里,小茹!”
陈薰首次用如此焦急的声音呼唤。
她和林小茹本是躲在壁橱里的,但这壁橱却不知为何,四处漏风。
她们根本没有站在壁橱中,都是假象——其实两人已经站进了黑暗本身。等她反应过来这个事实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绑了起来,吊在墙上。
这间屋子阴森恐怖,墙上画着各种恐怖的图案,四周都摆着白烛。正中间还有个硕大的木箱。木箱被遮光布盖住,里面不断发出嗡嗡的声音。
她拼命挣扎,却挣不脱这绳索扣,即使她也随身带了把小刀。
而且挣扎的声音还吸引了其他人。封闭的大门被打开,一些人走了进来。
陈薰停止了挣扎。
她惊恐地发现眼前的人们居然没有脸,全是黑影。但他们的服饰却和之前在梦中看到的古怪之人相似,都是长布围脸,穿着长服之人。
即使是黑影,他们也拿着工具。有长刀,斧子,还有钢锯……
在梦中,迎接那位少女的,何尝不是这些残忍冰冷的刀刃。
陈薰脑海中闪过个古怪、疯狂的想法……如果她不配合,一直反抗,这些专业的肢解者就会一块块拆下她的手脚,骨肉,只保留头颅,让她暂时处于清醒的地狱,却又只能眼看着杀人蜂的幼虫爬到自己的血肉上。
“成为‘祭品’吧。供奉……成为最美味的源头……”
布袍垂地的人嘴里还在念诵,仅能凭借声音辨别是位老者,声音里穿插着古怪的笑。其他人环绕在他的周围,似乎在跳某种看不懂的转圈舞蹈。
陈薰任由他们摆布,偶尔偷偷窜一下位置,向这位老人努力更靠近一点点。
而当舞者们的圆圈缩小、正好到了她想要的位置时,她猛地窜起,顶翻了头顶的火盆。
火盆的火焰飞溅出去,点燃了蜂箱,顷刻间一群杀人蜂飞了出来,满屋振翅声。
这些人大抵都没想到一个被绑起来的人也能如此,他们更是对火焰似乎有种畏惧感,纷纷捂着不存在的面容后撤。
陈薰想趁乱跑出去,但自己也没跑两步便跌倒。
杀人蜂蛰了她数下,现在她头晕眼花,加上绳索的束缚,被撞一下就失去了平衡。
“学姐!”
屋外却突然传来声音。
陈薰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但却能朦胧地看到有个人手持滑稽的烧火棍冲了进来。
他将外衣扣在陈薰头上、包裹住她大部分身体,然后又抱着她冲出了屋子。
那群跳舞的影子人竟然没追过来。
“你怎么会在?”
“我还以为是幻觉……没想到真的见到你了,学姐!”
“嘘,先别说话,我们先去‘秘密基地’躲藏一会儿!”
周广柱将陈薰放在角落里,自己一阵锁门加堵门。
外面的脚步声在这边徘徊了很久,怒吼声都清晰可闻,可他们好似真的看不见这个房间一样,竟然真的绕开远去。
周广柱松了口气,这才赶紧给陈薰松绑。
“你还没说。”陈薰这股晕眩劲还没缓过来,有些气息不足,“为什么会在?”
“嘿嘿,我幸运啊!”
“……幸运?”
“嗯。还以为死定了,居然被我误打误撞找到了这边,还看到了那个祠堂……你说,不是幸运是什么?”
周广柱觉得他是幸运的。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在哪个破屋子内,走出去没两步,又发现了这个近乎绝对安全的房间。
这附近的房间全部都是木制建筑,然而不知为何环境都透着股冷气,幽暗极了。
他碰了个房间内的花朵浮雕,隐藏的暗门一下子拉开了,连续拉开三层,就看到了祠堂。
祠堂外的小房间里供奉着灵位,燃着香。
大门开着条缝,里面正是陈薰被绑着、被那些人要“投放”的情景。
他不知道怎么进入,砸又砸不开,又着急,一着急就拔了灵牌……结果大门还真就敞开了。
“你说你干了什么。”陈薰吸了口冷气,“砸了灵位?”
“啊。嘿嘿,实在不好意思。”周广柱挠挠头,“先辈们千万别怪罪啊,我也是一时情急,回头一定插十炷香烤两个猪头给他们补上!”
“你。”陈薰这口气都喘不匀,看看他手里的烧火棍,“这又是哪里来的?”
“这个?我之前被追击……”
“被谁?”
“呃……”
“快说!”
“是是,我这就说,不要这么凶啊。”周广柱哭丧着脸,“还不是说了,怕你笑话……”
“……我被一群‘面包’追击。你是不是在笑?真的不是做梦啦,是真的!”
周广柱隐约记得,他之前还被人追击过。
地点是又阴暗又寒冷的、类似坑道一样的地方,他还在打量,身后的“怪物”就追了过来。
他一回头看到是个大面包,还流着蜂蜜,简直吓得腿都要软掉。
他是一路飞奔,还顺手从哪里抄了这烧火棍……
“等下。”陈薰听得脑袋疼,无情打断,“你不是醒来就在房间里吗?”
“对啊?”
“然后打开了好几层门,到了祠堂?”
“对,然后……”
“那你是什么时候被追击的?你要是醒了之后直接到祠堂,顺手救了我,也不存在被追击的可能了,是么?”
“呃……对,对啊。”周广柱若有所思,被问得语塞,“我怎么……我是真的,什么时候……”
“你一定要想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我……”
周广柱记不清了。他抱着头,只能回想起些许画面。奔跑,挣扎,被面包人按倒。
面包人不杀他,却好像在努力和他交流什么……他没听清。他只记得尖叫,记得他用烧火棍捅过去,带出了更多的蜂蜜……
他飞奔,没理会那面包人也会发出痛苦的声音。
声音……很接近人。
声音……
对了,歌声。
歌声密布坑道,他不知不觉沉醉于其中。再抬头,正好撞到……
“什么?”
“……”
“撞到了什么,说啊!”
“……”
周广柱还是说不出来。他将头抱得更紧,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陈薰自己也平息了会儿,觉得不能这么催他,还是简短且别扭地道了谢。
她也站起来,打量了这房间,很好奇这房间为什么会是他口中的“安全房间”。
这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房间,里面只有桌子、简单的衣柜,还有些男人用的粗布外衣扔在一边。
桌上摆着早就已经腐烂的食物,看起来像是没有人动过筷子。
但桌上也摆着一封信。
陈薰走过去,毫无道德心地拆开来看。
小莹:
见字如面。
不知该如何描述。我本该与你久别重逢,现却被关在某一暗处,不见天日,不知昼夜。
他们对我还算客气,只是说着些我不懂的语言。
我将身上钱财都给了他们,他们却摆手,还端来浴桶,要我擦拭干净。
似乎已经三天了,依然不懂他们的来意。
但他们身上缠绕着甜味。像是蜂蜜,却也混杂了些腥气,又好像是……待宰牲畜发出的气味?
我想我是无法从这里离开了。绝食了不知几日,身上越来越没有力气了。
今天他们派了一个身高、体重与我相似之人,穿上我的衣服,多半是前往了山下。
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只能猜测这一切的发生多半是与哥哥相关。之前父亲提到要我继承商铺,他的眼神,当时就带着怨毒……
如果是哥哥下的手,那等待我的……
好在这里似乎有我认识的一个小孩子,是小狗蛋,镇上李嫂家的痴傻儿子。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嘱咐他,如果能活着出去,请一定将这封信带出去,交到你手中。
见到信就要快点逃走,小莹。这里危险,这些人远非常人,若是有人蒙混、装扮成我的样子,我怕他们一不做、二不休,会对你也……尤其是哥哥,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快逃,小莹。你我的缘分,只待来世……
信到这里就断掉了。
但既然信还在这里,说明这封信并没有被传递出去?
陈薰翻了下面,信纸后方有大片溅开的血迹。
她想再看,信纸却忽然升空,无风自燃了起来。
陈薰惊得后退了几步,看信纸燃烧,同时也听到门外传来幽怨的歌声。
“盼郎归。盼郎归……月沉云断疏影碎……”
“谁?”
陈薰强忍着寒意,她将匕首握在手里,生怕唱歌的人直接破门而入。
然而歌声只是徘徊,若隐若现,忽地又从隔壁响了起来。
“小莹么?”
“你就是信里提到的那个‘小莹’?”陈薰提高了声音,“冤有头、债有主,不管你是不是鬼,都与我们无关。放我们出去!”
歌声忽地又从隔壁消失,夹杂着两声笑声。
前方竟还有暗门。前往更深通路的暗门真的为他们敞开。
陈薰连谢都没道,硬是将周广柱拖起,将他半拖了下去。
“还回来。那是重要的……”
哭声渐远。
陈薰忍着,咬牙拖着周广柱到了暗道的快正中,才力气不足,将他放下来。
她的头更晕了,喘着气,但这里却终于已经听不到那歌声,而且出口也似乎就在前方。
“广柱?你能听到吗。振作点,我们马上就要逃出去了!”
“我可不想倒在这里。小茹不见了,我还得去找小茹。她是我视作妹妹一般存在的人,从小就……一定要找到……”
“快点起来。时间不多了,要我将你扔在这里么?”
也许是陈薰的连续威吓,周广柱终于缓缓抬起了无力的眼皮。
“我见到了。”
他沙哑地开口。
“见到了?见到什么了。”陈薰擦了下头上的汗,“听着,前面有梯子,我需要你和我一起爬上……听懂了吗?”
“我见到了……见到了……”
陈薰暗骂一声,走过来掐了下周广柱,将他从地上拽起。
她牵着周广柱走。快了,前面就是木梯,上去之后,应该就能离开这暗道、回到庭院,甚至找到之后的出路……
可身后的人却像是有千钧重量,竟然再也拖不动。
“‘漩涡’。”
“……什么?”
“‘漩涡’。大片的蜜蜂,就像……不,不是蜜蜂,是……本身……”
周广柱想起来了。
他不是一开始醒来就在那个小房间,而应该是看到外面一片漆黑,踏入走廊。
他看到了长发女人,看到了面包人,看到了不该看到、却看到的景象。
“漩涡”生长在庭院上空,像夜空张开的眼。
无数蜜蜂汇入天空,绕出了最瘆人的怪圈。
那就是“漩涡”,让人转不开眼睛。
它们随着歌声舞动,天空都被搅动得有了生命,一起共振起来。
女人飘荡在空中,被它们搅碎,融为一体……
“或者说……不对。是‘滋养’吗?”周广柱喃喃自语,“她是被害了不假,可她却也成了支配者,能以最强的怨念去滋养……”
“你在说什么?还不逃!”
陈薰还想拖他,头顶却传来不断震动,碎石纷纷坠落。
她惊讶地向上望去。洞顶不断被压塌,露出了大洞,露出了上方的世界,也露出了黑色怪圈。
“漩涡”追了过来。那只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周广柱竟然伸手,去迎接从“眼睛”上垂下的黑色垂线“泪水”。
“别碰!”
陈薰去拦,然而却扑了个空。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旁边人,还没从扑空的触感中恢复,头顶最大的一块悬石松动,向她坠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