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从零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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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视生命者，得以窥见枯萎死意；
拥抱死亡者，也必将直视平静新生。
——《无名碑文.纳西塞斯之死》
人声鼎沸。
世界从阴暗一片中复苏，最先苏醒的不是阴森恐怖的画面，反而是繁华之景。
一位少年站在游乐场里，四处张望。他个头不高，第一次被人群与鲜花、气球簇拥，显得有些难以应对，不过依然心甘情愿被拖着在游乐场里游荡。
他好像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也没有提前订票，被排队者吆喝着撵到另一边，却也只掸了掸身上的灰，又站到了冰激凌机前。
他盯着冰激凌上盘旋的圈出神。
他扭头，望着身穿动物玩偶服饰的表演者跳舞。
他和其他人一样，脸上带着兴奋，却也显得格格不入——他只是在游荡，却没能加入到任何一项游乐项目中。
十余岁的少年，无人陪伴，没有同行者，在到处走走停停，迷失在这硕大的游乐场里。
“还有十分钟，水上乐园的表演活动即将开始……”
少年正巧走到水上乐园的水池旁，一群白鸽从地面飞起，宛如魔术师的献礼。
少年总觉得哪里不对，盯着看了半天才发现，这群白鸽的背后居然生着鼓包，像一块块凸起的小骨头。
这是在梦里吧，他这么迷糊地想着，但又觉得有些奇怪，他是个平素不常做梦的人。
最近一次的梦是什么时候都有些记不得了，只记得在梦里到了大城市，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一路嚷着生日的时候要去游乐园。
他一直是留守在乡下的孩子，每天守着爷爷的破旧磨坊，记忆里全是呛人的灰尘和铺天盖地的灰，只在电视上见过那般热闹，五颜六色，孩子们牵着动物气球跑来跑去，像极了过年。
他是从爷爷去世后惶恐进城的，那一年他也不过十一二岁。后来……再后来……
少年觉得眼前有点雾蒙蒙的，水汽升起，好像浸入到了记忆里，就连想努力回想自己的事都想不起来了。
“还有五分钟，主持者即将到场。”
“看吧，都是观众。”
少年抬头，迷茫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突然发现行人是没有颜色的，融入了灰之中，每个人都有些佝偻，蹒跚走着，形体姿势说不出的怪异。
他们互相攀附着，牵扯着，好像一堆聚集的蔓藤。
“都是你的‘客人’。”
客人……我的？
少年生出了种恐慌冲动，他第一次想逃跑，跑着跑着却被绊了一跤。脚下的地面陷落成了软泥，将他困在了其中。
整个游乐场的地面都陷落下去，只有远处的城堡依然屹立，在震天的音乐中微微震动。
少年艰难跋涉到水面附近，他会游泳，想从水路游出去，可一照到水面，他却再也移动不了了。
他在水中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不是眼前这个惊慌失措、满身泥泞的，而是另一个，崭新的自己，身着宴会正装，彬彬有礼，在人群中欢笑。
他半张着嘴，脑海过电一样疼痛。如果城里的父亲母亲没有离婚，没有组建各自的家庭，没有两边都不想接收这个脏兮兮的、乡下来的半大孩子……他会不会就是水下的样子？毕竟被叫做父母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就再也不用像现在一样颠沛流离，被迫过上隐姓埋名、受人支配、用命换一点点钱的阴暗生活了。
他沉迷于其中，水位上升也浑然不知。
另一个自己也并非完美，可此刻却表现得完美。他已长大，受过教育，更为成熟，身边环绕着亲朋好友，每天都活在爱与鼓励声中，像极了另一个世界的小王子。
越是沉入，越能感受到他的欢乐，心跳几乎都要共频了。
但……“水上表演”，“客人”……
少年维持不了理智，他闭上了眼睛。
他好像真的进入到那个世界，睁开眼，既没有水，也没有泥泞与痛苦，只有周围簇拥的人。
小王子就在前方，只有几步之遥，背对着他，还在欢笑。
他的手里多了把匕首。
“表演……还有一分钟。‘主持者’已到位，将作为‘主人’，接管全部，接管这场盛大宴会……”
少年靠近，小王子正好回头，向他灿烂一笑。在爱中长大的人，竟然对陌生人都如此温暖，不舍防备。
他将匕首没入他的胸膛，看笑容猛然凝固。
心脏一样传来刺痛，痛感强烈。
少年的视线化为黑白一片，他抬起手，只有满手的血依然鲜红，还在流动。
但他也在笑，第一次笑出了声。
他拥抱了倒下的小王子，另一个自己，将唇缓缓贴近那张流失了血色的脸。
——来吧，盛宴开始了。
水声滔天，将世界尽数吞没。
广播里的声音已经渐远了，但少年这次清晰地听出那如此熟悉，已经俨然就是成年自己的声音。
——好遗憾啊，只能活下来一个。让我……好好招待你们。
……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外界的空间内，已然是距离此处千万米远的高空。
不知自己身处何处，这是很多人睁开眼后的第一反应。
同样，也不知道要怎么从这里离开。
树藤交错，石壁搭建成了堡垒。
世界被强行封锁成了一条单一的甬道，甬道相连，像是地下有无数下水道在交错纵横一样。
甬道也向着高处延伸，延伸向环形两侧的破壁，沿着墙壁上升，将中间割裂出一束永恒的黑洞。
这里是个大型的环形封闭世界，所有在昔日一刻被卷入进来的人都被关在这见不到阳光的地方，至今还在为存活下来而奋力挣扎。
第一层，水路。
“靠！”
即使平素性格不是那么激进的人，在此刻都忍不住发出了声咒骂声。
逝水靠着墙壁站立，冰冷的水没在脚踝，刺得骨缝生疼，还不停有新的水从头顶滴落，淋落全身。
这水比雨水要更脏，隐约散发着腥臭味，整条水路都弥漫着这股气息，简直令人窒息。
他都想不到怎么能在这种地方生活三天两夜的，然而事实证明他的忍耐力尚佳，都已经达到了新高度。就在刚才，他还坐在一堆尸骨旁边啃面包，没有在苦苦思考对策的时候顺手拽根指骨出来剔牙已经算不错的了。
但还是死路，辛苦找到的地图几乎一点用都没有，最后一个没画红叉的地方，现在也不得不要画上叉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尚在作战的时候月光仿佛突然炸碎了一般。等他回身，视线障碍消除，正对上湖面上那令人震撼的一幕。
随即意识颠转，就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了，眼看着裂缝在脚下扩开，“塔”向着众人张开血盆大口。
随后，快半个月过去了，他还没有什么进展，都没有离开过这一层水路。
总不能这么平白无故去死，还没有搞懂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实崩碎，结社燃起大火。阿泽和社长，还有更令人不省心的……鸿岩又在哪里？临下来之前他最后有丝清醒意识，是尽力去抓了鸿岩的手的，但坠落下来，周围空无一人。
但他也不算白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搜索了这么多天，至少最近两天，还算有所收获。
收获就是他的旁边还跟着两个人，两个和他一样的评估人，也都是之前混得还不错的兄弟。
他是刚路过一堆坍塌的废墟，好不容易把这两个人从墙根底下刨出来的，三个人都脏成了泥猴子。
逝水平息了下，瞥了下旁边那两只，两只都赶紧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从背包里掏出剩余的面包，问他们要不要，两个人齐刷刷摇头，还挺有礼貌的样子。
“我能吃了你们，还是担心我下毒？”逝水懒得浪费时间，“马上吃，还是等会儿等着被怪物吃？”
这次两个人倒是不敢拒绝了，道谢后便坐在原地，狼吞虎咽。
这个背包可不是什么“系统”发的，而是在这个地下水路中随机找到的。这封闭空间不但阴冷腥臭，而且到了晚上，还会有各种神奇的展开，逝水宁愿将背包称呼为逃跑时顺手牵羊，从不知道哪位房主家拿的土特产。
白天和夜晚在光线暗处几乎难以分辨，但他们的手机有时还能用，只是日期显示一片乱码，通讯功能也基本受限，信号时有时无。
而且白天也不见得就完全安全。这里和之前被入侵的现实一样，时不时就会刷出离谱的东西，就像刚才逝水出手相救时顺便也刨出了两三只手臂长度的大老鼠，一个漂浮在水中只露个脑袋的生物，还有七八只几乎看不见影子的难缠执念体，要不是逝水还得拖着他们跑，现在应该要腾出时间发表下论文，研究下新时代“塔”世界的物种多样性了。
地图是刚进入世界时就看到的，本以为是什么重要线索，现在线索却完全断了。
“没有出口，水位还在不停升高……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不要害怕，小包子。”
“这是现实啊！我们被卷到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不知道理由……”评估人，代号包子的人看上去已经要哭出来，“老大都……都……我们真的能脱离吗？”
“都说了不要害怕，不是还有逝水在吗。”
“也是，有逝水在。”包子舒了口气，“好歹也算是同类，除了脾气不好说话一点都不好听爱恐吓人靠近就有种想死的低气压外，别的倒是也没什么……”
“往好处想想，小包子。”西柚同情地拍了下包子的肩膀，“虽然你入职以来都没敢怎么和他说过话，但真的发洪水、需要人垫背的话，他不是还能算个活人吗。”
正在收拾手背上伤口的逝水：“……？”
他还来不及重新定义“混得还不错”这几个字，伤口都来不及完全包扎，蜂鸣声又响了起来。
这种蜂鸣是入夜的标志，声音非常刺耳，而且是环绕式立体音，耳畔真的伴有虫子振翅的音效。
一如既往，麻烦的事要开始了。
“还不行动，信不信我先拿你们当护盾？”
逝水是这么说的，但也一脸嫌弃地带路，至少他对危险的感知依然胜人一筹。
三人暂时躲入一个水路上的废弃小屋内，房间内进一步暗了下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能看到你活着真是非常开心。其他人呢？”
逝水回以西柚一个阴冷带着怨念的眼神。
“真是见鬼了，来当评估人之前可没有坠入异世界这一说。”反正天黑，西柚也感受不到杀伤力，自若地说下去，“结社真的散了？那这个月工资还能照常发吗？”
“……”
“没关系，先欠着，回去再说。现在是‘子世界’的展开时间？我去得少，能不能讲讲子世界是个什么规则？”
规则就是没有规则，近乎无逻辑可言。
借着微弱光源，逝水望了眼不远处在过道上空吊着大哭的洋娃娃，靠在墙边点烟的青蛙大叔，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他也知之甚少，只隐约记得阿泽曾经提到过，相信直觉，常识是派不上用场的。以及注意细节，子世界体现着某个宿主的强烈心愿与执念，那就一定会有相应的某种“迹象”重复出现……
但阿泽从没提到过这一点。子世界，它……
“走开，你这只恶毒的青蛙！装什么男子汉啊！快滚开，离开我的地盘，不然我家主人会对你不客气的！”
“小姑娘，你还太年轻，不懂游戏规则。”青蛙大叔又吸了口烟，“先到先得，弱肉强食，你和主人恐怕还要在幼儿园深造几年，才懂得这做怪物的道理。”
“你看扁我？”洋娃娃勃然大怒，擦掉泪水，“臭青蛙，有本事别走，看我不去找老师告状！”
噼里啪啦，石块碎了一片。
西柚：“……这是什么情况？”
逝水：“听说你是评估人中人脉最广、最会获取信息的，猜一猜？”
西柚：“好的，临时队长。”
西柚自己出去转了一圈，不出五分钟，又转了回来。
“我打探到了相当重要的情报。”
“说。”
“洋娃娃是个女生，青蛙有四条腿。”
“……”
“不客气，信息费一万，稍后打钱。”
逝水：“我真的谢谢你哦。”
“还有件重要的事。”西柚这一口气喘得有点慢，“他们其实不是没发现这里，而是有个精英一直把守——”
轰的一声，铁门应声倒塌。
一只硕大的、看不出什么造型的泥巴团用巨型身躯撞开了门，露出的眼缝里流出粘稠液体，泛红瞪着他们。
西柚：“然后我不小心得罪了它，不好意思啊。”
逝水：“你小子——”
之后惨不忍睹的逃亡过程，略。
逝水都跟着又刷新了一遍见识。前脚刚从水路中踏出，后脚就迈进了做饭的厨房，头顶还悬着一片来历不明的肉；刚拒绝可疑厨师的推销，转身正对上大瀑布，从头到脚被淋湿，还呛了好几口水，差点没从水潭中爬出来。
“流氓啊！”水边洗衣服的少女直接尖叫，捂着上身，“居然偷窥，不要脸！”
逝水：“……？你洗衣服又不是——”
一根棒槌飞了过来，世界安静了。
逝水扭头看了眼，旁边的岩壁还在稀里哗啦断裂，那棒槌嵌入石缝，拔都拔不下来。
……这到底都是什么剧情？多少个倒霉子世界叠在一起了？
子世界这种随意妄为的存在，一个都足够头疼，更别提这种毫无章法重叠展开的情况——这还能找到任务是什么、找到出路么？
逝水感到头疼，他从未如此混乱过，更别提旁边还带着两名猪队……
逝水：“西柚，包子？”
猪队友不见了。
明明刚才进入水潭的时候还在，稍微被砸了下，不见了。
不远处村庄方向传来低沉的吼叫，隐约阴影盘踞在村庄上方，村庄里更是乱成一团，惨叫声四散。
得去救他们。不知道拆子世界要拆到什么时候，也要先行动。
村民们：“现在的勇者大人真是越来越潦草了，怎么还有拿着松明子出来的，那不是生火做饭……”
逝水：“闭嘴，再废话给你塞灶坑里。”
逝水短暂靠着歪斜外墙歇会儿，喘息却不太平静。
他已经斩杀了数十只张牙舞爪冲过来的老鼠人，还有叫不上名字的、聚在一起扭曲的树藤怪，从之前救助时开始就没怎么好好休息，体力已经接近透支了。
头顶还不断爬来稀糊糊一团的泥巴，畏惧松明的光亮不敢靠近，但松明的光芒也在逐渐减弱。
他该怎么做？
数个世界套叠在一起，还能正确分辨“执念”么？
黑影处传来惊叫，是包子被伸出的藤蔓卷了起来，要被送到浓雾深处的裂口中。
逝水擦了下额上的冷汗，深呼吸了下。
他被迫需要作出抉择，迅步闪入，抢在裂缝闭合前将燃烧的松明扔了进去——
最后的冷火瞬间点燃，将裂口炸开。
包子被西柚从旁拖出，逝水也搭了把手，随即三人一并跌倒在动荡的地面上。
“你……你把结社发的松明丢掉了？为了救我？”
“物尽其用。”
“那不是出大事了吗！你怎么保命啊？”包子难过到真的流下泪水，“我真是没用，还……”
“不用操心。我还有其他办法。”
“你不也是普通人吗？”
“……”
逝水按了下胸口。
他抿着唇，想着如果鸿岩在的话，倒可能将气氛搞得轻松些，例如“那以后我的背后就交给你们来守护”这样傻气十足的话，可惜换他，十辈子都说不出。
也撤退不了。说话间就感知到了杀意，就算超越极限，也要动手。
“走。”他只能给出最后的命令，“去安全区！”
“等下……”
“等死吗？”逝水是以手臂被刺伤为代价、硬生生架住从黑雾中探出的藤蔓的，“有命的话，替我去找鸿岩、阿泽、成哥他们……快走！”
他又拦了下，更多的血从伤口处涌出。
“逝水！”
这两人还没来得及行动，火光忽然爆开。
逝水的表情都僵在脸上。
透过刚刚被烫出的黑雾正中的大洞，他看到了个人。
一个身着黑色长袍、面容也被纯黑面具遮掩起来的怪人，正在正对面静静望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从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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