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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心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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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下得断续,朦胧,永无止境。
大雨冲毁了许多脆弱的桥梁、坡道,屋檐。它们内部滋生着无数裂缝,无需多用力就能折断,看似坚固,实则不堪一击。
江景更是于风雨中飘摇,海市蜃楼一般。
迟凛坐在地铁中。
他至少还觉得自己坐在地铁中,灵魂的一部分粘在了湿哒哒的座位上,被来往的人群反复穿过。
一些低语落在耳里,从千里之遥的地面,从冷得刺骨的雨水中分离,渗透。
“最后一次机会了。真的不后悔?”
“哪怕会毁了全局?还是说,依然有什么后手留存?”
“告诉我,你是怎么杀了子鸢的。能具体描述那场面吗?虽然亲眼所见,还是想听你讲。”
“不讲?或许……该再逼你一把吗。”
刀刃第二次被递到手中,但却依然丧失温度。
刀刃从垂着的手边坠落,在落地引起轰动之前,被另一只手轻轻扶住,收回。
一声叹息。
“你还真是安静。即使到了最后的时刻,也和最初一样。”
“我很喜欢你这个特质。沉下来能思考,冲动起来又能绽放。虽然胆战心惊,但却也是勇敢的羔羊。”
“我说的对吗,‘1’?面具戴久了,可能就摘不下去了。”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些明显的惋惜,“你一直都是我最欣赏的对手,为何最后却如此落魄呢,嗯?”
迟凛没有说话。
他实际上一直也没说话,左边半悬着耳机。耳机内部是断续的噪音与乐曲声。
噪音中夹杂着滚动的新闻。继承人莫子鸢失踪,启明园发生惨案,分崩离析。
乐曲却如此悠扬,想将人带入到梦想的彼岸。
迟凛试图寻找一个弹琴的人,找到满头大汗,却一直不见那人的身影。
他只呼吸急促,好像随时都可能缺氧。
一只手贴过来,搭在他鼻翼之下。
尽管感觉不到温度,依然算是种浅淡的慰藉,可还依稀存有希望也是最痛苦、最不理智的事。
车要到站了,视线一片昏暗。
“你的状态非常差,几乎是生死边缘,而且在发烧。”声音依然传来,“……是吗。原来一直以来高烧不退,居然是因为‘腐化’。”
“我该怜惜你吗。因为不想死,才想成神?”
不是。
“但你杀了子鸢,站在结社的对立面,是我们的敌人。尽管早就知道,却总想给你机会,到现在也是。”
不是。不是敌人。
迟凛能感觉到手被松开了,想去抓,却扑了个空。
他要去寻找的,却失去了对焦的能力,只觉得漆黑一片的人混入人群,忽近忽远。
“我不杀你,看上去也快到极限,活不了多久了。”只有声音还依稀传来,“还想活命,就各自亮出底牌,如何?”
“我的底牌是‘授神实’。你没听错,我有办法能将它直接给你,无需杀戮。”
“但对等的,你也要展现出些诚意,做到点常人做不到的事,才不愧对于你‘1’的称号,对吗?”
“例如……复活莫子鸢。”
迟凛猛地颤抖起来。
他想挣扎着拦下S却做不到,到站了,门开了。
所有人都在鱼贯而出,贯穿了身体。
雨水唯一冲不掉的是无线耳机里的声音。电台一直在播放,以枯燥、单调的电子音,循环讲述。
S尚且不是S时,就已经与莫子鸢相遇了。
他以大哥哥的身份带莫子鸢修行,教他各种东西,甚至可以说是亲手将他培育成一位合格的莫家接班人。
S说,他对莫家的继承人没有什么想法,只想单纯扶持一把,尤其是出于好友伫梧的情面。
但莫家却莫名蜕变,焕发生机,造出了一整个富丽堂皇的商业帝国。
他全程没有过姓名,在适当时机隐退得也相当自然。
却也在莫子鸢狼狈至极时,递上一纸红信。
在世人眼中那有另一个名字,证婚书,再附加一枚桃花玉。
“商哥哥,你为什么……抛弃我?”
“为了你好。”
噪音。
“你不会再丢下我吧?毕竟……毕竟我都跟随你到这里了,甚至愿意为你付出生命……”
“你会保护我吗,无论发生什么事?答应我,一直站在我这边……好不好?”
“……”
“为什么不说话?难道在你眼中,我……”
“好。”
“我是说,站在……我这一边……”
“好。”声音依然传来,淡如雨声落地,“放心,我会保护你,一直。”
接连不断的噪音。
石碑在眼前碎裂,在雨声中轰塌成碎片。
迟凛不敢抬头,怕抬起头就能撞到沉重的石块,头破血流。
他已经没力气了,躺在不知名的地方苟延残喘。雨水是否真的在冲刷他,都已经不知道了。
“塔”就在上空漂浮,昔日虚掩的门扉终于徐徐展开,从中露出无数惨白树枝。
枝藤缠绕着他,试图将他卷起,却又畏惧着什么一样,终究还是不敢吞掉这美味的养料。
可迟凛想抓住。他不想让树枝退后,执着地伸出手。
来不及逃走的枝藤在眼前燃烧,化成粉末落下。
轮到迟凛绝望了,真实地再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不是快死了吗?为什么即使如此,都不肯接纳?
——你们听到了吗,我要进入到“塔”的内部,要去看这世界如何诞生,如何毁灭……请给个机会。
——给个机会,好不好?不然怎么才能做到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复活莫子鸢?
——“塔”,“神谕石碑”,“授神实”……都不重要,不重要了。哪怕再死前,再看一眼……
迟凛的视线是模糊且动荡的,却依然努力伸手,想去抓住熟悉的身影。
是身着研究员服装的白衣身影,一切的起始,罪孽的因。
他也才想起,好像还一次都没真正见过这个人,哪怕见见笑容也好。可唯一的一次转瞬即逝的机会,却还是另一个人给的……记忆中,残忍的恶魔解开扣子,问要不要摘下这碍事的面具。
太久远了,记不清了。
迟凛垂下手,打算静静等待时间的流逝。
然而手边却传来异常的温度,冰冷如雨,穿越过灼热,许久才激活神经网络。
迟凛才勉强看清,有人半蹲在他前方。
人影让他颤栗,因为漆黑,宛若死神。
死神居然伸手,再次探了下他额上的温度。
……是想看看他死没死透吗?迟凛模糊地想。
“三天了,你没来找我。”
手机。
手机也许还在显示着时间,时分一点点流逝,但却已经不知道躺在哪个石块下了。
“你就这么躺在这里,是希望后来的人能替你收尸?”
迟凛才勉强看到一点点景物,看到凌乱不堪、洒了一地的花叶,大屏幕还在闪烁光点。
他回到了客厅,自己的出租房,但怎么回来的却不知道。
或许人都有些叶落归根的情节,哪怕没有故乡,也想尽量挖个洞窟,在唯一的藏身点附近。
手指再次探了过来。
迟凛本能地、拼命想躲开贴在身上的温度,昔日能给予温暖的存在,现在已经不再有任何温暖可言。
可惜他却没有多少力气,只勉强移了一点点距离,整个人就像是在水中间剧烈飘荡。
“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声音略显严厉,多半是对他反抗的提醒。
……什么样子?
迟凛应该庆幸,还好附近没有镜子,不然可能会看到形容枯槁、破烂不堪的自己。
他已经多次生出幻觉。昔日启明园的枝杈从体内生出,吸收着血液,从指间发出枝桠……
但再怎么不堪,也绝不想被这个人看到。
于是他又一次拼尽全力挣脱,从试图将他拉起的臂弯中滚落下来。
摔得也不轻,嘴角都重新渗出了血。
S似乎是没想到他能有这种决意,一定要挣脱自己,愣了愣。
“……我杀了莫子鸢。为什么……不杀了我?”
迟凛渴望火焰,渴望触碰到冷火,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
能净化一切的火焰若是能带走他现在残破的躯壳,才是最完美的收场。
“你就一点都不想再努力了?”
“一点都不想争夺一些,证明一些?如此自暴自弃,为何还要在最初搭建这么一个精细的局?”
迟凛苦笑下,闭上眼。
他躲不开,也只能尽量将脖颈抵到椅子腿旁,咬牙忍着S的靠近。
S像是从前一样,替他细细整理了衣领,还有早已散乱成碎草一样的头发。
“你骗了我,我骗了你……圆满了,Spire。”
“你叫我什么?”
“圆满了。”迟凛执着地重复了一次,“你这个……骗子……”
他喃喃自语些什么,声音却已经含糊不清。
S需要靠得很近才能听清,隐约听清一点点。
“婚约。为什么……不早说?”
一句话,支离破碎。
S为人,向来带着些低调的自傲感,并不孤高,却随和且冷淡地隔绝了外部的世界。
他也自诩,至少曾经自诩极少为外界所波动,即使看着有人倒下,也只会立于血泊之中,理性分析他的死亡原因。
但此刻,却不太一样了。
“你怪我吗?怪我欺骗你,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就在利用迟凛的感情,明知道迟凛将他傻乎乎地当成了另一个人。
S其实是有些嫉妒那个人的。不知道是什么人能让迟凛露出那么自信、温柔的笑容,能毫不犹豫地跟随。
也是这点,始终缠绕着,解不开。假设迟凛是真心实意,那为何又从启明园开始……
S为这平行的两条线皱眉,也重新去攥迟凛的手。
他想攥紧,也能攥紧,因为眼前的人已经快不能称呼为人、干枯到令人揪心的地步了。
甚至已经连时间都记不清。
他故意问迟凛三天之约是否还记得,实际也才过去了几个小时而已。
而且其实还是他将迟凛抱到这里的,但迟凛已经失去意识,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是想从地铁那边消失,就此分别,鬼使神差地还是回到了这里。
也许这就是命运,两个人的命运。
迟凛近乎昏睡,却点了点头。
恨意与委屈体现在这同样执着的点头动作中,令S反而松了口气。
“你恨我,从没清晰说过咱们之间的关系?”
是的,S非常狡猾。即使是曾经说过“关系特殊”,也留了个扣子,没说过是何等特殊的关系。
他是想,若是有朝一日两人面对面,最终以敌人的身份对峙,也许可以拿出来点一点,刺痛一下,例如这个关系其实指的是……“宿敌”。
然而他却没有,最终也没有。
尤其是现在,更是没有这样的心情。
迟凛再次点了点头。
黑水从他嘴角坠落,一点一滴。
S擦了下这黑水,却擦不尽。
他也深吸了口气,将手指探到迟凛脖颈后方,那条“死线”上。
不做些什么是不行了,哪怕是在对赌,也是他自愿。
“想杀了我吗?杀了我这个骗子,如果有能力?”
迟凛像是陷入了昏睡之中。
却也轻轻地点了点头,在等了数秒之后。
S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做什么便先顿住。
他看到迟凛的眼角滑落了些泪水,但过于干涩,连泪水都如此浑浊。
在他们尚且在一起时,他将迟凛保护得很好,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这存在了。
要是迟凛没踏出月光湖的幻象结界该有多好。他也曾想过,就算是敌人,又怎样。
他想让迟凛永远生活在那幻象之中,只要他甘愿,那就这么下去,一直护着也无妨。
可幻象碎裂了,却无及山海,一样无妨。
那便如此,一如既往。
“我是骗子,却也不是完全骗你。”
S将“死线”静默打开,哪怕这会耗费他许多精力,而且还有被反噬的可能。
哪怕还面临着生死存亡的某个大结点,也不想考虑。
“那不是‘婚约’。我和子鸢不存在这种关系,很难解释,以后慢慢说给你听。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他没有多余的心意。”
“而我真正的心意……你想知道么?”
S笑了笑,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迟凛会因短暂的痛苦而挣扎,他也只轻轻抚弄了下迟凛的头发,如同昔时。
近似透明的光华升起,温柔覆盖在迟凛身上,火光随之映亮了满屋。
“活下来,来找我,再诚实地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