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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应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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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如注。
电话亭正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内里也一片空荡。
唯有一行字映在玻璃门内侧,显得与这雨幕、这夜色都有些格格不入。
它也映在极难被发现的“镜头”之内,许久,终于有人出现在了街道之上。
雨水近不了他的身,自动在黑雾边缘分界。
他靠近玻璃门,凝视了那行字片刻。
字迹有工整的格局却也歪斜,映出一片黑水的痕迹。
——我在梦想的顶点等你。
这么一句无头无脑的话,却将黑衣人看笑了。
他也拭了下玻璃门,并舔了下手指,好像能吞下门内的血迹。
“‘顶点’吗。还不赖的表达,不愧是你。”
“然而真正的‘顶点’还不仅仅如此。我是多想和你一起涉入、品尝顶点的滋味,然而前提是,绝望没将你先带入地狱的话……”
他又舔了舔手指。
“你会有资格吗,亲爱的‘017’?”
声音被卷入雨水,被放大的雨声敲击得支离破碎。
雨幕笼罩着青城,天阴沉得好像白昼已与黑夜融为一体。
城内循环播放着暴雨警告,银亮的水从街道上滑过,低洼处早已成河。
迟凛断断续续听着广播里的新闻,直至广播内的话语变得模糊,连成弯线。
他头顶的石板一直在滴水,狭窄的容身之处也已经有被汪洋入侵之势。
他希望那条讯息能被发现,不然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将统统没有意义。
他也坚信,一定会被发现。
那是邀请,不可能不来。
迟凛再次醒来时,头顶的漏雨声已经消失,雨声都被隔绝在了空间之外。
空间……复原了。
昔日被毁掉的废墟截然无存,透过窗户能看到依然完好的工厂,还有那些凝固的树人。
电梯、楼道、会客厅。
每一样都复原了,除了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噪音。
迟凛扶着墙,用了很长时间才重新站起来。
和虚弱无力、痛苦相比,他更想欣慰地笑笑——
那个人,终究还是来了。
“朽域”以昔日的宴会厅为支撑,室内彩条高悬,满座皆空。
至少有些地方与昔日的启明园不同,门口凭空多了个牌子,立在道路正中央。
展示牌的下面是启明园的发展历史,上方有“启明园”三个大字,墨印似乎未干。
触碰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但迟凛已经不在乎了。
他现在望着“启明园”三个字,已经失去了昔日的颤栗也失去了反击力,只有种可笑的半释然感。
“‘启明园’。”
“和‘光华’一样……总用这种充满希望色彩的词。为什么没早点注意到呢?”
“与其一点点被拖入,不如主动……去为‘梦想’而努力,是吗。是献祭……还是将所有人……都拖入深渊呢?”
迟凛的手指滑过那三个字,将其擦拭掉。
启明散去,下面露出的是纯黑一片,是黑色污渍上的暗红大字——
“梦想公司”。
一阵凭空的欢呼声出现,彩色碎屑在空中喷发飘荡。
迟凛眯起眼,尚且有些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强光。
“我欣赏你主动性这一面。”黑衣人站在台前,拿着话筒,“怎么想到用这招的?是被逼入绝境了吗?”
迟凛恍惚了片刻。
那个话筒就是将近一个月前蔡家父亲用过的那只,连站位都相同。
当时坐在“观众席”上的他绝没想到,有朝一日,还需要重返这人间地狱。
“并不完全。”他也顺应着开口,“我不想独行。”
“以你现在的样子吗。”黑衣人明显地笑了,“只有说气话时还有些回光返照,是吗?”
但他没有说错。
现在的迟凛看起来都不能用憔悴形容,连站立时都有些摇摇欲坠感。
生命力在从枯树的枝叶、根基内徐徐流逝,留在这里的不过是行将就木的枯骨皮囊,就算放任不管,也随时可能消逝。
但他依然站着,静静燃烧着一股隐形意志。
这意志灼灼,投射在黑衣人眼内几乎是有点可笑的,就和迟凛传递的信号一样可笑。
“你能推测出这里,我多少也有些惊讶。怎么做到的?”
“暗示……足够了。”迟凛停下来喘息了两三秒,“你想让我知道……一直都想,不是吗?”
留在展示板上的信息,现实所见的场景。还有名字,“启明园”也好,“光华医院”也罢,都秉持着种诡异的简约风。
迟凛已经算是见识过两次“梦想公司”,不可能推算不出昔日的“启明园”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是规模相当大的一个。
只是过于荒诞。人的生命与灵魂,催动肮脏的梦……
“但我确实没想到,你还能中如此程度的‘腐化’。”黑衣人句句透着怜悯感,“是因为见识到Spire的绝情,所以沦落到更糟糕的地步了吗?”
他的话音听上去像是同情,然而却也压抑着些许的笑意。
笑意也没有什么问题。是他亲手将迟凛逼到这一步的,是他放出线索、不紧不慢,一点点引领迟凛拉下最终的绳。
他最有理由嘲笑,点点笑意表示胜券在握,倒也不成问题。
“……我只有最后一句想问。”
“请讲。”
“到底为什么?”迟凛抬头,“靠近,再摧毁……在盘算什么?”
“因为有趣……”
“……不是有趣,是局。”迟凛重复了一次,字字落定,“你在设局……最终的一个局,是什么?”
是的,局。
在这个精细的网内,没有任何一根丝线是多余的,更别提昔日要他刻意去靠近S……这所谓的“主线任务”。
迟凛绝不相信,黑衣人仅仅是凭借一时兴趣。
一时兴趣,要他去讨好S,再想方设法陷害栽赃……就为了看情侣之间分离、纠结的场面?
不。
他的动机更深,更黑暗,并且最令人颤栗的是……无法推测,完全看不穿。
能想到的最坏结局已经是死了,还有什么能比死更糟糕的?
他就算安静或痛苦地死在这里,S都不一定会出现……那之前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不是要你拉近关系、刺杀Spire吗?只是——”
“只是……那绝不可能。”
“你对你们的关系如此自信?哪怕他已经不想理你了?”
“绝不可能……这么荒谬。”迟凛深吸了口气,“你还想利用我做什么?不杀我……还来赴约,不为了什么大事简直就是浪费时间,是么?”
“大事,比如呢?”
“‘盛宴’。”迟凛抬头,直视着他,“比如你依然解不开‘塔’的封印,依然需要我来完成最后一步……对么?”
一阵大笑。
黑衣人很少笑得如此夸张,但此刻却几乎笑出了眼泪,笑累了,还给迟凛鼓了鼓掌。
他的笑声有种令人更为癫狂的魔力,场景都随之颠转、晃动。
迟凛透不过气,只觉得黑雾再次贯穿了身体。
即使早就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肢体依然感到冰冷刺痛。无数人影在摇晃的场地中间掠过,来来回回。
他们逃窜,被屠杀,血液透着大片的暗色光芒。
他们的尸体却也没有离开过启明园,而是东一块西一块散落,最终散落在火中,也在涌动的灰暗里尽数灰飞烟灭……
嗯?
迟凛也想尽力去看,揉了揉眼睛。
他只能依稀辨别出一点……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悸感,好像人在浩瀚江河扬起数十米大浪前感受到的那种震撼。
他隐约看到了启明园消失前的样子,看到了大火,也看到了火焰背后,好像袭来了从未见过的某种……
迟凛还试图寻找这破碎的画面中是否有自己,大脑猛地疼痛起来。
他疼得按住了太阳穴,深深呼吸,乱序的画面也随之消失。
黑衣人已经不笑了,但“朽域”依然在动荡,地面都在摇晃。
“我很欣赏你。我真的很欣赏你,017。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每次都能在我沾沾自喜想揭示答案前、快我一步呢?”
“……每次?”
“这无关紧要。你既然如此聪明,将来一定会知晓一切,包括‘塔’真正的样子,我的身份……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你……”
“没错。和你想的一样。我不是慈善家,确实离‘盛宴’彻底开幕,还差最后一步。”
迟凛几乎屏住了呼吸。
他也不假思索、直接脱口而出:“……和莫子鸢相关?”
“你是否发觉,无论Spire对你有多好,都摆脱不了莫子鸢这个名字的束缚?”
“……S,要保护……”
“那是自然。”黑衣人笑笑,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事,“他们可是订过婚约的。”
“……你说……什么?”
迟凛还以为定力已经足够强了,已经没什么能令他更为震撼了。
但他此刻却依然睁大眼睛,目光都剧烈闪动了下。
“婚约。我说他们订过婚,你知道么?”
“订婚——”
“那块玉佩,可不简单是个小玩意,那算是他们的订婚礼物。你猜那东西有几块?”
桃花玉……一对。
给相爱的人带来好运,守护彼此。
昔日店员的话好像扎在了心里,此刻才鲜血纵流。
迟凛想回答又说不出话,眼前的金星又增加了几分。
该说S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吗?……还是表演艺术家?相处了这么久,一点端倪都没露……
他再抬头,看到前方开始投影,一片雪花点中渐渐映出了S的身影。
S正穿越黑雾,向启明园赶来。
迟凛看到了希望,转瞬间,呼吸却又随之冻结。
他很难不悲哀地想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S到底是为他而来,还是为自己的“婚约者”……
“注意到了啊。”黑衣人再度笑笑,“那你猜,这次我会伪造什么给他?”
“你……住手……”
“不可能。再给你个提示吧?最后一次。‘莫家、故人’的线索早就收到过,然而‘故人’真的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吗?有没有……多重含义?”
多重……含义。
迟凛再次浑身冰冷,寒意无可抑制。
故人,原来不是指昔日认识的人,不是指莫恋骄?
如果是说莫子鸢……那他,难道其实已经……
画面一变。
长发披肩的男人出现在镜头中央,站在启明园内的走廊里,静静望着尽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