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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自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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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在下雨。
青城像是被阴天与雨天所覆盖,四处的界限都模糊在雨幕之间。
车在轰鸣,却是机械,没有鲜活的心跳声。
——想破除那个障眼法,其实非常简单。
短信对面的人相当亲切,予以了指引。
——想一想,你周围有什么深信不疑的“虚伪”?
深信不疑的……“虚伪”?
迟凛坐了许多天,第一次正视月光湖畔。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缓缓流动的光芒过剩,正是一贯信任的光芒让他如此目眩神迷,一次次续航着昏睡感。
——避开它,不要去看就好。
闭上眼,不要去看。
迟凛是这么离开的。闭上眼,捂住眼睛,跌撞地行走在人为制造的黑暗之中。
不知走了多久,他再睁开,前方已经出现了“边界”,一辆为他而特意准备好的黑色车辆静静停在这边。
安排得毛骨悚然,却也命运使然。
迟凛咬牙,将速度调到可操控范围内的最高,将雨幕撞开。
在哪儿?
电话亭就伫立在街道正前方,和四周一样空无一人。
那个打电话的人……在哪儿?
迟凛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开始疯狂拨打之前的号码,然而山庄对面却已无人接听。
之前他去山庄的时候也在刚进入别院便陷入了幻境之中,竟全程都没有发现那个打电话的“接线员”。
固定电话就意味着电话的位置也是固定的。那个人曾在山庄的什么地方?
如果山庄曾经被封锁、被隐藏,他……
他又是如何进入的?那难道不是神通广大的S设下的封锁……
“竞争者”的实力……竟然更在S之上?
迟凛的思绪随雨水不停降落,砸在地上。
他只能如此去想象,至少也清楚地知道一点——最后的竞争者确实不只是一个人。
除了接线员之外,还有那名被操纵的青年,还有幕后的黑衣人。
前两人均为同伙,而最后那个才是……
他就是那个实力最深不可测的人,将组织玩转于股掌之中,又轻松地利用莫恋骄骗他进入到“梦想公司”。
而且对他似乎保有十足的兴趣,总是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他又在哪里?
手机忽然又突兀地响起。
迟凛吸了口冷气,清楚地知道自己似乎正被监视。
他接起,对面传来一样的雨声。
“告诉我,你是谁?想干什么?”
“或许应该问我,到底要出来救谁?”
“为什么以我为目标?”迟凛握紧话筒,“我又能帮你们些什么……用在哪里?”
对面一声轻笑。
迟凛已经识别出这就是那个黑衣人,刚想再开口。
电话亭对面忽然出现了个身影,身上衣服烂了条口子,腹部还带着血迹。
是那位青年,此刻不知道遭遇了什么,捂着伤口、拖着脚步从前方穿过。
“等……”
迟凛下意识开口,对面才传来回复。
“过早看穿,那就失去了很多趣味——把眼下的要紧事先做好,如何?”
电话被挂断了。
迟凛放下听筒,闯入大雨之中。
“等等,别走……你又是谁?”
迟凛沉入了大雨织成的网中,渐渐透不过气。
“竞争者”的矛头居然没有直接瞄准S,而是要瞄准他。
为什么?他究竟有什么价值?
所有的执行者都被新增的“朽域”强行分开、散落在这城市里。
他近乎于莽撞、仅凭直觉在向前追赶,孤身一人,发生突然事件的话……似乎连防身的手段都没有。
但却不能不追。那名青年一定和他有某种意义的联系,不然也不会被黑衣人最初就控制在手里、成为可悲的棋子。
他在短信里是怎么说的……“自证清白”?
迟凛在城市里穿行。
他迷失了方向,只觉得青年的身影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却在将他引向特定的某个方向。
至少经过一个巨大的看板。
迟凛追到看板旁边,上面清晰地印着几行不该属于商业范围的字迹——
五月X日,车祸。
“盛大”、“广田”老总翻车……落下山路,下落不明。
六月X日,光华医院发生爆炸事故……院长及助手被卷入、惨死现场曝光……
六月X日,水声区地下黑色借贷链中断,知名中间人溺死于地下室,死状诡异。
搏击俱乐部,“斗士”、吊灯……
……
迟凛听闻过这些内容。
那还是昔日他从城西偷偷跑回去参加“周五之夜”时……那名奇怪的研究员,也就是传话人亲口对他说过的一些怪奇传闻。
他还送上忠告,要他不要涉险,去过正常人的生活为好。
怎么会在这里重新见到?
青年还在移动。
他身上在流血,血水一滴滴落在地上,成为指引,然而他却移动得很快,转瞬就能消失在各个角落。
黑雾在向他体内钻,赋予了他诡异移动的能力。黑雾停留的时间越长,对于他而言便更危险。
迟凛跟得相当勉强,并且也在拐角处费力咳嗽了好几声。
他的视线又对不齐了,体内也如火般燃烧,烧得脚步都开始飘忽起来。
月光湖对腐化有镇压的作用,他才没那么难受。突然脱离,又突然一下脱离得这么远……
迟凛不敢看手机上的日期显示,只艰难地擦了下额上的汗。
他跟丢了那青年,附近没有任何提示了,连血迹也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
但似乎也不是一点提示都没有。
迟凛皱眉,凝望向对街方向。
对面的高楼群中隐藏着一角灰黑色,是被烧毁后留下的废墟。
看板上提示过的光华医院,就在这附近。
隐约的哭声从医院内部传来,即使街上的其他人似乎都没听到这声音,都在漠然走过。
迟凛擦了把脸上的雨水。
他仿佛靠近了新的幻境,看到惊慌逃窜的人群在眼前被火舌与热浪吞噬,但下意识想伸手过去,却又被黑雾拉入新的场景。
刚被吞噬的医院走廊忽然变回了原样,只是依然算不上多新,尽是破旧的墙壁,昏暗的光。
这次不是悲泣的哭声,而是有隐约的其他哭声传来,尖细稚嫩。
迟凛屏息细听,勉强分辨出是婴儿的哭声。
哭声绕过走廊,越来越远。
迟凛经历过很多压抑的场景,但这次是由衷地有几分不想跟上去。
但他无路可退,身后的黑雾也蔓延过来,推着他向前走。
垂直交错的走廊尽头,急救室上方,红灯刚刚熄灭。
明明没有人走入,大门却忽闪着打开。
有个女人跪在地上哭泣。
她眼前地面上放着一副担架,上面白布覆盖着小小的身形,还在蠕动。
然而白布却也很快静止下来。
迟凛没有回头,却清晰地听见了脚步声。
大大小小的孩子越过了他,向前走。这些男孩女孩神色都有几分木然,好像对要做什么浑然不知,但都最终走入了急救室。
女人不再哭泣了,转过头。
她脸上的泪痕尚且未擦干,嘴角却挤得向上弯了弯,好像又露出了些欣喜的神色。
她向最前方的一个小男孩伸出了手,另一只手则握住了一个小药瓶。
场景在此时彻底变暗。
迟凛也想伸手,却彻底被卷入了黑雾之中。
痛感在体内狂野生长,暗色与黑水四处扩散,一度夺走了他近乎全部的视线。
但黑暗中有什么在闪光,在强烈吸引着他。
迟凛强忍着集中意识,终于从散开的暗色光芒中看到了四个字,并且呼吸凝滞……
医院的牌子出现在眼前,字迹在改变。
从光华医院,改成了新的四个大字——
梦想公司。
……
——别触碰。如果还想保持为人的话。
昔日温和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涟漪般扩散。
但也扩散了新的内容,好像解开了什么封印、才终于短暂传递过来一般。
——C。或许应该叫你……小凛?真是好听的名字。对不起,还是让你卷入了其中。
——这是事实,却也只是冰山一角。在遥远却又紧紧相连之处,还有更深、更令人颤栗的黑暗。
——在发展到那一步之前,能逃走吗?别来找我,尽管很想与你重逢。
迟凛睁开了眼。
雨水不分晨昏地灌注下来,浇灌着天地。
还能走吗?事到如今。
他更想在尚且意识不清的时候用尽力气呼唤,伸手去抓那个穿着白色研究员服装的身影,在一切尚未成形之前将他拦住、不顾一切。
可也更想声嘶力竭地在雨中呼喊,让声音穿透这密不透风的网——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你又在哪里?重逢……?”
“开什么玩笑啊。”迟凛借着雨水,将脸捂住一半,嘴里都是雨水腥腐的味道,“居然告诉我别来找你……我不是已经……已经……”
站在你身边,很久了吗?
“不是。不是,同一……”
声音从背后传来,苍凉而突兀。
青年站在那边,血水几乎已经流空了大半,身体也被黑雾尽数笼罩。
“你说……什么?”
青年只抬起手,指向天边。
“塔”出现了。
虽然不如之前鲜明,更有一半隐于雾气、看上去更像是海市蜃楼,然而终究有个庞然大物凌于青城之上,静静俯瞰。
迟凛呆望着,好像看到了新的东西。
“塔”外围隐约悬挂着一层暗色光芒,汇聚成浅淡的漩涡。
“那是……”
“你见过。”青年说话尤为艰难,也许因为失血过多,“对不起。将你卷进来,作为后手……我也有责任。”
他的话音未落,身体就被拖入了猛然升起的黑雾之中。
“等……”
迟凛也已经快说不出话了。
他再次望向那座“塔”,望着那暗光浮动、统一旋转——
记忆在恢复,一点点。
他见过……见过。
在地点各不相同,但同为“梦想公司”的地方见过。那几乎能将灵魂都吸取走的、黑洞一样的存在……
青年曾经怎么告诫过他?一枚果实……神迹?
神迹。
这才应该是“竞争者”,或者说所有人都……
漩涡忽然散开,从“塔”旁边消失。
大风飞扬。
迟凛手握着栏杆才勉强没被吹飞,勉强再睁眼,发现漩涡已经附着到了废墟之上。
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停了下来,司机和乘客们也走了下来。
低语声顺着风,传遍这片区域。
他们淋着雨也浑然不觉,眼神变得呆滞,开始着了魔一样向废墟内走去。
废墟顶端站着那名青年,头已经几乎垂了下来,但却依然能屹立。
黑雾重新控制了他的身体、他的思想,现在的他又是黑衣人的代言人。
“放开他……放开他们!”
路在延伸,只是一路歪曲。
迟凛也不知道怎么调用的,反应过来时半截烛台已经重新握在了手中。
烛台上涌出的不是冷火,而是类似之前月光湖畔内的波浪——
清光波浪将这些后到的人群拦在了后方,阻止了他们投身于召唤。
人们在骚动,在纷纷发出怪叫。
迟凛几乎连简单的动作都很难完成,台阶爬了许久。
他终于爬到了最后一层,爬上了半数断开的天台。
青年坐在这边,最后的血液依然随着黑雾翻腾。
“为什么……一定要来?”
“我做不了证。”青年苦笑,“这是圈套。他们要引你……”
“和作证无关。和什么都无关。”
“……我对不起你。”迟凛艰难顶着风向前走,雨水吹落在眼中,“现在才反应过来……是不是已经太晚了些?”
“别死。你不能死,阿泽。别丢下我,大家已经……”
青年脸上的遮掩应声破碎,头发也散落在风中。
那个手势,V一样的手势。
那不是代表“胜利”,代表胜利也不会接连出现两次。
他是在暗示自己的身份,是个数字——数字二,两次。
022,张泽。
几乎可以说是组织在眼前的最后一人了,除了他之外。
迟凛走得万箭穿心,只想快点再靠近一点……靠近,止血,将他救回来。
他又怎么能想到?这个局竟然如此之深。从他前往结社的一刻,整个组织就……
他借用了阿泽的名号在结社活动,而真正的阿泽、小和的朋友却被困在黑衣人手中,被肆意玩弄。
他要怎么同意黑衣人所谓的“入伙请求”?倒是想让他死千次万次,都不够。
“你再坚持下。我也许有办法……能让你……”
“做不到的。”
“不会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能调用……”
迟凛想说,何其幸运,他竟然能调用结社隐藏的“宝物”……那片月光湖的力量。
光芒也覆盖到了张泽身上,连黑雾都一时有所忌惮般,短暂离开了张泽的身体。
但当他想要去触碰张泽的伤口时,却差点触碰到刀刃上。
“离我远些,不要靠近黑雾。那是与‘神迹’同源……”
“我能驱散。这是所有人都想追求的力量,你看……”
迟凛的话卡在嗓子里。
他看到光芒快速消退,堪比退潮,很快黑雾又侵袭了过来。
而他再怎么调用也没用了。波浪不会再从烛台中涌出,楼下的光芒也在飞快消失。
“做不到的。因为……是假的。”
“……假的?”
迟凛愣在原地,他才反应过来一个更让他不寒而栗的事情——
月光湖,漩涡一般的神迹。
竞争者追求的……怎么可能有两种东西?
“对Spire……你依然没有设防?哪怕提醒了你要先毁掉……”
“能救赎的力量根本不存在。他从一开始……就一直在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