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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颗糖 薄荷味 ...

  •   这次入狱很成功,陈凛在监狱度过18岁成人礼,接受了来自社会边缘犯罪分子的真实教育。他的嘴角没有一天不挂血,额头没有一天不带伤。

      陈凛甘之若饴,这里很适合他,牢房的夜晚异常宁静,没人会因为他偶尔的邪恶心思而遭难。
      这里是世人的绞刑架,却是陈凛的伊甸园。

      陈凛瘦弱的身板在这里逐渐硬朗,一日三餐从来不落,每日做些简单手艺活,编制藏族五彩粗麻布料,从头学习初中知识,也开始看枯涩的外国名著。

      一本《荆棘鸟》,从全新一直翻到每一张纸都卷了页,陈凛终于出狱了。

      他并没有去见陈沛芝。
      陈沛芝这女人,五年里,连一步也没有踏进监狱,她也许认为自己的亲侄子早就死了,死在风俗站街女的粉红软床上,死在游戏厅持械斗殴的小混混棍下。

      陈凛还记得那幅画的作者,白敬慈,他已经默念了这个名字几万遍,他将这个名字一笔一划刻在104牢房的墙上,每晚临摹,用手勾勒。
      他现在就要去找他,就像赶赴一场迟到的浪漫约会。

      陈凛头发细碎,映着阳光看过去,晶莹闪烁。他已经褪去全部婴儿肥,眼神刁钻精明,嘴里总含着苹果味棒棒糖。

      他来到玉川市医院,每个人的脚步都很匆忙,化验单,病例条,崭新的轮椅,躺着病人的单人担架。
      严格来说,陈凛也有病,要不然他认为自己不会主动来这里,而他的解药,当然就是白敬慈。

      他敲了敲导诊台的桌面,礼貌地问,“姐姐,我想找白敬慈医生,你能告诉我他在哪个诊室吗?”

      导诊台的小护士比陈凛还要小一岁,陈凛在牢里待了五年,丝毫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他仍觉得自己是孩子,全世界都是哥哥姐姐,叔叔阿姨。

      现在是周一上午,医院每个角落都挤满人,生病的健康的混在一起,导诊台的小护士完全忙不过来,自然也不会注意面前这个戴着黑色口罩,穿着很过时的年轻人。

      陈凛耐心地等待姐姐忙完,他甚至给需要热水的老爷爷倒水,老人夸奖,小孩子怎么这么懂事,长得可真高呀。
      陈凛腼腆地笑了,漂亮的眼睛也弯起来。

      陈凛当了很久志愿者,等到想起自己的事时,导诊台已经没人了,姐姐也下班了。陈凛停在原地想了三秒,决定启用plan B。

      他随手揪住一个路过的,比他矮一头的护士衣领,温柔地说,“对不起,委屈你一下。”
      护士只看到陈凛的眼睛,就已经快被迷晕,虽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好歹是个声音温润的美男。

      下一秒,她的脖子就被一柄雪亮的尖刀抵住了。
      她惊恐地叫起来,浑身瘫软,挑染的金色波浪马尾变得松散,手里的病案册掉了一地。

      受到惊吓的人们纷纷后退,渐渐形成包围圈,陈凛和可怜的护士被围在其中。
      慌忙赶来的孙主任试图谈判,“这.......这位家属,别冲动,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谈!”

      陈凛勒住护士姐姐的脖子,丝毫没有紧张,他说,“我要找人。”

      “可以可以,你要找谁?”
      现在就算陈凛要见市长,孙主任也会给他找来,谁让他手里的人质是自己的宝贝地下情人呢。

      “白敬慈,”陈凛说出这个名字时,激动不已,他大声重复着,“我找白敬慈。”

      “好,快去,快去找白医生。”
      主任一边安抚着他,一边悄声吩咐底下人报警,他的小宝贝已经吓得几乎晕厥,他太担心了。

      * *

      手术室的灯牌还亮着,这里正在进行一场颅内出血清除手术。
      手术已经持续三个小时,白敬慈身上依旧没有出一丝汗,干净地恍若一尊没有生命的乳白色雕像。

      助手宋瑄瑄快步走上前,声音有些抖,“白医生,外面有人找你......”
      她断断续续说了几次才把意思表达清楚,外面是人命,里面也是人命,所有人都焦灼得看着白敬慈,不知所措。

      白敬慈置若罔闻,手里动作依旧平稳,精心雕琢着眼前的艺术品。
      他没有抬头,淡淡说了一句,“让他等着。”

      宋瑄瑄已经与白敬慈合作快一年,她知道白敬慈就是这样镇定自若的人。
      天塌下来他也不会急躁,不紧不慢地工作,不紧不慢地生活,日常爱好是在医院附近的湖边钓鱼,一坐就是一天,过着提前退休的稳定生活。

      宋瑄瑄有时上班就会遇见白敬慈,她是个热情姑娘,一见到白敬慈,老远就开始打招呼。
      白敬慈推推金属边框的眼镜,淡漠的看他一眼,轻轻点头,这就算问好了。

      白敬慈就像《来自星星的你》里面高冷的外星人都敏俊,没有背景没有来历,没有过去没有未来,随时可以出现,很快又可以消失。

      宋瑄瑄退出手术室,急忙打电话给孙主任汇报情况。
      孙主任两头为难,只能在电话里大声的骂她,然后生气地挂掉电话。

      陈凛把护士绑上医院天台,这里晒着洗干净的白色被单,空气里满是薰衣草气味。拿着刀的右手有些酸,他又换成左手。

      护士身子不再颤抖,脸上的泪水也已经风干,她稍微整理心情,小心翼翼地问道,“帅哥,你......你到底要干嘛?”

      陈凛从十七层的大楼向下俯视,大街上车水马龙,自己仿佛就端坐于云层之上,无需翅膀也能飞起来。
      他马上就可以见到白敬慈。

      陈凛一眼都没看那女孩,机械又温柔地说,“别怕,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护士又有点想哭,她忽然想到,陈凛也许是个精神病患者,他即使伤害自己,也不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她彻底放弃挣扎,就像被钉在展览板上的蝴蝶标本,美丽却没有生机。
      冷不丁的,陈凛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护士害怕了,杀人之前要问对方的名字,电视剧里不是都这么演的吗,这个男人果然是个恶鬼啊。

      她奋力摇着头,满脸是汗,“我不告诉你,如果我告诉你,你就会.......你......”

      “人们要跟自己心爱的人约会之前,总会花很多时间打扮自己,可他也太慢了,不是吗?”陈凛态度温和,音色甜蜜,好像在说着动人的情话。

      护士仍然不懂他的意思,她濒临崩溃,脑袋里浑浑噩噩,这个人在说什么,爱人,他是说白医生吗。

      白医生有爱人吗,他不是一直单身吗,不仅没有爱人,连朋友和家人都没有。
      女护士深吸一口气道,“我叫魏晓薇。”
      陈凛很高兴,他也愉快地介绍起自己,“薇薇你好,我叫陈凛。”

      他的动作忽然雀跃,这让魏晓薇想起自己上幼儿园时,小朋友互相做介绍时的场面。
      如果不是自己脖子还被刀抵着,她甚至下意识想与陈凛握手。

      也许陈凛真的是个精神病,没有劫匪会主动说出自己的名字。
      魏晓薇挤出一丝笑,“你是遇见什么麻烦了吗,要不你讲出来,也许我能帮你解决呢?”

      陈凛道,“没什么,我只是太开心了。”
      “开心?”
      陈凛忽然笑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是啊,我的噩梦大概很快就要结束了。”

      魏晓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紧张,“噩梦?你是休息不好吗,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快速入眠的方法,比如......”

      陈凛神色黯然,笑容惨淡,“你是个好女孩,只是我很快就要解脱,所以不用麻烦了。”
      魏晓薇忽然记起自己是个护士,是白衣天使,天生就背负拯救别人的使命。

      她着急道,“解脱,怎么解脱,你千万别干傻事,你还很年轻呢!”
      她低下头,眼眶盈满泪水,“我们都还很年轻呢......”
      虽然不知道陈凛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她的生活也过得不好。

      魏晓薇是没有背景只会念书的小镇女孩,家里人告诉她学医是女孩子的稳定出路,她就放弃了成为记者的梦想,发奋考试。

      她天真的以为能到玉川市医院上班,前途就会一片光明,可是上层阶级有上层阶级的法则,找到工作只是入门的第一步。

      为了获得领导的青睐,她学习化妆与打扮,衣服越穿越少,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去跟一众年轻漂亮的女孩争一个护士长的职位。

      她终于爬上主任的床了,红酒杯的妩媚倒影,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情侣酒店摇晃的粉红色窗幔,一切都是那么暧昧又肮脏。

      魏晓薇突然激动起来,手肘向后用力,撞向陈凛的胸口,陈凛吃痛,手臂仍不松开。
      陈凛皱眉道,“你干什么?”

      魏晓薇泪水四溢,不要命地大声咒骂,“陈凛,你他妈觉得自己很惨是吗,我告诉你这世界上比你惨的人多了,你凭什么要把你的苦转嫁到别人身上,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陈凛道,“我说过了,我并不是要伤害你!”

      魏晓薇被逼得近乎癫狂,“你要解脱,这世上谁不要解脱,我也要解脱,可你凭什么浪费自己的生命,你对着一个医护人员说这种话,对着你正在绑架的人质说这种话,陈凛,你是人吗?

      她哭得近乎脱力,“你知道医院里每天有多少人因病死去吗,你知道在太平间守着已经去世的亲人一整晚,是什么心情吗?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死亡吗,你知道吗,啊?”

      陈凛从后背抱着她,冷漠道,“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在这十年里,他无数次要自杀,他夜夜睡不着觉,担心明天早上起来,自己又会害死多少人,他强迫自己做一个圣人,即使遭人白眼,受到创伤,他也不会真的伤害别人。

      魏晓薇愣了,她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流泪,为自己,为陈凛,为这世上所有正在受苦受难的人们。
      陈凛轻抚她的脸道,“你会没事的。”

      魏晓薇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拽到顶楼的边缘,楼顶风一阵阵呼啸,她在风中几乎站不住,“陈凛,你......”

      应急通道呼啦啦上来一群人,身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捂着眼睛不敢看的护士们,魏晓薇的视线在人群中搜索,突然他看到一个穿警服的男人。
      “爸!!”

      魏昌明看到自己女儿,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接到报案时,他手机都拿不稳了,发下手里的一切赶过来。
      他拿着扩音器向远处呼喊着,“陈凛,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不要伤害人质!”

      人太多了,陈凛脑袋一下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他昨天上午刚出狱,在一个人的单间呆得太久,完全受不了外面吵嚷的环境。
      “白敬慈在哪?”

      魏昌明厉声质问孙主任,“人呢,怎么还不来,你们还要磨蹭多久?”

      “在催了在催了,敬慈刚做完手术,我们也不能太着急啊,手术如果出问题,没人会负责的,还得我们医院自己负责啊!”

      陈凛不算太着急,他一定会找到白敬慈,现在只是时间问题。
      今晚天气晴朗,天空中有一轮好看的月牙,弯弯的,一直很亮,刚上楼的时候陈凛就发现了。

      这是一个适合遇见未来爱人的夜晚。浪漫又多情。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医护们像打赢一场仗,欢呼英雄似的,纷纷喊着。

      “白医生!”
      “白医生来了!”
      “敬慈,你可来了!”

      白敬慈在众目睽睽下信步而来,踏着初夏簌簌的晚风,身上的手术服还没来得及脱下。

      白敬慈站定在人群最前端,距离陈凛十米开外的地方。他扶了扶眼睛,平静得看着眼前这幅画面。
      一个年轻男子反绑着护士的脖子,一只脚踩在大楼的边缘,摇摇欲坠。

      白敬慈在脑中搜索着这个男人的信息,不是患者,也不是家属,所以并不是医闹。
      他的衣服是新的,但是样式老旧,不是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穿的款式,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额头。

      白敬慈自觉从未得罪过别人,他很少与人打交道,自从家人去世后,他过着近乎避世的生活。

      他在郊区租了个两室一厅的房子,没怎么住过。
      他平时工作非常忙,并不能按时按点回家,经常住员工宿舍,他不会做饭,不养宠物,不交女朋友,没有不良嗜好,像个从不出错又无情的假人。

      他这样的人,能跟什么人结下仇怨呢?
      白敬慈迷惑地看着陈凛,陈凛也在看着他。

      陈凛心脏都快跳出来,大脑中炸开很多烟花。这也许就是追星的感觉,偶像就在眼前,他的作品完美至极,他这个人也跟着光芒万丈起来。

      白敬慈。白敬慈。
      你知不知道,我一共在墙上描了多少遍你的名字?
      每天一百遍,五年,十八万二千五百遍。

      他不知道,他怎么能知道,在今天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被一个陌生人,这样日日夜夜惦记着呢。
      陈凛想,他得亲口告诉白敬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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