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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这家里,处 ...

  •   洛阳城里没有不知道张家的。
      张家在朝中多为闲职,但皇太祖时起至今,一共出过两位贵妃。当朝皇帝的丽嫔便是张家女子。只可惜丽嫔红颜薄命,前些年仙逝了。今年恰逢三年大选之期,张家便有意选送女子入宫。
      张家老太太一共育有二女一子。长女进宫为丽嫔,次子为巡盐御史,三女嫁入宋国公府,是宋玉瑶的生母。此次入宫的便是次子之女,名叫张雯君。
      此次上京,张雯君父亲有官职在身,生母体弱、不宜挪动。张家老太太自幼是京安长大,如今年纪大了,思乡情切,便只有她随着张雯君一同进京。
      张雯君与宋玉瑶自小交好,宋玉瑶小时候曾去洛阳住过一段时间,二人一起读书,同寝同食,无话不谈。后来回京也多有书信往来。这次张雯君来京安,宋玉瑶自然是最高兴的。
      来信三天后,张家的船抵达京安。张雯君送来帖子请宋玉瑶作客。
      宋玉瑶接了帖子,本来好好吃着饭,高兴得饭也随便吃完,催着人套车出门。婉儿边收拾,边道:“听说雯姑娘这回上京,是因着宫里三年大选来的?”
      燕如笑道:“可不是。要我说,张家也太心急了些。娘娘去了,就紧赶着将雯姑娘送进去。也不想想官家都……”她接下来想说当今圣上年事已高,抬眼见宋玉瑶过来,忙住了嘴。
      宋玉瑶知道,张家是她母亲家里,是外人,而婉儿和燕如到底是宋家的人,不管她们各自心向着谁,总归是姓宋的。宋玉瑶不爱听她们这些话,她们好歹知道避讳,所以宋玉瑶也没有道理为了外人去打自家人。她只瞪燕如一眼,说:“官家的事你也敢嚼,我看你是玉帝王母,都不放在眼里。”
      燕如行礼,但不甚服气,说:“姑娘也不必这样,这事儿谁心里不是明镜似的?总不能在外面碍着外人,回到自家院子里还不让人说吧?”
      宋玉瑶被这话梗住,一时接不上来,玉离在一旁劝道:“燕如姐姐还是少说两句吧,到底是官家的事,怕被谁听见传出去,可就不好了。”
      燕如眉毛一挑,斜着眼看玉离,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儿?别是仗着那神道的由头,真以为接你进来是当主子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吗?”
      话音未落,只听见“啪”的一声,宋玉瑶的巴掌打在燕如脸上。当下几人都吓住了,大气不敢出。燕如捂着脸,又惊又痛,她一直仗着出身是严夫人,宋玉瑶遇事有些顾及,待她总多几分宽纵。她没想到宋玉瑶竟然会打自己。
      燕如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宋玉瑶冷冷问:“什么神道的由头?你是想说请她来为治我的病这一事,是假的吗?”
      燕如忙摇头道:“奴婢没有……”
      宋玉瑶又是一巴掌打过去,厉声呵道:“还装!”
      燕如一下跪到地上,连连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妄言姑娘的事!”
      玉离站在一旁被宋玉瑶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住了,宋玉瑶听见她们说张家的事都还想着要顾全面子、没有发作,但一听到她们议论玉离,却这么忌讳。
      宋玉瑶不听燕如的话,只让她去园子里跪着。外头的雪刚扫干净,石板冻了一夜,还冰凉着。这么跪一天,膝盖算是毁了。
      园子里人来人往,难免惹人议论,燕如从前仗着严夫人的声势在园子里派头总比别人高些,现下被这样罚跪,往后是不会再有人把她放在眼里了。也更加令人觉得,四姑娘是十分看重玉离的。

      玉离替宋玉瑶准备去张府的衣妆,此时雪没下来,却刮大风,沁园的丫头婆子们都暂且歇了活,在下房围着烤火。
      屋内只有二人,玉离忍不住,小心翼翼劝她。说:“姑娘何必这样下燕如姐姐脸面?实际她也没说什么,好歹是太太的人。”
      宋玉瑶皱眉,“怎么了?我管教一个下人,还要什么道理不成?”
      玉离忙说不是,不敢再提这件事。玉离本来以为,宋玉瑶是为着自己、看重自己,才对燕如这样生气,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宋玉瑶一时生气而已。宋玉瑶看她一眼,说:“你有没有听过其他人在背后这样议论过?”
      “什么?”
      “就是议论说你来府里,是为了治我哑症这件事?”
      玉离见她十分在意此事,忙如实道:“从来没有过的。”
      旁人虽然没有说过,但玉离自己却有疑心。
      起初进国公府来,是听说宋玉瑶病了。不能说话,日常也都是由婉儿代传。李婆子带她进府那天,在房外是由婉儿传话。一切如同传言所说。
      可是进到里间,只有玉离与宋玉瑶两人时,宋玉瑶是亲口能说话的。
      玉离当时便起了疑心,难道宋玉瑶在这之前都是装哑?但她为何如此?
      又为何这么巧,南亭寺出现一个老道说出“共命”的法子治好了哑症?而宋玉瑶病中常去南亭寺。
      宋玉瑶表面看上去是个无知的富家小姐,偶尔阴晴不定,爱耍些任性脾气,但玉离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她只和宋玉瑶相处不到几天,因为是贴身伺候,便察觉出许多,但这些疑惑都不得其解。
      宋玉瑶斜眼瞧着玉离,沉默地看着她,似乎是在确认玉离是否在撒谎。片刻后,宋玉瑶道:“你觉得我很奇怪,对吗?”
      玉离垂下眼,不敢答话,也不敢看她。
      只听见宋玉瑶淡淡说:“这家里,处处都是装成人的鬼。人想活命,自然也只能扮成鬼了。”
      窗外的冬风“呼呼”地吹,宋玉瑶的声音冷冷的,道:“十四岁那年,我生了一场病,原本只是风寒,照理说吃几副药就好,可反而吃出了毛病。
      我从小死亲寡友,那年得了这哑病,更觉得老天不让我好活,便也心冷意灰,只求速死。
      后来一日,婉儿在厨房替我端药,不小心将瓷勺子打碎了,低头捡起来,却看见勺子碎片上头沾着些异样粉末,虽然混着灶底灰,但还是看得出有点泛青色。她来报我,我与她悄悄去看,灶底下竟依稀能看见有薄薄小一层的青粉。”
      玉离倒吸一口气,看来是有人长期在宋玉瑶药里下这些不干净的东西,才令她得了哑症。
      宋玉瑶继续说:“那时我听说南亭寺的师傅们有几个略通医术,便将那粉末收了,借礼佛之名,拿去让人看过,是一种名叫‘龟漆’的药,会令人口不得言,性情喜怒不宁,时日久了,便会慢慢痴傻。
      我孤身一人在府里,不敢打草惊蛇,粉末的事便按下不发。只暗里不再喝药,且常常去南亭寺请师傅替我调治,按着他们给的方子调养,哑症也慢慢好了。
      一切只有婉儿和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那道士,也不过是我请来演的一场戏罢了。”
      玉离听得呆了。宋玉瑶这是借玉离的幌子,在引蛇出洞。
      既然有人下毒,自然知道宋玉瑶这哑症不是来一个‘同年同月的女儿’就能治好的。所以谁质疑这件事,就与下毒的脱不了干系。
      玉离看着宋玉瑶,心想果然在这国公府深宅大院里活下来的,不会是单纯之人。
      她问:“那姑娘为何肯跟我说?”
      宋玉瑶笑,答:“在这宅子里要演戏,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演的。你知道为何选你?
      不只是因为同年同月,你的父母如何、族人如何,家世可有来历、往来可有牵连。这些若非一一查得清楚、干净,都不会是你。
      所以我选你来,是因为你可以信任,我知道你不会是任何人的眼线、细作,你只是一个生在别家的、与我一样的女孩儿。”
      玉离低下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今天之前,她还以为自己进入了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话本中。
      雕梁画栋支起一座巨大的戏台,她命运般的在戏台边上得到一个配角的席位。她有幸近距离地观赏那些主角们华丽的、无聊的、意料之中的故事。
      主角们会拥有尊贵的家族、体面的婚姻和安稳的一生。
      但她听着宋玉瑶说这些,眼前这个本该单纯明朗的贵女,却不得不小心谨慎,步步为营。而她还只有十六岁。
      玉离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除去锦衣玉食的外壳,宋玉瑶在一些苦难上,和自己是一样的。
      宋玉瑶握住她的手,说:“我能相信你的,对吧?”
      玉离看着宋玉瑶这双眼睛,眼神熠熠。玉离在她身上总看到一种残忍的天真。
      这感觉像看着一个走在悬崖边的人,你必须时刻注视着她,害怕若是一不留神,她就会掉下去。
      玉离目不转睛,说:“奴才伺候姑娘,姑娘说什么,奴才都愿意。”——她来的第一天也说了同样的话。
      这时小厮来敲门,说车已套好,要带去张家的礼也都备起,四姑娘现下可以动身了。
      宋玉瑶答好,玉离推开门,才发现猎猎冬风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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