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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来我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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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沁园,宋玉瑶因为受了惊吓,发起低烧来。几个人又是忙了一气,燕如喂宋玉瑶喝下桂宁汤,才稍微好些。这时婉儿看两人的灯笼扔在门边,拿起来一看,唉呀一声,说:“这么好一个灯笼,还是玧哥儿特意提的字,怎么就破了?”
玉离这才发现灯笼上破了一个铜钱大的洞,像是被什么打中了。听说这灯笼上的字是大少爷写的,玉离唯恐犯错,刚想解释,燕如听见抢先说:“又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大不了再请玧哥儿写一份就是了。”
婉儿说:“说得轻巧,你去请玧哥儿写?那还不是挂姑娘的面子?难道是你的面子不成?”
“不论是谁的面子,左右不过是一个灯笼,你心疼呀?”燕如走到婉儿面前,把灯笼拿过来,“明儿,我给你做十个八个,行了吧?”
婉儿气不过,不愿再说,甩手走了。燕如把破灯笼随手丢给玉离,说:“扔了吧。真不知道她到底是四姑娘院子的,还是大少爷院子里的。”
燕如因自己是太太派来的指名的管家女使,年纪也稍长,总自认比别人高出几分。沁园里人少,她虽领着管家女使的头衔,却也无人可管。除她以外,大丫头只有婉儿。婉儿同宋玉瑶一起长大,比宋玉瑶大两岁,因自小跟着,和小姐同寝同行,衣食待遇都和一般丫头不同,时日长了,也养出些脾气。
两人在沁园都说得上话,也就谁都看不上谁。
婉儿对大少爷宋玧一直有意,她如今已经十五,担心再过几年宋玉瑶成婚,她也要陪嫁到谢家,便急在不知如何才能让宋玧收房。燕如总觉得自己是太太的人,大少爷的事她也当是自家的事,她早看出婉儿的心思,因此更瞧不上婉儿。
玉离扔了灯笼,到了后院路过,觉得胃中翻滚,恶心难耐,悄悄走到墙边,“哇”一声吐了。竟是将先前在宋玉瑶里屋吃的那些珍馐佳肴全数呕了。
玉离擦了眼角,又擦了嘴,怕露馅丢人,赶忙从一旁挖来些草皮湿土,将秽物尽数掩盖了。又走去小厨房找了碗水,把嘴里漱了三漱,并将茶叶在嘴里嚼了,才安心往前堂走。
行过丫鬟房舍,只见婉儿一人坐在房内,想到她刚才和燕如口角,现下肯定不好受,想进去看看又觉得自己初来乍到,贸贸然去,反而显得做作。
走回前屋,外面灯已经熄了,只有宋玉瑶睡着的里间还亮着,燕如正从里头出来,看到玉离,说:“正找你呢。今天忙了一天了,晚上你进去里头守夜吧。”
玉离问:“只是不知道守夜有什么规矩呢?”
“姑娘夜里睡不安稳,闹起来时哄哄就好了,要哄不住,就叫我们。对了,明天苏州老家的人就进京来了,要见人的,别让姑娘晚睡,眼睛抠搂了不好看。”燕如说完转头就走,却没回后院,出沁园去了。
玉离又赶忙去洗漱一番,完毕后,玉离拿着烛台,走进里间。
胧胧纱幔掩着两幢烛火,明明灭灭,玉离打起垂幔,凭烛看去,宋玉瑶朝床榻里侧躺着,绒毯拥着她,只露出一点点头顶。玉离看着,不自觉轻轻勾起一个笑,宋玉瑶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她们让你来了?”
玉离走近床边,说:“是,姑娘睡吧。”
宋玉瑶眨眨眼,说:“我睡不着。”又拍了拍身侧的床榻,“你陪我睡会儿吧。”玉离犹豫一会儿,还是躺下了。她躺在她身侧,暖烘烘的,玉离闻到宋玉瑶身上有淡淡的腊梅香,毯子上柔软的绒让玉离的脸有些痒。她们面对面躺着,四目相对,玉离被宋玉瑶看得有些局促。宋玉瑶问:“你脸怎么红了?”
玉离摸着自己的脸。说:“我、我可能是太热了。”
宋玉瑶从被子里爬起来,撑起身子,从床头柜里翻出一把冰骨折扇来,扇尾挂着半块玉玦。宋玉瑶将它拿着贴上玉离的脸颊,“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虽是夏天的物件,她们也没有收起来。”
握着清凉的扇柄,玉离觉得这个四姑娘好奇怪。想是病久了,性子也古怪起来。
“好了,姑娘,咱们歇吧。”
宋玉瑶躺回被子,说:“我睡不着。”
玉离无奈,“已经很晚了,姑娘。”
宋玉瑶眨眨眼,玉离哄她:“我把灯吹了,或许姑娘好睡些,好吗?”宋玉瑶的脚在被子里踢了踢,冰凉的指尖蜻蜓点水般碰上玉离的小腿。“别吹。”她声音轻轻的,嘴微微鼓起来,像在求玉离。
玉离哭笑不得,手在被子里捉住宋玉瑶的脚,把它们放好,说:“明日苏州老家的人要来,怕误了远客,老爷太太要不高兴的。”
宋玉瑶说:“那你讲个故事,我听了就睡。”
“什么故事呢?”玉离为难。
“你说说你的事,你是从外头来的,不比那些院子里长起来的人,见得多些,你说说外头什么样?你家里什么样?同我们这里像吗?”
宋玉瑶的话滚珠一般,玉离只好说:“家里同这里自然比不了的。我没有母亲……”宋玉瑶听到,马上打断她的话,脱口说:“我也没有!”
玉离笑笑,继续说:“母亲自我出生起就有疯病,舅舅和舅母把她关在房里,不让我去的。我只小时候贪玩儿,去后院偷偷瞧过一回,透过门缝我瞧见她的眼睛……”
宋玉瑶问:“什么样的?”
“这才是我没想到的地方,我原以为得了疯病的人要和我们不一样,总之样子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但她的样子,竟没什么不同,她的眼睛就像我的眼睛。”
玉离出生在凤角巷北边的一所小院,小院只有一间屋,一间牲口棚,但没有牲口,只关着一个女人,后来女人死了,又变成了一个没有牲口的牲口棚。小院中间有一棵老槐花树,从没有开过花,树里生了白蚁,早蛀空了。
玉家原先做些生意,小有积蓄,后来渐渐失势。玉离的舅舅玉成业,修业不齐,只知吃喝嫖赌,将祖上仅有的一点基业也挥霍光了。舅母是县城上来的,家中有几亩薄产。
没有人知道玉离的母亲玉兰是什么“回到”玉家的,也没人关心,他们只觉得这个怀孕的疯女人吵闹。玉成业怕惹左邻右舍口舌,就将她关进了牲口棚里,一直到她生下玉离,到她死去。
每当舅舅不在家,玉离会偷偷去看母亲,母亲同玉离说话,只问她好不好。后来母亲又发病了,舅舅怕她伤人,把她的牙齿都拔了,再后来她就死了。那时候玉离六岁。那天是春天,是个阳光很好的日子。
玉离家中除了她还有一个哥哥,舅母生的,只好舞文弄墨,文章没写出多少,倒结交了不少诗友,花的钱先是买酒买墨,后又买起五石散来。今次卖玉离得的钱,恐怕还补不上家里的亏空。
说完,玉离揉揉眼睛,“我的故事就是这样,没什么意思的。”
宋玉瑶看着她,半晌,摸摸她的脸,讲:“以后就好了,你来我这了,就好了。”宋玉瑶本想说,在这里便没有被锁起来的女人了。
玉离笑着点点头。
这时外头传来一大串钥匙碰撞的响声,和一声外头巡夜婆子的话,说:“姑娘小姐们快睡吧,明日还有远客呢!”
两人愣着,相视一笑,玩笑一会儿,总算入睡。
次日,全家人都起了大早。
洒扫、后厨里外已经忙起来,先是主子们的早饭,几位少爷小姐和一位柳姨娘有甜咸二粥、粥菜四样、点心一味。若是喝药的,另有人招呼。老爷与太太除此之外,粥菜添为六样,点心三味。准备齐全,各房的丫头们早候着来取。因今天是襄儿生日,她是太太的陪嫁丫头,各处都高一头,后厨的人机灵,另给她配了碗长寿面。
柳姨娘房里来取餐的是巧云,昨晚老爷歇在姨娘房里,便按老爷的制式取了餐。见那面煮得水亮,想起柳姨娘爱吃面,听说是给襄儿的,便答姨娘想吃,先拿了去,命他们另外做一碗。等太太房里的小丫头取了餐回去,将这一句话说给襄儿听,这时襄儿正为太太梳头,听了秀眉一蹙,但见太太在,倒没说什么,打发小丫头出去。
宋玉瑶很费劲才起来,婉儿替她梳洗,玉离取了餐回来,婉儿问她怎么去这么久?可是厨房见她脸生,怠慢她?玉离说:“没有,是路上遇见姨娘房里的巧云,她的东西多,帮忙拿了一会儿。”众人听了便知道老爷昨晚是歇在姨娘房里。婉儿玩笑:“老爷也忒情重,今日有外客来,昨晚上还要去柳姨娘那儿,这不是光找太太不自在吗?”
宋玉瑶瞥她一眼,坐去桌旁吃饭。吃了几口,说:“今日是不是谁生日?”婉儿想了会儿,答是襄儿。
宋玉瑶眼睛转了转,问:“燕如去哪儿了?”
玉离道:“给姑娘煎药呢。”
宋玉瑶问:“昨晚你们在门前说完话,她去哪了?”
玉离看看婉儿,说:“我瞧她出园子去了,至于去了哪儿,奴才不知道。”宋玉瑶哦一声,将咸粥喝完,擦擦嘴命人撤席,歇一刻钟,端药来喝。这会子,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来,是二小姐宋玉容的丫鬟红叶。
红叶穿着水红裙子,配银鼠夹袄,是宋玉容往年的旧衣服,往门前冬日的阳光里一站,笑得明晃晃,说:“姑娘起了,可吃药了吗?”
宋玉瑶也笑,讲:“可不得起了,今日有贵客,她们过年似的催呢。”
红叶道:“我们姑娘说,四姑娘的病如今大好了,往日里因身上不便落下的姐妹情分可不要生疏了。所以今儿特命我来,若是四姑娘收拾好了,只请您一道去向太太请安呢。”
宋玉瑶遮着嘴,说:“姐姐不嫌弃我生病晦气,我心里感激的,只是这会儿还得喝药,不好叫姐姐等了,请姐姐先去吧。”
红叶点头说好,福了一福,便回去了。宋玉瑶刚松口气,前头又来人报:苏州老家的亲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