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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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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玉瑶醒过来已经是亥时。
众人皆说她发了癔症,先是疯闹,后又像被魇住一般抽搐,家中先是请来一众道士,后又去请太医。一来二去,折腾了三个时辰,宋玉瑶才安宁睡下。等到亥时三刻,宋玉瑶醒了。先进来的是婉儿,她坐在床边,把宋玉瑶扶起来,让宋玉瑶靠着自己,问她可要喝水?
宋玉瑶虽是刚醒,却一脸疲态,只摇摇头,问:“都走了?”
婉儿答:“太太留了襄姐姐,这会儿在我房里,燕如陪着喝茶呢。”
宋玉瑶又问:“屋里哪些人?”
“我说怕扰着姑娘睡觉,都打发出去了。”婉儿说,又想起来一事,道:“哦,今天来的那个丫头,还在外间跪着呢。”
宋玉瑶看她一眼,“还跪着?”
婉儿笑了,“是,我看她吓得不轻,准是个憨的。”
宋玉瑶轻轻推她一把,说:“我饿了。”
婉儿点头,叫外面的人传饭。婉儿伺候宋玉瑶起床,几个小厮拿了七个食盒依次进来,将饭摆在里屋桌上,人来人往,动作快而轻,不一会儿已将餐饭布好,并安静退了出去。宋玉瑶在桌前坐下,又有一个丫头端了金铜水盆和帕子进来,婉儿令她先立在一边,终于叫玉离进来。
玉离进到里间,见红木圆桌上摆着素菜两样,荤菜三样,汤一盅,红米饭一碗。四下无人说话,玉离时时小心,只怕自己肚子叫出声,在姑娘面前丢脸。
婉儿让玉离在一旁看着,自己先端起水盆,等宋玉瑶净了手、擦过手,端着水盆帕子的丫头便退了出去。婉儿问玉离:“以后就这样伺候,记住了吗?”
玉离点点头。婉儿便向宋玉瑶说自己去向襄儿回话,留玉离在里间伺候宋玉瑶用饭。
玉离先捧了汤来,见是桂圆红枣炖着乳鸽,宋玉瑶闻见就皱眉头,说:“苦。”又问:“怎么没有白玉汤?”玉离赶紧差小厮去问。玉离后来听人说才知道白玉汤是取猪后腿骨熬出高汤,再去掉骨、肉,以这高汤去炖新鲜山药,煮熟后只留白嫩嫩一碗山药,如雪中白玉一般,故而称为白玉汤。
宋玉瑶吃了两口鸡汁煨笋丝,见桌上是红玉糯米饭,尝了一口,不再吃了。
不一会儿后厨来人回话,说时辰太晚,做出来怕到时姑娘要歇了,吃了反而积食。宋玉瑶听着先没回她,只向玉离说自己吃完了。接着有三个丫头分别端着漱口的东西进来,玉离伺候宋玉瑶漱完口、喝了茶,到堂上坐着。
丫头退毕,宋玉瑶看一眼玉离,说:“你吃吧。”玉离诚惶诚恐,也确实饿了,只好坐下。看着满桌珍馐,自己从前是想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到国公府的饭桌前,拿着金玉碗筷吃饭。她正不知道怎么下筷子,宋玉瑶指着她左手边第一道,依次说:“这是七味鲍,这是翡翠芽心,这是椒盐鹅肚,这是酱灼鲜菌,这是金玉火腿。”又命她把刚才盖上的那盅乳鸽汤喝了,并说若米饭吃不惯也可换了稀饭来。
后厨来的婆子一直在旁边站着,不知道宋玉瑶什么意思,却也不好问,只得候着。
宋玉瑶看玉离吃得香,这才缓缓开口,道:“妈妈瞧着眼生。”
婆子赔笑:“姑娘是金枝玉叶,咱们下人粗陋,姑娘哪能见得呢。”
“我记得厨房管事的,是位姓杜的妈妈。”
“厨房事忙,传句话这样的小事,杜妈妈自然没法亲自……”话没说完,就听见“啪”的一声,一个白玉茶杯碎在她脚边。婆子被吓得一跳,立即跪下了。玉离端着碗,吓得吃不敢吃,站也不敢站起来。
宋玉瑶秀目圆瞪,说:“‘传句话的事’?呵,我只当她是主子,我是奴才,要吃要喝,倒要向她求去。外头的几个哥儿姐儿、奶奶太太,谁遇着吃酒玩乐的时候,不是一时鸡鸭一时鱼肉,你们也一句话没有便只捧了送去。怎么今到了我这,便只是打发你这么一个不三不四的东西来?往常你们瞧我病了,如何作践,现今还想霸道,我只告诉你们早早收了这幅心肠,否则我便让全家上下都看看,这家里到底还有个四姑娘!”
宋玉瑶病了许久,众人只当她是个木头菩萨,供一日是一日,谁想今天突然发了威。婆子被骂得措手不及,只会一个劲磕头,这时外头的人听到声响,都忙走了进来。襄儿本是要回严夫人那里回话,见情势如此,也进到里间来,让婉儿和燕如把看热闹的小厮丫头先拦走,自己走到宋玉瑶面前,说:“四姑娘可大好了?”
宋玉瑶刚骂了人,见襄儿是严夫人的人,是外人,不便再说,只讲:“襄姐姐还没向太太回话呢。”
襄儿笑道:“刚要去呢,听有人惹了姑娘,便进来看看是哪个蠢东西,我好一道回了太太,明儿就打发出去。”
婆子一听更加惶恐,又是磕头又是求情,说自己是孤魂无依,原来家中只有一个多病的女儿,男人又是个好吃懒做的,全家只靠她一人在宋府里当差的一点月例银子过活,这样被赶出去,只怕要被家里男人打死,女儿也再吃不起药。襄儿听了只轻轻笑,哼了一声,往她肩膀上踹了一脚,说:“你这腌臜婆子,没得在这脏了四姑娘的地方,四姑娘让你出去,还容得你啰嗦不成?”
宋玉瑶看襄儿一眼,正巧燕如进来了,宋玉瑶便说:“好了,我抓个婆子顽骂几句,出出气,你又急什么?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别耽误伺候太太。”并吩咐燕如送襄儿回去。
襄儿福了福,说:“原是我的错处,太太慈悲,我也不好御下太严的,反纵得这群猪狗,如今四姑娘的身子才好,就要伤肝动气,倒是我该打。”
宋玉瑶一笑,抬起手,襄儿便马上近前来。宋玉瑶将她的手拉过来握着,说:“这又是哪里话?你的不易我自然知道,就说以前我病时,姐姐也是四处忙得不暇,这沁园里外从不见姐姐人影。偏是今日听得我的病像要好了,太太竟舍得姐姐,在我这守了三个时辰。可见一有什么事,非要听姐姐亲言才算。如此厚爱,玉瑶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怪姐姐呢?”
襄儿也笑,又客套两句,便随燕如带着那个婆子出去了。
闹腾了这么一会儿,宋玉瑶也无趣,趁丫头们收拾,她起兴去园子里逛逛。玉离跟着宋玉瑶往后花园走,隆冬时分,园中俱是萧瑟之景,昨夜落了雪,府里便命人在园中添了灯,金灯白雪,倒显得别有一派富丽之感。两人随性而行,宋玉瑶问起玉离的名字,“你叫什么?”
“奴才本家姓玉,单名一个离字。”
“梨花的梨?”
“离离原上草,便是奴才的名字。”
宋玉瑶惊讶,“你读过书?”
玉离有些害羞,说:“从前我家里,附近有间学堂,我路过碰巧听过一耳朵,但只背得这一句罢了。”
“可识得字?”
玉离摇头,“这句诗也只是有样学样地背得,各字如何,就不清楚了。”
宋玉瑶想起白天李婆子说玉离的名字犯了讳,如果是宋玉瑶一人,她倒是不在意的,只是家里人多,就容不下。看着四周雪景,突然灵机一动,把暖手抄递给玉离,自己在一旁捡来一根树枝,在积满雪的地上写起来。玉离一看,只见白茫茫的雪上,被宋玉瑶画出三横一竖一点,并边写边说:“喏,这样三横一竖,加一点,就是玉。”
玉离问:“是姑娘的‘玉’吗?”
宋玉瑶说:“也是你的‘玉’呀。”
说着又写出一个字,宋玉瑶告诉她这是“离”字,是她的名字。
“往后你就叫阿离吧。”宋玉瑶讲。玉离跪下磕了个头,谢过四姑娘赐名。宋玉瑶又说:“以后家里人问起,你只说是个别的字就成,家里人总喜欢些和满的字,若是他们知道,定会让你改了。但这个字对你来说不一样,我想还是不改了,只你我心里知道就是了。”玉离点点头,看着雪地上自己的名字,金色的烛灯下,白雪映得莹莹发亮。玉离又看向宋玉瑶,她穿着粉红缎织金斗篷,头上戴着一套百蝶戏花的素金饰。正拿着枯枝,教自己的奴才识字。此时的宋玉瑶和方才屋里的完全不同,在这片寒雪冷光间,她倒成了唯一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两人又玩闹一会儿,宋玉瑶突然想起园子后头今年新种了一片梅花,想必已经开了,雪夜寻梅,更是人间享乐。两人便往梅林去。
行到梅林,却发现只几盏残灯冷照,梅树枝头空空,无一花一叶。二人扫了兴,正要回去,忽有一阵冷风吹过,玉离一惊,仿佛看见梅林对面的石桥后小亭中,有一双人影。虽有灯火,但尚有一段距离,加上树影横斜,玉离看得也不真切。
宋玉瑶也发现不对,两人悄悄朝桥头走去,竟听见有男子说话声,心中又惊又怕,谁知那亭中的人好像也察觉到了她们二人,一下噤了声。忽然又闻风动,“嗖”的一声,玉离手中的灯笼灭了。二人大惊失色,吓得什么也不顾,慌忙就往回跑。一路如何跑回得沁园都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