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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要你跟我共 ...

  •   老人们说这是五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京安凤角巷一南一北两户人家同时各出生了一个女儿,南边这家姓宋,祖上随太祖平了齐王之乱,封了国公,如今已经传至第三代宋启。今次主母生下一对龙凤胎,男孩行三,叫宋呈,字兰之;女孩行四,取名宋玉瑶。宋国公家主母生产时气血不畅,难产血崩,生下儿女后不出一个时辰便过身了。
      北边这家姓玉,女人叫玉兰,和哥嫂一起生活在这间破旧的房子里,没有人知道她怀着谁的孩子。哥嫂对外人说她有疯病,将她锁在屋子里。月份越大,玉兰的疯病越发严重,一会儿说自己不叫玉兰,一会儿说自己要去找孩子的父亲。生下女儿后,再没人见过她,也再没人听到过玉家长年凄厉的、女人的叫声。
      宋国府四姑娘一开始一切都好,但到了十四岁却突然不会讲话了,喝了几年汤药仍然没有效用,家里人便想或许四姑娘是得了失语症。到了十六岁,腊月里宋国府上山拜神,遇见一个道人说,四姑娘因为是双生,气运给了哥哥,自己运浅命薄,得要再有一个同年同月的姐妹给她借运才行。宋国府的人便找到玉家,二十两买下了这个女孩。
      女孩叫玉离,在自己十六岁这天被从破落穷户带进了公爵国府。这一年的冬天和她出生那年一样冷,但她知道从此之后,自己再也不必担心被冻死了。

      一、
      玉离被李婆子带着进了后门。穿过一方小院,又进一个角门,见假山青松,其上东西各停立两只丹顶白鹤,双目熠熠,振翅欲飞,玉离走进才看清,那双白鹤均是雕塑,双目是黑曜石所制。另有一汪水池,冬日里,已没有荷叶,红鲤更看得清楚。院中雪已经扫净,几个丫头在追跑嬉笑,玉离看她们衣裙皆是缎面夹棉,领上袖口围着风毛,白凌凌的,倒像是落了雪。一旁的石桌边还坐着一位姑娘,穿衣簪发更是锦绣珠翠,腕上一边两只银、玉手镯,十指白净纤润,如新荷细藕,正窝着手炉看账本。
      李婆子带着玉离走到这姑娘面前,还没说话,玉离“扑通”就跪了下来。这姑娘瞧她一眼,哼笑一声说:“倒是个会卖乖的。”
      李婆子弯着腰,讲:“人带来了,请您老问问夫人,可要见见?还是直接送去姑娘院儿里?”宋国公原配张氏生产而亡,当时的姨娘严氏多子多福,生下大公子宋玧,二小姐宋玉容,当时还怀着如今的五公子宋珏,顺理成章被扶为正室。眼前这位姑娘便是如今严夫人的贴身侍女襄儿。
      襄儿上下打量玉离,旋即笑了,赶紧将人扶了起来。她两手一直窝着手炉,暖烘烘的,握着玉离冻得冰块般的、青紫的手,说:“唉呀,原来是给四姑娘院里的人,我生受这一拜了,叫旁人看见又要骂我充主子,都充到四姑娘头上来了。”
      周围原本打闹着的丫头们听见声,立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笑说这就是给四姑娘的人。玉离被一群姑娘围着,耳边都是嬉笑声、鼻尖都是脂粉香,哄得她有些昏昏然。襄儿又说:“粗使丫头们的院子,不成体统,四姑娘的人来了,还这么不知死活,仔细我撵你们出去!”
      玉离听她说是这里是丫头的院子,小心翼翼地问:“姐姐,往后我也住这里吗?”
      众人听了话一愣,随即笑开了,襄儿将她的手又握紧几分,说:“这样的院子哪里是人住?你是四姑娘的人,可有好去处呢!”
      李婆子也笑,又说:“只是不巧,这家人姓玉,倒犯了咱们家姑娘名讳了。”
      襄儿正要说话,这时一个丫头过来,说太太问人来了没有?若是来了就先带到禧堂去,太太要见。众人便赶紧带人往禧堂去。
      不知穿过多少院落回廊,终于到了严夫人面前。外头还是冬日,禧堂里却熏得极暖,时辰已近黄昏,天色渐渐暗了,堂内便悉数点上琉璃宝灯,还如白日一般。堂内画栋雕梁,设金玉屏风,紫绒地毯,玉离跪在地上偷瞟,竟看不见一块地砖。严夫人坐在正位上,喝了口茶,道:“几时生的?”
      玉离答:“腊月二十六。”
      “嗯,日子倒对。姓什么?”
      “奴才本家姓玉。”
      “这姓不可,犯了主子,以后你在四姑娘身边伺候,带去给姑娘瞧瞧,看改个什么名儿顺口。”
      玉离磕了头,便又被李婆子带走。这下走进一间院子,上写着沁园。行到屋前,门上一副对联:夜夜凭风吹断去,未识清梦绕西池。
      李婆子在门口请小厮进去问话,不一会儿小厮出来请李婆子二人进去。一个穿蓝青暗纹裙的女人迎出来,是掌房的大丫鬟燕如,说姑娘歇觉方醒了,这会儿还躺在床上,请他们去里面回话。
      玉离进了屋,屋内却不像禧堂那般亮堂,只在里屋点了两只白玉莲花灯。一应陈列摆设以青、白二色为主,多用金器、玉器。黛云纱作幔,各红木桌几上摆着翡翠盆盛着黄白水仙,冷香袅袅。再往里走,案上挂着一幅万壑松风图,并摆着鎏金香炉,素金花瓶两只,其中一只金瓶里面插着一枝干枯莲蓬。
      玉离和李婆子远远站着,李婆子柔声说:“给四姑娘请安,人请来了,等着给姑娘回话呢。”玉离隐隐约约看见前面的垂幔后面有人影动了动,一个女声说:“姑娘问,叫什么名儿?”
      玉离磕了个头,伏在地上答:“玉离。”
      李婆子答:“小子的姓犯了姑娘名讳,等姑娘改呢,看想个什么名儿顺心?”
      里面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一个着枣红夹袄配鹅黄衬裙的姑娘走出来,是四姑娘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婉儿,平日里负责依照姑娘的指示替姑娘说话。婉儿对玉离说:“你跟我进去。”李婆子鞠了一躬,退下了。
      玉离跟着进了垂幔后边,只见榻上斜倚着一个拢银狐披风的女子,她立马跪下,说向四姑娘请安。玉离伏在地上,没看见四姑娘朝婉儿使了一个眼色,婉儿会意,便走了出去,在纱幔外站着,只留玉离和四姑娘二人在内。
      过了一会儿,玉离听到头上一个冷清清的声音说:“抬起头来。”
      她一惊,大气也不敢出,抬起头,对上一双仿佛秋水里浸过的眼睛。四姑娘宋玉瑶苍白着脸,无一钗环,只以缎带松松拢着一头长发。玉离只看一眼,马上便把眼睛移开了。
      宋玉瑶又说:“别怕,过来些。”
      玉离深吸一口气,往前挪了挪,又抬起头来。这时玉离才发现,床的内壁上,挂着一幅画,画着一个半倚的慵懒美人,只是并没有画完,是一幅残品。但玉离也能看出来,画的正是宋玉瑶。
      宋玉瑶见玉离怔怔的样子,笑了,问:“好看吗?”
      玉离一愣,吞吞吐吐地说:“好、好看。”玉离看宋玉瑶明明就在眼前,笑的时候却比不笑的时候让她感觉离得更远。
      “外头是不是说,我说不了话?”
      玉离点点头。
      “是因为我命浅,要找个人来替我,是吗?”
      玉离想了一会儿,又点头。
      宋玉瑶俯下身,手抚上玉离的脸,说:“要你跟我共命,你也愿意?”玉离这么近地看着这双眼睛,感觉自己好像在一池湖水中,冰凉的湖水越漫越深,到她的腰、胸口、脖子,马上要淹没她。
      玉离怔怔地说:“奴才伺候姑娘,姑娘说什么,奴才都愿意。”
      宋玉瑶笑着说,“好,那咱们真应了那老道说的话,你既然来了,我便能好了。”说着,宋玉瑶突然把她一推,剧烈地咳嗽起来,听见声响,一直守在外面的婉儿跑进来,扶住倒在床上不停咳嗽发抖的宋玉瑶,玉离吓得瘫坐在地,不知所措。婉儿对她喊:“快!快去叫人,四姑娘发癔症了!快!快去!”

      宋玉瑶从记事起便知道自己没有母亲。她身子畏寒,到了天冷更加懒怠动弹。因而往年生辰,多半也是卧榻饮药,无一生趣。病中常想,生她在这世上,究竟有何用处。想得多了,更加添精神疲累。
      十四岁那年,宋玉瑶患了风寒,几副药下去竟说不得话了。起先众人只当她伤了喉咙,谁知等到开了春仍不见好,接连的汤药喝着,宋国公府的四姑娘却再说不出话了。宋玉瑶郁悲难平,疯闹了半年,日夜不宁,摔瓶砸碗。半年间,几乎将院里的人全撵干净了,只剩几个洒扫小厮,近旁只留一个太太派来的掌房大丫头燕如,和一个从小陪宋玉瑶一同长大的婉儿。
      过了几年,十六岁,宋玉瑶渐渐安宁了,依旧不喜热闹人多,且开始对佛道之论尤为上心,平素无事,总能见四姑娘揣着珠串、捻着线香或执经颂文,不像是个贵胄小姐,倒像个虔生了。国公府之类高门望族一向重供奉,每逢节庆都要往京郊南亭寺进香礼拜,为保家族昌盛。宋玉瑶除了节庆礼拜,寻常也是得闲便往这里跑。日子久了家中的人都开玩笑说,家中少了个四姑娘,倒多了位小菩萨。
      这年宣远侯家嫡孙谢岩到了议亲的年纪。因为两家向来亲厚,谢岩与宋呈同窗,便商量着,定了宋玉瑶。谢家世代忠良,宣远侯谢启是先帝亲封的镇国将军,独子谢兴平定西北,于靖川一战中身先士卒,只留下一个孙子谢岩。谢岩十六岁挂帅,十七岁收复靖川十五城。
      宣远侯提亲,宋国公心中自然乐意,但苦于宋玉瑶的哑症,不好明说,又怕推辞这门婚事,失去与侯府结亲的好机会,便先应了下来,只说等宋玉瑶到了年纪再成婚。
      同年宋国公更得圣上倚重,国公府的气派比从前更盛。
      只是严夫人和柳姨娘接连怀得两胎,都没保住。严夫人这一胎已过生孕之年,更是牵动心肠,悲极攻心,生了一场大病。严夫人这一病延绵几月,管家的事就落在了柳姨娘手上。可不巧柳姨娘这一胎,最后竟因为孕中管家劳累,怀胎到五月便小产了。
      家中多事,过年礼佛,大家便都虔信几分。
      正是归家之时,遇上一垂髫老道,说了一番四姑娘的病,严夫人听了又是牵动愁肠,垂下泪来。一边央宋启做主,一边吩咐人按着老道的话去寻个同年同月的女孩来,又拉着宋玉瑶说:“张家姐姐慈悲,留这样好资质的女儿在世上,却又受了这么些苦,我只求神仙真人保佑,让这孩子长久顺遂,哪怕是要分了我的命去给她,也是好的!”之类感怀心疼的话。宋玉瑶听了也垂泪,一家人哄了半晌才好。
      归家一个月之后,李婆子便带着玉离上门来了。
      玉离来的名号要紧,严夫人吩咐全家,不能说“买”只能说“请来的”。玉离来的那日,回完严夫人的话,就被李婆子带进沁园。问了话,四姑娘只留玉离讲话。
      李婆子退出来不一会儿,里面便闹了起来,李婆子一看,整个院子已经忙作一团,屋子里只听见众人呼声、四姑娘嘶喊声,李婆子见阵势不好,赶忙跑去严夫人处。众人听说宋玉瑶发癔症了,又想起那老道所言,只恐是什么怪力乱神之事,又惊又忧,慌慌忙一拥而往沁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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