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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节 “小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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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烁,来,多吃一点。”师兄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欣慰地看着我狼吞虎咽。
是啦,你没有看错,正精神抖擞,面无惧色地狂扫碗中菜山的瘦猴,正是本人…
狠狠地病了几天以后,我终于又找回自己的活力了——
嫁就嫁吧——姝王殿下的提议我可实在连考虑也不敢。
“看来,你已经康复了——”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正笑盈盈地望着我。
我端着碗,愣怔地看着他从容地进了门来。
正是我声音低哑,面目端肃的师父。
“师父好,”我再自然不过地笑着道,摇了摇手里的筷子,“师父用过午饭了吗?不如和徒儿们一起吃些吧。”
“为师已吃过了。你大病初愈,多吃一些为好。”师父坐了下来,还拾过筷子为我夹菜。
“嗯,谢谢师父。”我递过碗,顺从地接下了。
“唉,你就要成为别家的人了,师父倒真有些伤怀。”师父攒着眉轻叹。
“师父不必这样。小烁知道自己嫁过去是为了什么,师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小烁一定谨记在心。”我放下碗,平静地说。
“好徒儿——”师父赞许地笑着,站起身走到我身旁。
“以畸原小姐的能力,本王实在不敢委以重任。故你嫁过去,不必做什么侦刺打探的事,你只要尽力讨好你的夫君,让他爱上你到非你不可——这就行了。”他微微俯身,在我耳畔轻言道,唇有意扫过我的鬓角——
“要是你这么点事也做不好,那恐怕本王的暖床丫头,你是当定了…”他轻笑,语气暧昧,声音低哑。
我垂在身侧的手已是紧握成拳,不愿去想象那平日端肃的脸说这话时的神色。
“你…”我咬着牙挤出句子,“不要用师父的脸孔,师父的声音,说这种话,做这种事——”你这个混蛋——即使怒到快要爆炸了,我也没敢把这半句扔出去…
“哈哈哈——”他又笑了,又是那种明朗却叫我悚然的笑“那为师就回去静候佳音!”
他走了,我终于松开我颤抖的拳头,重新抓起筷子端起碗,继续吃我的饭。
“小烁,总有一天师兄会带你和歌凝离开这里。”师兄忽然用坚定地语气说道。
我抬头冲他一笑,继续若无其事地吃着,只是极煞风景的是,我的手抖得几乎端不住碗。
胆怯又软弱的我,对这不平,连多说几句反抗的话也不敢。
以后我会面对什么,我真是不愿去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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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唢呐喧闹声声,姝王府张灯结彩,一派喜气。
出了这道门,我就由姝王义女畸原郡主变为了上卮家少夫人。
这两个身份于我,皆是虚无,却又偏偏将我束缚住——
盖头覆上来,我的眼前就只剩下一片鲜艳的大红。
我被人搀扶着,一步步往外走。
外面自是热闹非凡,旁观者只图有趣,我这当局者却是忐忑无比。
待我这新娘坐进了花轿,有人长声吆喝:“起轿——”轿子遂猛地被抬了起来。
哎哟!我吓得赶紧抓住花轿的小窗子。
娘啊…我还是第一次坐轿子…
轿子颠簸着,锣鼓唢呐追随左右。
我觉得自己像个骰子,被装在小罐里,让一个赌徒没命上下摇晃着。
轿子里闷得我都怀疑自己呆的地方是炒菜锅——我难受地扯下盖头,把脸凑到小窗子口,深深吸了几口气。
舒服多了——我放松了身体,惬意地斜靠着小窗。
忽然有点好奇外面的景象。悄悄看一下,应该没有大碍…吧?
我大着胆儿掀开了窗帘一角,偷偷往外瞧。
四只匀称的马腿首先映入我的眼帘,目光再往上移,是一件同我盖头一样颜色的红衣裳,包裹着一具修长清逸的身躯;目光于是又往上移几分——
白皙的、有喉结的脖颈,侧线流畅的红色面具,一丝不苟地梳起、用银色峨冠束住的锦缎一般的黑色长发——
还有…我用力嗅了嗅,鼻间捕捉到一缕淡淡略过的清香…
正兀自疑惑,那人却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窥视,缓缓把头转向了这边。
我的眼睛就这么对上了一双那样的黑眸——幽寒深邃却又明澈通透,像是只存在于皑皑雪山之巅的冰泉,不沾半点人间烟火。
我于是就那么傻不啦叽地愣住了。
直到红衣的少年飞快转回了头,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也只剩纤长的睫毛对着我,我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慌地缩回脑袋坐正自己的身子,又手忙脚乱拾起盖头来盖上。
我的脸在盖头下,红得堪比身上的嫁衣。
这下可借我几个胆也不敢靠近窗子了——
我只有继续当我的骰子——摇啊…晃啊…
我胸口发闷,脑袋发晕…
“呕…”我再次强忍住疯狂涌上喉头的呕意——
难道我要嫁的地方是传说中的天宫?为什么还不到…
上次偷潜去那儿时明明没这么远啊…
摇…晃…
“停轿!——”我大叫一声,然后猛地捂住嘴。
顾不了轿子还未停稳的状况,我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哇——”我俯着身子,在路边昏天暗地地大吐起来。
我直吐得四肢发软才停下来。
这场亲迎得静悄悄…
呜、呜、呜,早知道我早上就不吃那么多了…
我努力扯扯嘴角,逼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
“那什么…”我在脑子里找寻着得体的话,一急,顺手用一直死攥在手心的红盖头抹了抹嘴,“你们继续、继续!”
吹唢呐的、敲锣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大家都用一种见到了天外飞仙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听…我哭的声音…
我哀叹一声,垂着头走回轿子。
“还没吐够?”头顶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低沉,婉转,仿佛能绕梁三日一般的悦耳。
我不明就理地仰起头。
骑在马上的红衣少年轻巧地跃下马,向我走来。
“会骑马吗?”他问我。
绕梁啊…绕梁…
“会吗?”他又问,声音陡然高了三分。
“啊?哦!会!”我的元神终于从梁上绕了回来,忙不迭顺口答应。
等一下…他好像是问我,会不会…骑马?!
动作奇快的下人火速牵来了一匹高大的黑马。
马哥…给点面子啊…
我硬着头皮走近,一脚踩上马蹬。
上——!我提起一口气…
哪知,我刚要抬起另一条腿想跨上马,踩在马蹬上的那只脚竟要命的滑了一下——
“哎哟——!”我惨叫着摔了个四脚朝天。
呜…这场亲迎得静悄悄…
大家都是一副见了恶鬼的表情。
红衣少年身形优雅的牵着马,向我招手。
我窘迫地翻爬起来,埋着头挪过去——没脸啦没脸啦,脸今儿全丢这儿了…
“上来。”他潇洒地跃上马,向我伸出一只手。
我犹豫了一瞬,把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单薄冰凉,却极有力,将我稳稳拉上了马。
“盖头扔了吧。”他的声音低低从我耳后传来。
我脸又红了,烫手一般把盖头扔开,扔开了又觉不妥——新娘没盖头也行吗?可盖头方才已经被我…
哎,我干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迎亲的队伍被我这“小”插曲打断了这会儿,又开始浩浩荡荡缓缓向前行进。
马儿走得悠闲,我却是绷紧了弦,努力在颠簸中与身后的上卮莳兮保持距离。
他身上的气息淡淡萦绕着我,好闻得我忍不住偷偷轻嗅。
除了歌凝、师兄和我的藤萝,我还没和别人(?)贴得这么近过…紧张…手脚也不知道该放哪里…
幸亏方才停轿的地方是条没人的小巷,所以我那丑样除了迎亲的人,也没人看见——
但、是,这也足以让我本就摇摇欲坠的形象彻底崩塌——
出了这条巷子,就是繁华热闹,人又多的大街了。
这场亲迎来的新娘也许将成为本城茶余饭后的最新谈资和不遵妇德的典型代表——新娘未盖盖头,抛头露面,且毫不避诲,与新郎同乘一马…
让我死了吧…谁也不要拉我…
我悲哀的拉过袖子,遮住自己的脸——要不以后还咋混…
终于到了上卮家门前,众目睽睽之下,上卮莳兮不管不顾地把我拦腰从马上抱了下来。
估计这回,这嫁衣也没我的脸红了。
循了一连串礼仪规矩,我们终于进了大堂。
上卮肃木这妖…我未来的爷爷,正端坐在厅堂上座,一脸老菊花笑成了包子褶——
哎,这地方,这人,这人的笑,都提醒我往事不堪回首啊…
我的目光不自觉就遛上了屋顶的横梁。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可吓得我差点又蹦起来——
那天害我摔下梁来的祸首——那条银花大蟒…正从梁上探下头来,像是应邀而来的宾客,正欢欢喜喜的看热闹。
“一拜天地——”
它应该不会…还记得我…吧?
脑袋忽然被一只手轻轻压住,向下一按——
我这才艰难地把眼神挪回来,跟着磕了个头。
“二拜高堂——”
我心里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把头磕了。
一想到这未来爷爷曾是自己要修理的妖怪,心里就堵得慌。
“夫妻对拜——”
对拜就对拜吧。眼前这个戴面具的、冷冰冰的小少爷…我的相公…真难把这两个身份融合啊…
“送入洞房——”
噗——我暗自喷血…不要啊…
不知哪位好心人找了块盖头来,把我的脑袋蒙上了。
又是眼不见路,任人搀扶的走了一阵。
把我送到房间,安坐于床榻边之后,她们便退下了。
门关上的声音叫我心里一颤,莫名生出些恐慌——
不安地枯坐了许久,我又乏又饿。
我索性掀了盖头,见桌上摆着点心,便不客气地抓起一块,往嘴里送。
门外传来女子特有的尖嗓门吵闹的声音——
我不悦地放下点心,走到门边,凑到门缝处往外看,想看看是谁这么呱噪,坏我兴致。
院中央,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子正拉扯着一名身着红衣的人——
女子生得俏丽,如带露蔷薇,一袭明黄长裙穿得雍容高贵,大睁着一双含泪的美目,嘟着嘴似嗔怪似撒娇,简直有万种风情。
而那一身红衣,俊秀挺拔的背影,不是上卮莳兮——本人相公,还有谁?
气结啊——这亲还没成完,已开始跟别的女人纠缠不清了…
想我这新娘子,连盖头都还没揭呢,他怎么就…
顿时一股无名火蹿起,我忿忿坐回桌子边,把方才未能入口的点心狠狠塞进嘴里。
嗯——味道不错!
“你为何要答应这门亲事!”女子尖声喊道,忽然又泣不成声,“我日日想着你,夜夜为你辗转难眠…现在…你、你叫我怎么办?”
噗——我喷了一桌子点心渣子——
善哉善哉,我什么也没听见…没听见…
“那姝王也真不识相!他那副狐媚模样,能教出什么好女儿!”女子恨恨哭道,“必定也是个狐狸精!要不然…你怎么会…我就不信!这小妖精能比我好看!”
唉——这就不对了,你听听,这是怎么说话的,我好好一个明媒正娶的新娘,怎么就成小妖精了——
还是我最恨的狐狸精!
怒气升腾,我抓起点心胡乱塞进嘴。
“莳兮…你怎么能 ——”女子的声音先是惊诧,而后又变得焦急:“莳兮!莳兮!你不要走 …”
声音于是渐渐变远,最后听不见了。
真是,不想听也听了。
看样子上卮莳兮必是说了些绝情话,想就此了断,那女子定是不肯,于是二人拉扯着离开了——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二人拉扯的画面,不平之气更甚,没注意自己只往嘴里送点心,而忘了咽下去。
“唔——”我噎得直翻白眼儿。
水… 水!
我想也没想,抓起桌上的小杯和茶壶,接连灌了几杯下去。
味道不对啊…有点辣——酒…?
我努力吞咽了一下,只觉喉咙和胸口火烧一般难受…
原来这就是酒的味道…也不怎么样嘛…
但是,奇怪,路为什么在跑?
不行!踩住踩住!
我脚轻头重地走向挂着喜庆的红帐缦的床榻——
天旋地转中…
“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