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声》鹿荏苒

4、甜羹

　　“这是……？”他放下书册，看着眼前的一碗颜色鲜艳状似粥羹的东西，迟疑许久。

　　“我不敢摘您的仙草，这些是后园的浆果和野菜做的。”乐嫣双手托腮，坐在他对面。“试试看？很甜的。”

　　野菜…浆果……且不说滋味如何，他怎么不知道他的园子里还有这些东西？为何又能做出这般模样？

　　“摘了也无妨，不是什么珍品，再种便是。”他清咳一声，把那碗东西又推了回去，“只是这个，就不必了。”

　　事违人愿，那碗羹又被推了回来，静静散发着奇怪的气息。

　　她依旧托腮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亮得像星星。

　　“试试看吧，很好吃的。”

　　“……”

　　她抿嘴托腮盯着他，他叹了口气，然后端起那碗甜羹，郑重地尝了一小口。

　　“怎么样怎么样？”

　　他无语片刻，眉尖抽了抽。

　　“怎么样嘛？”

　　他眉尖又抽了两下。

　　“……还行。”

　　“那您先吃吧，屋里还有，我去盛！”她说着便要起身。

　　“不必！”他的语气难得有了一些起伏，“你吃吧，我书卷还未整理。”

　　他法力不弱，众星之中常在前列，少有人能胜他，匆匆离去时，却破天荒地有了一种被打败的感觉。

　　乐嫣拿过那碗甜羹尝了尝，偏着头奇怪地看着上神不似平时那般沉稳的背影。

　　“分明很好吃啊。”

　　她仍未放弃做羹给他尝，自从得了他那句无妨后，园子里的花草便遭了殃，本来厨房只是偶尔用来温酒烹茶，几乎快被遗忘，现下也变得热闹起来，连各种餐具都多了不少。

　　他似乎对她的菜肴有些奇怪的反应，每次看见总要抽一抽眉头再尝，似乎唤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但他倒也没拒绝过她送的羹汤，只是吃完之后有时眉头舒展，有时眉间抽了又抽黑气涌动。时间一长，她也渐渐从他表情里摸索出一二，做的甜羹便少加了些东西，少熬了些火候，正常许多，他的表情也渐渐好看许多。

　　这日上神当值，宫内无人，她便蹲在后园里对着众草木发呆，思索着今日做些什么。

　　身后传来靴子踏过草木的声音，兔子听觉敏锐，更何况与上神相处多日，她很快分辨出这脚步声不属于他，警觉回头。

　　看清那张居高临下的脸之后，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惊恐地跌坐在地。

　　这张脸她永远记得，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时，眼前盘旋的正是这张脸。她曾一次次用力地憎恨这张脸，这个人，可这人真到了眼前，那种强大的气场将她压制在地动弹不得，她意识到，她根本无力反击。

　　“皓都那家伙，把你保护得那么好，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丫头，原来不过是一只山野精怪。”来人眉目间尽是嘲讽，乐嫣记得上神叫他娄官。

　　正是他杀了娘亲。

　　乐嫣浑身瘫软动弹不得，深切的愤恨却将她淹没，她两眼血红，恶狠狠地盯着那张脸，恨不得将他撕作碎片。

　　“不过一只兔精，杀了又何妨呢。”他的语气轻松得仿佛是翻书，眼底却是滔天的恨意，竟也丝毫不亚于她眼中的愤怒。“就算我现在在此杀了你这魔族后裔，也无人会过问。”

　　魔族？她有些听不懂他的话，但未及思考，心口便传来剧痛，她捂住胸口，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耳边传来自己凄厉的惨叫声。

　　这叫声她并不陌生，娘亲死时，她飞快穿梭于林间，身后是神兵紧追不舍，兵甲碰撞声，天边暗雷声，嘈杂人声，种种声音扰得她神志不清，只是遵循着求生的本能向前狂奔。

　　可凄厉的惨叫穿透竹林，一瞬间万物静谧，只有绵绵不绝的惨叫声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娘亲为了她能逃，灰飞烟灭，连皮毛都不曾留下，可她最终也逃不过与娘亲一样的下场。

　　她不知道为什么剧痛下还能想这么多，好像痛得失去了知觉，灵魂就在一旁静静看着挣扎的自己，然后绝望地死去。

　　心口剧痛骤然停止，她听见上神的剑出鞘的声音，神兵相击，发出刺目的白光，她一颗心落地，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