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浔笺》郁风长铭

8、七

　　江浔出了那屋子，转身关上了门。
　　“江小姐。”一个谦逊的少年音传来。闻声望去，是方才宴席上看到的十三皇子江衍。
　　“十三皇子。”江浔行了个礼，“宴席还未结束，不知皇子殿下在此何故？”
　　“哦哦，我方才看顾小姐喝了那么多酒，有些担心，所以追出来看看。”江衍回道。
　　江浔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容，“皇子殿下不必忧心，顾小姐无恙。”
　　“那就好。”江衍道。
　　“无事的话，十三皇子请回吧。我和顾小姐都要歇息了，你深夜在此，犹恐不妥。”江浔回道。
　　“既如此，夙枕就不打扰了。烦请江小姐转告顾小姐，说我江夙枕很是倾佩顾小姐的坦荡磊落。”江衍行了个礼就走了。
　　江浔目送着江衍离开，心想：这十三皇子江夙枕倒是不似江潮，心思沉稳许多。养在外面的小皇子果然不同，会是个值得注意的人。
　　看着江衍消失后，江浔转向顾辞哪个方向。
　　你可真是，抢手啊。皇帝要你，皇子也要你……
　　今日只是因为见不得小娘子有难，那以后呢，利益的驱使让我们不在同一个立场呢。
　　江浔轻轻叹了口气，能达到这个高度的人，又岂会天真单纯，你究竟有多少秘密。
　　———
　　斜阳落下，晚风轻拂，掀起绵长的回忆。
　　古亭边，一个长相温婉的女子坐着，她的身旁依靠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长相稚嫩可爱。
　　“姐姐。”女孩轻唤女子。
　　“怎么啦，我的小阿辞。”女子轻轻揉着怀里的那张小脑袋，温柔地说。
　　女孩蹭蹭，伸手把女子抱的更紧了。
　　“阿辞好喜欢姐姐，阿辞想和姐姐一直在一起。”
　　“噗。”女子一笑，随即温柔地道，“你才多大呀，就想到一辈子去啦。说不定以后我们的小阿辞遇到心仪的小郎君，就急着要和姐姐分开了呢。”
　　“嗯～”怀中的女孩坐了起来，一脸严肃地说：“才不会！阿辞只想和姐姐一直在一起。”
　　看着女孩一脸认真的样子，女子不由心里一暖。她伸手摸摸女孩的头，说道：“好好好～姐姐也最喜欢小阿辞了。”
　　“那姐姐答应我，永远不和我分开好不好。”
　　“姐姐会一辈子保护阿辞。”女子轻笑着，刮了刮女孩的小鼻子。
　　“天色不早喽，阿辞该和姐姐回家去了，姐姐去给你买糖葫芦吃好不好呀。”女子宠溺地说道。
　　这女子是顾家长子顾恒的长女顾晚，顾妤烟。而说喜欢她的小女孩，正是孩童时期的顾辞。

　　“你父亲都死了！这个家以后是我做主，可别像大哥一样，落得个客死他乡。”顾悯看着顾晚和顾辞，恶狠狠地说道。
　　“不劳您费心，妤烟定恪守本分。”顾晚看着眼前羞辱自己父亲的二叔，十分气愤，却又无能为力。不到二十的年纪，还身居于庭院之内，她除了尽力护着顾辞，别无他法。
　　“姐姐……”顾辞拉拉她的衣角，眼泪攒满眼眶。顾恒死的那年，顾辞才五岁。
　　但是顾辞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雷声惊天的夜晚。顾晚坐在她身旁，轻轻安慰着她。
　　她面色惨白，看上去憔悴的不行。却还是强挤出一抹笑容，摸了摸顾辞的脑袋，说道：“小阿辞乖，不怕啊，姐姐会一直保护你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多了些苍白。
　　顾晚也确实做到了，她将顾辞保护的很好。不惜一切代价的保护。
　　在这个步履维艰的世道里，她是唯一一个让顾辞感受到温暖的人。她总是笑着看着顾辞，轻抚顾辞的脑袋夸赞道：“小阿辞真厉害。”
　　她一个人扛着风霜，将顾辞牢牢护在身后。
　　她活的艰辛，看上去满目疮痍。顾辞是她撑下去的希望。她是顾辞那时，唯一的光。

　　“顾氏女妤烟，愿前往长济寺祈福，还请陛下不要为难我的妹妹。”女子脸上毫无惧色，哪怕前面荆棘丛生，因为她知道，她若退一步，顾辞就会受到伤害。
　　顾辞看着顾晚瘦弱的身躯，心绞着疼，可这个不到七岁的女孩什么都做不了。看着顾晚被逼到殿上，她只能躲在一旁偷偷地看。
　　她应召去了长济寺，顾辞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听顾熠口中提起，说那地方荒僻，劫匪横生，顾晚会有去无回。
　　她当时特别气愤，还找顾熠打了一架。大人们发现了，欲对顾辞行家法，这要是一打就是半死。
　　顾晚急匆匆赶回家发现了，一把将顾辞护在怀中，棍棒全数落在了顾晚身上。
　　顾辞看着顾晚一声声闷哼，明明很疼却还忍着不让自己担心。看着鲜血一点一点从嘴里溢出，深蹙着眉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眼泪止不住地滑落，比起棍棒落在身上的疼，她的心更痛。
　　顾辞真的真的好难过，难过到要窒息。她无法动弹，只能被牢牢护住。她开始后悔，后悔不该打顾熠，后悔自己没什么能力，非但帮不到顾晚，还连累了她。
　　人都散了，顾晚脱力倒下，手上还不忘紧紧护着顾辞。
　　“姐姐！姐姐！”顾辞摇晃着昏迷的顾晚，伴着浓重的哭腔。瘦弱的身躯企图抱起顾晚，想带她去看郎中。
　　顾晚再睁开眼，眼前是哭的满眼通红的顾辞。
　　顾晚抬起手擦了擦顾辞的眼泪：“我的小阿辞怎么哭了，不哭不哭，姐姐会心疼的。”声音细若游丝。
　　顾晚支撑着身体想坐起来，顾辞连忙伸手扶住。
　　“姐姐……你怎么那么傻……”
　　顾晚依旧摸了摸顾辞的头，说道：“因为我是你的姐姐呀，我说过，要一直保护小阿辞的。”
　　那天晚上是雨夜，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顾辞抱着顾晚哭了一个晚上。

　　“姐姐！别走！”顾辞看着顾晚离去的身影，不管不顾地扑上去。
　　立马有人上前来将顾辞拉开，顾辞猛烈挣扎起来，对着抓住他的侍从拳打脚踢，还用嘴咬。
　　旁边一个侍从看不下去，过来恶狠狠地向顾辞的肚子打了一拳。
　　顾辞一下子就吐了一口鲜血，眉头因为疼痛紧紧皱着。
　　“阿辞！”顾晚看到后面的动静，吓得立马往回跑，她最最疼爱的阿辞受了伤，会比她自己受伤疼上千百倍。
　　顾晚没跑两步，就被身旁的随从抓住，用力地往回扯。
　　顾晚急的哭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那双好看的眼睛变的微红，看上去悲凉。她挣扎着也想往回跑，奈何力量悬殊过大。
　　“顾小姐！”只听旁边穿着华服的男人大喊了一声，随后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顾晚听了后立马停止了挣扎，身体变得僵硬。只是脸上的神情还能看出来她的忧心与不舍。
　　泪还在一直流，顾晚终究是被带离了这里。顾辞挣扎开又被抓回来，侍从的打骂落在她身上也无法阻止她。
　　顾晚走时一步三回头，看着顾辞的痛苦，她又何偿不痛，只是她没有办法留下，也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生死。
　　“姐姐！把我姐姐还给我！我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顾辞眼睛变的猩红，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是气极了的情况。
　　眼泪一滴滴落下，混着嘴角的血，有些凄零。

　　顾晚走的那日顾辞大闹了一场，结果被打的半死丢去了柴房。
　　顾辞躺在干草堆上，浑身上下都是干涸的血迹。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与悲痛。
　　她想起人们说的有去无回，想起顾晚走时一步三回头却又决绝的眼神。
　　想着那个最爱她的姐姐，一遍一遍轻声唤着阿辞，轻轻摸着她的脑袋。
　　顾辞不吃不喝了好几天，身上的伤口也没有妥善处理。
　　顾辞艰难地挪动着身体，却听见外面小厮讨论道：“听说顾妤烟小姐失踪了，我就说那个地方不能待吧，迟早出事。”
　　“那有什么办法啊，她们没了依仗，顾妤烟小姐若不去，便护不住顾三小姐。”
　　顾辞听的心一揪，姐姐失踪了，还是因为我去的那个地方，那就是因为我失踪的……
　　顾辞艰难地爬起来，跌跌撞撞朝外面跑去，跑到那两个小厮面前，一把抓住那人的手。
　　“我姐姐怎么了。”顾辞脸色煞白，明明虚弱的不行，却还是执着的问。
　　“三小姐，大小姐她……她……”小厮有些不知所措。
　　“我姐姐怎么了！”顾辞大吼。
　　“大小姐她失踪了。”
　　顾辞愣在了原地，一时间失了情绪。随后撒腿就往外面跑，她想去顾晚，无比迫切，也全然不顾她能力有限。
　　小厮也愣了一下，随后见顾辞一个人满身是伤的跑了，立马追过去，一边追还一边叫人。先不说她这身伤这么跑出去有没有事，她这副模样跑出去丢顾氏的脸，顾悯定是会怪罪的。
　　顾辞还是被抓了回来，关去了柴房，小厮很好心给了些吃食。
　　顾辞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想如何跑出去找到顾晚。
　　第二天中午小厮再来给她偷偷送吃食时发现顾辞已经不在里面了。他赶忙告诉顾悯，顾悯大发雷霆，说着好些找到了定好好收拾顾辞的话。
　　顾氏派出了好多小厮去寻找顾辞的踪迹，而顾辞则是一个人躲在外面，试图打听一些顾晚的消息。
　　“诶，你听说了吗，那个顾家大小姐失踪了，怕是死了吧，尸体都找不到。”
　　“谁知道呢，那个地方不就是会死人嘛。倒是可惜了顾妤烟这个一等一的大美人。”
　　顾辞听着这些言语，心中那是说不出的感觉，很痛苦很难过，却又不乐意接受现实。
　　过了两日，顾辞跑出城外，想要去那个什么地方寻找顾晚，却听路上的人说，顾晚死了。尸体已经看到了，身上破败不堪，面目全非，好似还被凌辱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顾辞揪起酒馆里那个人的衣领骂道。
　　“哪里来的小孩，一点教养没有。我说人家死了和你有什么关系！”那人一把将顾辞推倒在了地上。
　　顾辞很无措，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顾晚的死比刀剜心还要疼。终究是小孩，再坚强也受不住最爱之人离世的打击。一幕幕画面回放在脑海里的时候，眼泪也夺眶而出。

　　“你不是说陪我一辈子吗！顾晚你个大骗子！”顾辞跑到没人的小树林里崩溃大喊。
　　“骗我…你骗我。干嘛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明明知道我没了你不行。”顾辞早已泣不成声。
　　“他们都说你死了，但我不想信，姐姐，我好想你。”
　　“我们的小阿辞可真聪明，日后必定是一代才女。”顾晚看着顾辞读书识字鼓励道。
　　“阿辞乖，打雷不怕啊，姐姐在呢，姐姐一直在。”
　　“阿辞，姐姐赠你个铃铛，想姐姐了就摇摇铃铛，姐姐会冲过来保护阿辞！”
　　顾辞从怀中掏出铃铛，一直摇一直摇，没有人出现，也没有人应答。今后无人再唤我声“阿辞”了，她不在了……
　　顾辞力竭，倒在地上昏迷了过去。夜半弥留之际，仿佛看到了顾晚。她还是一如既往笑着看着自己，轻声唤着“阿辞”
　　“阿辞，人总得学会长大，今后姐姐陪不了你了，不过姐姐会一直默默保护阿辞。阿辞要乖，好好活下去哦，不许让姐姐担心。”顾晚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顾辞想伸手挽留，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晚，散着光的顾晚一步步远去，而后消失殆尽。
　　世事多艰，人生浮沉，大多人身处于世中都如蝼蚁一般。飘渺，身不由己。权势滔天着实让人沉沦，支配与被支配只在一念之间。
　　顾晚顾晚，晚却余生，追忆时，什么都太晚了。妤烟妤烟，飘渺如烟尘，虽有色却很快就会消散。
　　终是，回顾已晚，妤烟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