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雨》素衣红裳

9、做我女朋友吧？ 我推了推，

　　摩托车拐进市区南部一个大型社区，比较有名的高尚社区，但并不是特别豪华的建筑。我突然对任晓天的家非常好奇，真想上去看看。我环顾遐想的功夫，任晓天在社区靠里的一幢楼下放好摩托车，对我说：“上去坐坐吧，我妈很好客。”原来家里有人，这么说他妈妈是全职太太喽。好奇心终于战胜矜持，我跟在他后面上了电梯。
　　任晓天的妈妈出乎我的想像之外，她就像一位朴实的农村妇女，高大健壮，黑红的脸膛。任晓天健康的黑看来是随了她了。任晓天一进门便说：“妈，这是我同事小廖。”小廖，对我来说新鲜而亲切，我一向被人称作廖洛喜或洛喜。他妈妈便用我辨不出是哪里的方言热情地让我进去，不顾我再三推让，忙着去厨房为我冲茶。
　　客厅很大，从门口走到沙发我觉得走了很长时间。房间的装饰豪华大气，但不事张扬，木地板和家具都擦得正亮，看来这是一位勤劳的主妇。我数了数，大约是四室。只是无端觉得这房间里缺少什么，我不安地换了个坐姿，对了，是人气。房间里缺少人气。任晓天出差忙碌，他姐姐嫁出去当然不能常回娘家，至于他们的爸爸，一定非常非常忙，而且我还听说，有成就的男人大多都有几个家。我突然对这位勤劳寂寞的主妇产生亲切感。
　　她泡好茶，抓起一大把瓜子硬塞进我手里，又忙着给我削苹果。
　　“阿姨，我自己来吧。”我说。
　　“你吃瓜子，闺女，你吃瓜子，我给你削。”她边娴熟地削苹果边说。她削得又快皮又薄，中间还不曾断开，真让我惊叹。
　　这时任晓天从他房间出来说：“走吧。”
　　他妈妈说：“还没刚坐热窝就走，晓天你也喝点茶。春天风大天干，不巧又要上火。”任晓天便有些不耐烦。
　　我嗑着瓜子说：“阿姨已经削好，我吃完这个苹果再走吧。”
　　任晓天歪头看看我，一笑，进厨房去了，一会端出两杯热腾腾的咖啡。我推过一边说：“我喜欢喝茶。”
　　任晓天的妈妈闻听笑了，说：“就晓天喝这玩意儿。”又凑近我问：“闺女你也说出差就出差，天天半夜三更赶稿子？”
　　我笑着点头：“嗯。”
　　任晓天又找什么东西，他妈妈便帮他去找。我趁这个功夫站到落地窗前。那片花坛好漂亮，从十二楼看下去，像是很有质感的地毯。这时看到一辆车驶过来，漂亮的富贵紫，高贵而不张扬。我一直盯着这辆车减速，倒车，停好，想看看车的主人。终于看到一个修长女子走下车来，一身黑，衬衣雪白，气度不凡。同为女子，想想自己境况，看看别人生活，我转过身，倚窗暗暗叹息。
　　等任晓天和妈妈从他房间出来，我已端坐着吃苹果。任晓天饶有兴趣地看我一眼，让我突然觉得他和他妈妈在屋里的谈话与我有关。
　　任晓天的妈妈正又往我手里塞瓜子，听到钥匙的声音，接着进来一位女子，正是我刚才看到的。
　　“姐姐，”任晓天惊喜地跳起来，又赶忙介绍我，“这是我同事小廖。”任晓白进屋那刻眼光一扫早已把我尽收眼底，这时做出随和的笑容来：“你好，小廖，坐吧。”虽然笑着，仍让我感到居高临下。我有些窘，苹果吃了一大半，又不便放回去，便一口接一口地吃。
　　“我陪客户吃饭，饭店离家很近，吃过饭就过来看看。”任晓白边说，边也抓起瓜子。她留着干练短发，漫长脸尖俏下巴，一黑一白珍珠耳钉，知性优雅。原来女强人也可以这样美。她比照片上好看，那张照片过于严肃。
　　看我吃下最后一口苹果，任晓天站起身说：“妈妈，姐姐，我得去上班，这些资料等着用。”我如释重负赶紧告辞。
　　“你姐姐既漂亮又有气质，真让人羡慕。”在路上我说。
　　“不光这，我姐姐还很有魄力呢。”任晓天很是自豪。
　　“她做什么工作？高级白领吧？”我明知故问。
　　“差不多，公司高管，”任晓天简短回答，又提高嗓门说，“你关心我姐姐胜过关心我。”他不多谈，我自然没必要多问。
　　他把摩托车开得飞快，没多久就到了他说的工作室。这是一间公寓，搭眼一看倒真像是工作室。房间里有一个塞满书的大书架，电脑桌上凌乱地堆满了书和资料，差点把手提电脑淹没了。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被子倒是叠得像豆腐块，一看就是军训过。
　　“我租的房子，”任晓天说，“经常加班很晚，有时出差半夜三更回来，不愿影响家人休息。”租的房子，我才不信呢，要租也是租的自家盖的房子。不知为什么，任晓天不愿在我面前提及他的背景。当然我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装作不知了。
　　“方便和女朋友约会吧？”我笑道。
　　“从不在这儿和女朋友约会，”他也笑，“你例外，但你又不是我女朋友。”
　　“那在哪儿约会？”我以攻为守。
　　“不告诉你。”他歪头看我一眼，“我妈妈说你那个大眼睛长头发的同事，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很快就不是了。”我说。
　　“随便坐吧，饮水机里有水，书架上有书和杂志可看，我要工作了。”任晓天说着坐在电脑前。
　　房间里没有沙发，电脑椅是他工作用的，我就只能坐在床上。我便坐在床边一点，心里期待着他能再提一提盛大电子的事。可他真的打开电脑，翻开资料。我有些恼，起身说：“不打扰你工作，我走了。”
　　任晓天挡在我面前，又把我按坐在床沿上：“不要走，我忙完就和你谈盛大电子的事。”
　　我的脸刷地红了，又一次被他看穿心思。我掩饰说：“我下午还有课。”
　　“反正迟到了，”他坐下，边噼里啪啦打字边说，“你在身边，能带给我灵感。”我忍不住一笑。
　　书架上除了经济类新闻类的书，最多的是武侠和侦探小说，我学的文学史几乎不屑提及这些小说，可是它们拥有极为广泛的读者。我顺手拿起梁羽生的《冰川天女传》，从前读过，喜欢这时的金世遗。再看一下又迷进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手机提示有短信，我揉揉发涨的眼睛，打开看一浩的信息：“下午怎么没来上课？”停了一会儿，我回过去：“爷爷病了，我回去看看。”爷爷心脏不好，是老毛病了，这样编排倒也不为过。
　　天色暗下来，终于，任晓天停下来，指着电脑屏幕说：“把简历发到这个邮箱。”我伸过头去看，是盛大电子的招聘专用邮箱，然后又打开另一个页面说：“也发一份到这个邮箱。”一个叫做王鹏的个人邮箱。
　　“谢谢谢谢。”我眉开眼笑，用一张纸把邮箱地址抄下来。其实我的电子简历就在我邮箱里，我调出来，马上就可以发过去，但是我想了想，没这么做。不能让任晓天看出我这么迫不及待。
　　我问他：“王鹏是何许人物？”
　　“人力资源部经理，只称呼他王经理就行，别的不必多说。”
　　“不说我是任晓天的关系？”我笑问。
　　“要说就说是任晓天的女朋友。”
　　我说：“说真的，你怎么介绍我和你的关系？你托人办事总要说清楚。”
　　“我就说是我的女朋友，这样直接，好办。”他嘻嘻笑着说。
　　“那好吧，”我平静说，“我就做你的女朋友。”
　　我这么一说，反倒吓了任晓天一跳，他认真地看了看我的脸，说：“你没疯吧？”
　　我笑了：“你以为呢？”
　　他说：“做女朋友也要自愿，我不喜欢强迫。这样好像我强迫你似的。告诉你吧，我是这么说的，你是我好朋友的表妹。”
　　“你真好。”我由衷说，那一刻我真的想去拥抱他一下。
　　“说的是真心话吗？我一直以为我不讨你喜欢。”他说。
　　“哪里，你很帅气，很让人喜欢——又让人怕。”我说。
　　“那么你喜欢我了？”他盯着我的脸问。他离我那样近，他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说：“我饿了。”
　　他起身收拾东西，说：“一起去吃饭，你不用再抢着买单，等你工作了，天天请我吃大餐。”
　　我大笑：“没问题。”
　　我跟在他后面，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开门，我便站在门边等他，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我搂在怀里。我推了推，没有推动，他俯下身来吻我。他的身上有烟草味、刚刚喝过的咖啡味、还有说不上来的陌生而新鲜的气息，它们很霸道地湮没了我。我的大脑出现短暂空白，但我分明感到愤怒，惶惑，不安，颤栗，还有欢喜。良久，他又把我搂在怀里，说：“做我女朋友吧？”
　　昏暗中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仿佛来自别人：“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