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雨》素衣红裳

10、一个爱我的人去了 所有的人，

　　饭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任晓天谈笑风生，给我讲出差见闻，杂志社趣事。只是偶尔，他会在我低头的时候停下来，我能感到他窥视的目光。我几乎没说话，只是不停地吃。那晚我吃得特别多，好像很多天没有吃东西一样。最后他问我：“你没事吧？”我抬起头来直视着他，努力一笑：“我没事，我只是太饿。”这是从吃饭开始我第一次直视任晓天，他匆忙躲开我的目光。
　　吃过饭回去时，一浩上英语班还没回来。他做事总是很认真，很专注。我只感到身心疲惫，没有洗刷便上床。我以为我会睡不着，极力回忆今天发生的一切，可是越想越是模糊，不一会儿便睡过去。
　　我梦见一片青青草地，草地上有一条小河，河水里有小鱼在游，有悠扬的歌声传过来，歌声从哪儿来？我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看到．．．．．．不，那分明是一浩的眼睛。是的，一对清澈的黑色眼眸正望着我。
　　歌声是从阳台外传来。
　　“醒了？”一浩一笑，“昨晚回来，你睡得像一头小猪。”我也笑笑，伸手搂住一浩的脖子。
　　“爷爷的病怎么样了？”一浩问。
　　“老毛病，没大事。”我说着把一浩搂得更紧了，难道有一天我会离开一浩吗？不会的，不会的！我在心里大声对自己说，却感到一阵一阵的恐惧，不由死死抱住一浩。
　　都是我胡乱编排爷爷，报应马上来了。中午午休时我被手机吵醒，是爸爸的声音：“洛喜，快回来看看爷爷，爷爷心脏病犯了。”这一刻我恨透了自己。
　　下了市郊公交车，一眼就看到站牌附近的春天超市锁着门。春天超市是妈妈开的，一年到头极少有停止营业的时候，此时停业，看来爷爷病得不轻。
　　小院子里站满了人，却没有一丝喧闹，大家都压低了声音说话。到大门口时，听到邻居二婶说：“洛喜你爷爷没了。”我不相信，像没听见一样冲进家门。我看到正房冲门放着一张床，罩在白单下的人便是爷爷了。我放声大哭。
　　从我记事起，就跟爷爷在一起。奶奶去世早，爸爸在市里化工厂上班，家里有地时妈妈种地，后来没了地，就把一间屋改了门，朝着大路开了春天超市。爷爷接送我上村里小学，给我做饭，我得奖状，爷爷最高兴。
　　爷爷是在睡梦中过去的。吃过饭他老人家坐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盹着了，妈妈进来看到，想让爷爷去床上睡一会儿，才发现爷爷已经去了。没有一点声音，完全就是盹着的样子。“不受罪去了，是前世修来的。”二奶奶并不劝啼哭的我，只是在一边轻轻说出这句话。
　　出殡那天风特别大，郊区的尘土扬起老高老高，一派天昏地暗。爷爷被推进去，出来时已是一个盒子。一时间我忘记了哭，只是盯着抱在爸爸怀里的盒子。所有的人，最后都只是一个盒子？那么我们活在世上只是短暂一个过程了？我们就不必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怎么说，只要自己觉得好就去做？因为人生确实短暂，不趁着年轻，一切都来不及了。那么任晓天提供给我的机会，我不能错过？
　　我在家呆了一个礼拜。这期间我只给一浩打过电话，让他帮我请假。然后很奇怪地，再也没人给我打电话。没有面试通知电话，更没有任晓天的电话，他又出差了？
　　我在院子里转来转去。院子里除了我的脚步声，一点动静都没有，紫藤萝顺着爷爷搭的架子一路攀缘，开得绚丽而寂寞。这时收到一浩短信：“哥哥新添了小侄子，家里让我五一回去，我尽量两三天里回来陪你，别太难过，在家好好休息。”我回说：“不用担心我，既回去就好好陪陪家里人。”我只想一个人呆着，不让任何人陪也不陪任何人。
　　过了一会儿，收到周会短信：“五一期间有两个毕业生招聘会，会展中心和科技馆，去看看吧。”周会固执地认为我对找到的工作不满意。他对了。但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包括家里人和一浩，说了无用，白给他们徙增烦忧。工作好找，好工作却不好找。我回：“我会去，谢谢。”说起来，周会应是我的知音，我为什么就不能去爱他呢？我自己也想不明白。
　　我动身回学校。五一上午去了会展中心，下午去了科技馆，一无所获。大多都是中小企业，或外地单位驻本市办事处。有几家知名企业，专业要求严格，学历一律研究生，我只远远看着，不敢靠前。另有几个好的职位，桌上简历摞了一人高。也把简历递过去，并不抱多大希望。
　　宿舍里只剩我一人。宝芝回家了，安之若和男友是同乡，也一同回家，冷天音约会情人。我一个人倒也清静，看小说，吃饭，睡觉。睡觉的时候，总是哭醒，梦见爷爷和那个盒子。可是我不想回家，回家会更伤心，妈妈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说不定还要喊我看店面，而我根本不愿和任何人说话。
　　黄昏的时候我下楼打开水，看到一辆黑色奥迪刚刚停在楼的拐角处，车牌尾号是１８，特别晃眼，一看便知车主是位生意人。停了一会儿，车上没有人下来，接着传出激烈的争吵声，女子的声音，像是冷天音。果不然，车门打开，冷天音头也不回走出来，把车门甩得震天响。我躲到一边，车膜颜色极深，根本看不到车内人的样子。
　　打水回来，看到冷天音坐在上铺抽烟，脸上一副恨恨的落寞表情。
　　“回来了。”我打招呼，因为听到车内争吵声，所以我对天音这个时候回来一点都不奇怪。之前天音说过，五一长假要和男朋友一起外出度假。
　　“他突然变卦，又要开会，又要陪家人，又怕别人看见，既要当婊子还要立牌坊。要真是这样，骂骂他我就解恨了。要是有了别人，想甩掉我，姑奶奶我也不是吃素的！”天音像是给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烟在暮色里一明一暗。我一时不知怎么劝解，没有说话。
　　“你怎么回来了？”天音像突然想起问。
　　“想静一下。”天音知道爷爷的事，便不再说话，一口接一口抽烟，呛得咳嗽起来。也不知抽过几支烟后，她跳下床，梳妆打扮一番，又出去了。
　　我泡了一包方便面吃过，上床睡觉。或许白天睡得过多，躺下好长时间才睡着。我梦见自己开一辆黄色小车，飞驰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恍惚间好像又回到家里，邻居们个个夸奖我，就像小时夸奖我成绩好一样，我很得意，我穿着职业套装，留着短发，戴着耳钉，翻版一个任晓白。可是我为什么要剪掉我的长发呢？我的心爱的长发。我在得意和失意的交错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