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雨》素衣红裳

7、你不要假装清纯 一边装清纯

　　第二天在小教室，环顾四周数次，就是没看到宝芝。宝芝是好学生，从不缺课，而我一向喜欢和她坐一起，说好了谁先到谁帮着占座。这次根本不用占座，教室里稀稀落落坐着同学。我还未来得及询问宝芝情况，上课铃响了。
　　古代文学课，头发灰白的老太太在教室门口已等候多时，见铃响了人都还没到，便问：“人怎么这么少？”没人回答。老师和同学一起满教室寻找班长，班长没来。
　　“大家去找工作了。”台下不知谁说。
　　“找工作？”老太太一愣，接着释然，“既是这样，我表示理解。告诉没来的同学，今天的课自己补上。找工作是很重要，但也不能耽误上课。”老太太微笑着，开始讲课。
　　我一向佩服这位博学素朴的老太太，她有一种洞察世事后的天真。
　　记得讲的是《红楼梦》。宝黛钗的爱情，四大家族的没落，人物性格，人物的名字艺术，陆续讲了几个星期。我仔细听，认真记笔记，还不忘忙里偷空猜测宝芝到底为什么没来上课。
　　《红楼梦》我读过三遍。读来读去，发现曹雪芹其实在阐释一个观点：人生如梦。是的，人生如梦。
　　我们宿舍除了我只有安之若来听课，课间我去找她：“之若，宝芝怎么没来上课？”
　　之若正和几个女同学说话，这时站起来说：“可能，可能有点事吧，我也不太清楚。”一个宿舍，她怎么会不太清楚？要说不知道冷天音的行踪我信，不知宝芝行踪可说不过去。她和宝芝基本都是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出校门都很少。看她那情形，仿佛当着人不便说的样子，我也没再追问。宝芝不用找工作，会有什么事？
　　中午吃过饭回去，才知道确实出事了。宝芝头朝里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谁回来都不理会，桌上放着早上和中午的饭，一动未动。
　　之若早我回来，这时附在我耳边说：“宝芝男朋友决定回老家，昨晚说的。宝芝从昨晚回来就一直这样。”我明白她为什么在教室里支支吾吾了。
　　“什么？！”我惊得手里的书掉到地下，“他不是已经找好工作了？”宝芝男朋友是我们同一级新闻系的，找的单位是有名的盛大电子集团公司，他的工作是做内刊编辑，按说也不错。据说他家境比较好，父母希望他回去，回去即可进当地电视台。县城电视台的记者，在某种意义上说应该比企业内刊编辑强许多。可是他为宝芝留下来，让我们羡慕得一塌糊涂。
　　“原来是这样啊！”刚刚回来的冷天音大呼，“他是不是和原来的女朋友也旧情复燃了？”
　　“别说了天音！”我喝住她，她怎能这么不顾及宝芝的感受。确实，宝芝曾经说过，男朋友和邻居女孩，也是从小的玩伴一向不错，不过男朋友一直只当那女孩是妹妹，门当户对的两家却都有意，只是年龄小时不便挑明。后来男朋友和宝芝好，也曾遭到他家强烈反对，只是反对无效。
　　“我说的是事实嘛！肯定就是这样，是不是宝芝？”冷天音声音里含着气愤，倒不是幸灾乐祸。
　　“是。”宝芝居然回答了，声音不像平时温和悦耳，一下子苍老许多。
　　之若指指桌上的饭菜。我会意，推推宝芝说：“下来吃点东西宝芝，之若刚给你捎回来。”
　　“我不饿，等我饿了自会吃。谢谢你们。”宝芝用毯子蒙上头。
　　宝芝最爱吃米粉，本来我想上午上完课叫着宝芝一起去校外吃米粉，顺便把钱还给她。没想到发生这种事情，我又无从安慰。因为毕业而分手的校园恋人不在少数，可我总以为那只是他们是感情不够深，宝芝和她男朋友就是最好的榜样。可是如今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让我一时间我备感凄凉。
　　我极力在想宝芝男朋友的样子，他在这一刻却变得面目模糊。只记起他往下耷拉而因此被我们称为冷峻的眼皮，还有高耸鼻梁中间的突起，那时我们称为个性，现在想来显得他不够厚道。就从那一刻起，我开始讨厌耷拉眼皮的男人。其实客观一点说，他并不耷拉眼皮，只是经常垂下眼睛而已。
　　“这么说两人就此分手？”我悄声问之若。
　　“宝芝男朋友说要珍惜在一起的最后几个月，宝芝却坚持就此分手。”之若说。
　　“没有挽回余地？”我问。
　　“宝芝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即便她男朋友又改变主意，在她心里总是有隔膜——也太让人伤心。”之若边说边看躺在上铺的宝芝。
　　“老早他就说过让我跟他回去，他父母不同意帮我找工作，他说他可以争取，我要考研，没同意。”被子里的宝芝忽然说。我和之若噤声，不知如何劝解才是。
　　“其实在大城市里才有更多机会，地方上的小破电视台有什么好！目光短浅！”冷天音说。
　　“不许这样说．．．．．．”宝芝微弱但坚定的声音。
　　冷天音噤声。一时间宿舍里安静极了，只有宝芝越来越粗的呼吸声。
　　我在宿舍转了一个圈儿，听到嗑瓜子的声音。循声望去，看到冷天音边翻看《瑞丽》杂志边噼里叭啦嗑瓜子。冷天音来自西北一座小城，据她说父母和两个哥哥都在小城的同一所中学教书，虽然国家对教师的待遇一再提高，而她对教书似乎从来都不屑一顾。“勉强吃饱饭。”她总是嘴一撇这样说。
　　家里寄给她的钱，总也不够花，便去花之都□□打工。她在那里遇见现在的男朋友，用时下流行的话说，“从此过上奢侈的生活”。谁也没有见过她的这位男朋友，她只说他是一个老板，至于哪里的老板，多大年龄，一概不肯透露。即便有时那人来接送她，也关着车窗，车窗几近黑，里面什么都看不到，外面的世界被冷漠地挡在车窗外。越是神秘，越是容易引起猜测。我和之若宝芝三人私下以为那人肯定是个老头子，要是四十五岁以内的帅哥，天音早就拿出来炫耀了。要不就是高官，不愿在老百姓面前泄露身份。总之很是神秘。
　　嗑瓜子的声音异常刺耳，我忍不住说：“天音，别嗑了，让我们肃静一会儿好不好？”说着我指指宝芝。
　　“嫌我没让你是不是？”冷天音说着把瓜子袋从上铺拎下来，就在我床头上方晃荡。要是以往，我会不客气地抓一大把。她带回大批大批的零食，一般象征性地让让我们，我们说不吃，她也便顺水推舟。后来我们便说吃，说吃她就给，倒也无所谓。今天这种情形之下她还有心思开玩笑。
　　我本想抓住瓜子袋推回去，没想到伸手过猛，一下把瓜子袋碰掉，瓜子撒得满地都是，好像我堵气故意这么干的。
　　“廖洛喜，你别太过分了！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吃着我带的零食，心里看不起我，背地里还嘀嘀咕咕，不就是妒忌我吗？最起码我还真实，敢作敢当，你呢？一边装清纯，和一浩谈恋，一边又和公子哥儿勾搭，谁比谁也强不哪去！”
　　“冷天音，不要这么血口喷人，以为人人都和你似的！”我跳下床来，指着冷天音说，“你自己做贼心虚．．．．．．”
　　“我说话当然有根据，”冷天音并不恼，捡起剩在床上的瓜子嗑着，“那个骑着摩托车接送你的人不是公子哥儿还会是李一浩？那辆进口摩托车就值十来万，把李一浩卖了也不值这几个钱。”
　　“那是我的客户，他从我这儿买保险！”我一定气歪了脸。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我误解你了，你比我高尚。”天音说着又嗑瓜子，书翻得哗哗啦啦。
　　“别吵了，”宝芝这时坐起来说，“别因为我打乱宿舍的生活，大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宝芝吓了我们一跳，她的脸白得像身后的墙，乌黑光亮的头发仿佛一夜之间疯长的野草，干枯凌乱。她看了我们每个人一眼，突然捂住脸放声大哭。
　　我们都傻了眼，悻悻地躺回自己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