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雨》素衣红裳

5、再也不吃包子 我只知道我

　　学生家在高档小区，绿树，花园，清泉，地上地下成排成排的车，井然有序。我总记不清学生家住几单元，但总能循着钢琴声准确无误地按响可视防盗门铃。我进门的时候，我的学生总是在弹钢琴，我想她的妈妈希望她优雅如费雯丽博学如波伏娃。可是我从她从琴房飞奔出来的速度判断，她并不热爱钢琴。但是她别无选择。
　　原来不光我，还有她，甚至很多人，也一样地别无选择。这样一想我心里平衡许多。
　　门打开的时候，我略微吃了一惊。门内站着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个子不高，戴一副无框眼镜。文质彬彬，却有着洞察一切的眼神，冷竣而锐利。我一下子紧张起来。
　　“你好，我是来上课的。”我窘迫地说。
　　“你好。”他朝我微微点头，并未笑，一副冷傲面孔。
　　我低头，看到他穿着拖鞋。不知为何，我盯了片刻他的脚趾头，脚趾头竟然纹丝未动。看来主人并没有因为我的盯视而窘迫不安。一般人如我，早下意识地动动脚趾，或把脚退后一步。可见此人心理素质不一般。
　　抬起头，他正转过身叫：“丽丽，你老师来了。”这个世界上叫丽丽的真是多。
　　钢琴声戛然而止，我的学生郭雅丽飞奔出来。我冲她眨一下眼睛，相视而笑。
　　“爸爸，这是廖老师。”
　　“廖洛喜。”我说。
　　这是一个月来我第一次见到丽丽的爸爸，丽丽说爸爸很忙，经常加班，或者出差。
　　正式上课前，我很关心地问起丽丽的妈妈。
　　“姥姥病了，妈妈去照顾。”我的心兀自跳了几下。看来我的保险差的不仅仅是二百了，因为家教费我已提前算进里面。说好今天结这个月的家教费，丽丽妈妈不在家，我总不能开口给丽丽或她爸爸要？只有再多借二百，四百。找谁呢？还是周会吧，周会没问题。实在不行，回家想办法。想到这里，我眉头舒展开来。课还是要好好上。丽丽跟着我，作文进步很快，上一次在学校上课当堂写的作文，还被老师当作范文读了呢。
　　两小时过得飞快，我不得不拖一会儿堂——我让丽丽修改成文的第二遍，有几个地方还需要修改。
　　从丽丽房间出来，丽丽爸爸马上放下报纸，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向他告辞，意外发现他手里拿着二百块钱。他递过来说：“这是工资，丽丽妈妈让我交给你。谢谢。”我接过来，马上眉开眼笑。
　　我在父女二人的注视下把钱塞进小包。抬起头，看到他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嘴角有一丝笑意，大概没有见过谁见到二百块钱会这么心花怒放。他居然也会笑，嘴角微微翘起，很迷人。我又一下子紧张起来，脸有些发热。
　　走在小区的院中，我还在回味他的微笑，他的眼神，还有他冷傲的样子。真怪。
　　走出小区，我打开关掉的手机。想给周会打个电话，又一想马上就回学校吃饭了，吃过饭直接找他吧，这事还是当面说好。
　　我等在周会从食堂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
　　“嗨，”我边打招呼边走到周会面前，“那天的栗子真好吃，谢谢你。”
　　周会夹克里面穿一件新的格格衬衣，让人眼前一亮。
　　“你在这里截着我，不会单单是为说谢谢吧。”看来每个人的智商都超过我。
　　“是的，”我说，“我想给你借二百块钱，也去买件格格衬衣。好帅！”我拍马。
　　他拿出钱来给我：“真的是买格格衬衣？”
　　“保密，”我接着补充，“下个星期就还你。”
　　“有机会你还是多跑跑人才市场，多看看报纸的招聘广告，别放过任何工作机会。你是美女加才女，别轻易把自己卖了。”听到此话，我仰起头看着他笑了。
　　稍倾，他又问：“需要帮忙吗？”
　　“你不是已经帮了，你借钱给我。”我说，“谢谢，我觉得我的意向单位还不错，当然，我不会放过更好的。”我从一浩那里得知，周会自己的工作就够他和父母操心，我这八杆子找不着的人何必给他添乱。
　　他专注地看了我一会儿。我心下感动但并不表现出来，朝他笑笑，做出胜利的手势。
　　多年以后我仍时时想起他的话，每次想起都心生温暖。在你无助彷徨又硬撑着的时候，有人问你一句“需要帮忙吗”，你是永世也不会忘记的。
　　晚上回到出租房间，一浩又拿出一百五十块钱，说：“今天收到的稿费，马上取出来了。”
　　“当作生活费吧，已经凑齐啦！”我高兴地吃着刚买回来的包子说，“等我拿到底薪，还了账，咱们好好改善一下生活，一人吃一个大鸡腿。还有啊，等我们有了积蓄，先给你买一辆摩托车，你带着我，愿上哪上哪，再也不坐挤成干儿的公交车了。”说着，不由想起任晓天的摩托车。他开得呼呼生风，带劲。
　　一浩说：“坐过一次摩托车，便想要？那坐过一次小轿车，是不是也想要？”
　　“不知道，”我说， “我只知道我坐别人的摩托车，为了挣钱——挣钱给你买一辆摩托车。”
　　“我好感动。”一浩说着又往我嘴里塞进一个包子。
　　“等我有了钱，再也不吃包子。”我大嚼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