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雨》素衣红裳

30、撮合一对伤情人 可是有些事

　　新一期杂志要出，胡主任让我写篇二百字左右的文章，简短报导产品推介会，再配一张杨副总的照片。早前我写的那篇文章，还有选好的郭之华的照片，一概没有用。我疑惑道：“主任，不是说要重点介绍？”“情况有变，这个以后再说。”看胡主任头也不抬，显然不愿多说，我也不便多问，讪讪回去继续工作。
　　忙忙碌碌至周六，天音不在，任晓天外出采访，我从网上看《新月佳人》，忽听楼下传来邦子声，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卖豆腐的又来了。想起那时一浩从阳台探头喊住卖豆腐的，飞快冲下六楼去买，我在阳台上含笑看着，后又拉开一条门缝儿等在门后。历历在目。我抬头望向窗外，碧云天，黄叶地，忽然心生悲凉。我决定去看宝芝。
　　走过图书馆前面广场，忽然听到后面有人气喘吁吁叫道：“洛喜，洛喜！”声音甚是惊喜，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周会。周会穿一套深蓝西装，颇能显出一些为学生时不曾有的风度来。我笑道：“你来学校做什么？”周会扬了扬手中可以重复使用的超市购物袋：“借书。” “毕业了还要看书，难不成也要考研？”“在单位看不到任何前途，我想考律师。”我歪头看了看周会。“制药公司，我做行政工作，不懂技术，不懂管理，不懂权术，还不如学个一技之长，不愁没饭吃。”周会笑道。“据说律师资格考试，那是相当——得难。”我学宋丹丹口气。周会笑：“我笨点，打算打持久战。”转而问我：“——你来找宝芝吗？”我点点头：“一起去吧。”周会说：“好啊，我在图书馆遇见宝芝好几回呢，她还是那样，见人就笑，不爱说话。”
　　我蓦地心念一动，周会和宝芝都是孤家寡人，性情又极相似，不如撮合他俩。想着脸上不由露出笑意，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一点呢？这个周六上午因为这个想法而变得生动起来。
　　宝芝的宿舍在研究生楼六楼，我一口气爬上去，不出所料，宝芝正在看书，书名是《我们为什么要读经典》。我拿过书帮宝芝合上：“为什么要读经典呢？因为可以当饭吃。”宝芝笑了，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逢，右脸颊一个小酒窝似显非显，我想这样的笑容应该让周会看到并注意到才行。我拉了宝芝说：“下去玩玩吧，周会在楼下，我刚才在图书馆门口碰到他。”“他想要改行做律师。”宝芝说着下床穿外套。我帮着宝芝翻壁橱，说：“就穿这件红毛衫，黑裙子，再穿上小短靴，绝对古典美。”宝芝又笑。
　　三个人在校园里走一会儿，又在石凳上坐一会儿，就到吃饭时间了。宝芝说：“走吧去食堂，我带着饭卡。”我说：“让周会请客吧，他拿工资了，我也拿工资了，下次我请。”大家便笑着去校外的小饭馆。
　　路上我故意拉着宝芝落在周会后头，问宝芝：“那些硕士博士里有没有对眼的？”宝芝一笑，笑容似有无限凄婉：“哪有心情。”我问：“为什么？就是因为那小子吗？你对他还念念不忘？他把他的前途工作看得比你还要重要，为了这样一个人值得吗？”宝芝说：“学习太紧。”“忙不过是借口，宝芝，别再犯傻，我觉得不错的会推荐给你。”我本想提到周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还没问过周会呢，他在校时没有，但我知道他七大姑八大姨比较多，毕业后保不准争着给他介绍。
　　宝芝和她新同学说话，我赶上周会：“周会，遇到知音了吗？”周会转过头来看我，我看到他眼中亮光一闪，竟似有些许期待，心中不安了一下。周会马上恢复自如：“知音难觅。”我说：“你有没有发现宝芝越来越漂亮了？她婉约，古典，一句话，腹有诗书气自华。”周会笑了：“宝芝一向如此。她不令人眩目，但让人心生安稳。”“原来你早就发现了呀。”我一笑，心想别绕来绕去绕到不可收拾，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便道：“我觉得你和宝芝挺般配的——”话未说完周会反问：“你这么认为？”我振振有辞：“我认为你们俩非常相似。旁观者清，作为旁观者我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还不相信我的眼光吗？去追她吧，我一定在她面前替你美言。”正想听周会怎么说，宝芝从后面赶来，我只好住嘴。看周会，他正装模作样看花坛里的□□。
　　周会要了四个菜，我提议要两瓶啤酒，我和周会一人一瓶，宝芝一向不喝酒，哪知宝芝说：“也给我要一瓶吧，喝不了你俩帮忙。”我回头讶诧看她：“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宝芝只一笑，又露出酒窝，头发已然长长，整洁束于脑后，红毛衫衬得小圆脸红扑扑的。如此，周会没有不喜欢的理由。至于宝芝和以前男朋友的事儿，大家都一清二楚，用不着我多嘴解释，至于更多，也只有他们两人沟通。这样想着，觉着事情成了一半，只待找机会探探宝芝口风。
　　机会终于来了，周会起身去洗手间，我望着宝芝说：“宝芝，我看周会对你有意思呢？”宝芝也望向我：“别忘了，他一向喜欢你。”“那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我现在沦落如此，马上就要嫁为人妇，还有任何可留恋的吗？他早已把我当作普通同学。”“那他为什么不找女朋友？”“他和你一样，宁缺勿滥。他在我面前一向很赞赏你。以前你名花有主，他当然不敢造次，如今你是自由的，他有想法就很正常了。他来学校不是每次都来找你？忘掉过去，开始新生活吧。”我对宝芝晃晃杯子：“你们俩何其相似，安稳，上进，连钻牛角尖都一样。”“所以，我想他应该一直喜欢你。”宝芝安静说道。我放下杯子，故作不悦道：“你要再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别抓住四年前的事儿不放，这年头，世界变化有多快！”宝芝不再说话，俯首吃菜，嚼得极其慢。有风乍起，我看到玻璃窗外的树叶簌簌落下。
　　我望着窗外说：“周会给我的感觉是安稳踏实，宽厚大度，会照顾人，什么事不用你操心，他一准会替你想到前头，可我是个没福的，我为什么就不能喜欢他呢？也不至于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宝芝抬起头来，看着我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宝芝说：“洛喜你说的对，周会人确实不错，可是有些事不能强求，我不能强迫自己去接受某个人——当然，我也不会再强迫自己不要去接受任何人。你说的对，我要开始新生活。生活每天都是新的，今天的太阳和明天就不一样。”宝芝的脸上露出笑意，“你现在怎么样？”“感觉像作梦，希望哪一天忽然从梦中醒来，看到你、我、天音、之若四人还围在宿舍谈论爱情。”宝芝正要说话，又止住了，周会从那边过来。
　　三个人边吃边聊，我让周会拿出考试书来看，翻了翻，枯燥之极，问周会：“你能看得进去？”周会笑：“一定要让自己看进去，我打算用高考的精神来对待资格考试，动力就是——我不想做一辈子公司职员。”“你家和公司都离学校不远，晚上和休息日到学校来上自习吧。”我说。“我正是这么做的，”周会笑道，“直到考过为止。”宝芝说：“这么说，我也该为考博准备了。”我说：“你们一起努力吧，我的目标小而世俗，先当个小小主管吧。” 说着自顾自喝酒，我的酒喝干了，就倒宝芝的。我知道我堕落了，把嫁入豪门当作自己的目标，不，只是嫁入略有钱财的人家。我说：“其实我不甘心。”一浩现在哪里？他在遥远的南方。周会一定清楚一浩的情况，为了照顾我的情绪他不说而已。周会夺过酒瓶说：“洛喜你单位挺好的，稳定，收入高，又很有前景，你一定要好好把握——饭碗是最重要的。”说得三个人都笑了。
　　吃过饭，我本想厮缠宝芝到底，在学校里蹭了晚饭再走，可是想到自己刚刚冒出的美好愿望，便说：“你俩赶紧去自习室学习吧，别浪费了大好时光。”边说边拎起小包：“我可要回家了，家里人还巴巴盼着我呢。”宝芝笑了笑，那是看穿一切的笑，笑容背后似有无限凄凉。我拿眼看周会，周会会心一笑，说：“恭敬不如从命。”
　　我在站牌下等车，看着他俩并肩走进校园。他们的背影在秋风中有些寂寞，一个高大，一个娇小，缓缓走向校园深处。有一片树叶落在宝芝头上，周会帮她轻轻拿下，宝芝的头一动未动，仿佛不曾察觉一般。风吹过来，宝芝的裙子下摆一动一动的。我就这样看着他们，两个认真而执着的人。我想起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说：“我们活得太累，是因为我们太认真。”明明就是说他俩，而两个极其相似的好人，是应该成为神仙眷属的，这样想着我又高兴起来，车来了两班也不上去，抬腿去了校门口的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