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雨》素衣红裳

26、扼杀一个小生命 “我害怕洛

　　九月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回来，看到天音躺在床上。才九点，我轻轻走过去，却听到天音的声音：“回来了。”声音从未有过的无力。“怎么了天音？”我第一反应是天音被甩了，气愤的同时又夹带着庆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打开灯，天音半眯着眼，脸色苍黄，一下子大了几岁的光景。桌上放着盒饭，一动未动。“麻烦了洛喜，我怀孕了。”“啊？你怎么这么不注意？！”天音没说话，翻身向里。
　　隔了一会儿，我问：“男朋友知道吗？”“知道，下午一块去的医院。”“他怎么说？”“他问我的意思。”“你什么意思？”“我说生下来。”“他怎么说？”“他说也行，养个孩子没问题，让我辞了工作，专心在家生养孩子，什么都没问题，就是没有名份。”“你怎么想？”“我只是在试探他，谁要生孩子！”“他没直接说让你打下来，算是有情有义。听说有的男人一听说情人……嗯，女朋友怀孕，不是让打掉就是一走了之。”“其实他也是希望我打掉的，”天音说，“只是他不肯说。”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只听到床头闹钟嘀嘀嗒嗒走。
　　“洛喜，我以前有些想法是不是错了？其实，一浩不错的，你们俩很相受，或许当初我不该说一些话。”“这都是我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别说了天音，这件事总得解决。”“我害怕洛喜，明天你陪我去医院好吗？”我是催她做出生还是不生的选择，没想到她心意已定，只是害怕。“好。”天音一阵干呕，头探出来，我赶紧拿过垃圾桶。只吐出一些水水来，天音接过我递过来的纸巾擦嘴，我看到她眼里满是泪水。天音又躺下，蜷缩成一团。
　　我回到自己房间，想着怎么请假。明天周六，胡主任让加班。要是不加班，请假越早越好，但是现在打过电话去找什么理由呢？刚毕业的大学生，又不是拖家带口的妇人。算了，明早再打吧，就说晚上吃坏肚子，夜里起了四次。
　　第二天睡得正香，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好像好几次来来回回了。睁开眼，天音正探着头看我。我一激灵坐起来，想起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天音早已收拾停当，把头发用一条粉色丝带扎起来，白色短袖衬衣，黑色及膝裙，素颜，平跟凉拖，整个人看起来洁净从容，与昨晚躺在床上判若两人。我问：“男朋友知道你要去吗？”“不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昨天在妇科诊室已和医生约好手术，他在外面并不知道。”我看窗外，天刚麻麻亮，天音从不曾起这么早过。忽又发现她朱红夺目的脚指甲恢复原色，颇有些不习惯，便问：“指甲怎么回事？”“昨晚洗去了。”天音边照镜子边说。我怅然望着天音瘦而长的腰身，不知她昨晚用了多长时间把一个个脚指甲用刺鼻的化学药水清洗干净。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等了。有一个穿短裤的年轻女孩坐最前面，旁边坐着男朋友。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少妇，孩子也就一岁左右光景，陪她的一看就是她姐姐。隔着好几个座位后面，坐着一位中年妇女，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不太好意思的中年男子。看到有这么多同病相怜的人，我们心中稍安，挨着抱孩子的少妇坐下。那孩子眨着眼睛看我，我本来想逗他玩玩，一想别惹事，免得孩子的妈妈或姨妈问东问西，便回过头看天音，天音平静坐在那里。这时天音身边又来一对男女，看装束像是外面打工的青年。那女子黑而健康的脸庞，不停地说：“太贵了，太贵了，我不怕疼，不做无痛的，我说别买那麻醉的药吧。”男青年并不说话，一手揽着女青年的肩，一手拿着病历和一堆票据。
　　一会儿开始叫人，前面的女孩应声起来，朝男朋友挥挥手走进去，轻松得像是参加聚会。天音换了一下坐姿，不停地嚼口香糖，我拉拉她的手，汗浸浸的，虽然开着冷气，她的额角还是有汗珠淌下来。她又换了一下坐姿。终于到天音了，天音起身便走，我说：“口香糖。”边说边拿出纸巾，天音把口香糖放进纸巾，稳了稳神走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无法忘记天音站在手术室门口刹那间的样子，凝重，平静，从容，如同大理石雕像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音终于出来。她额角的头发略微有点湿，虚弱而平静，我扶住她让她像其他人一样坐下休息一会儿，她轻声说：“回家吧。”回到家天音躺下，对我说：“轻松了。”我做出胜利的手势，天音又说：“我饿了。”记得家里人大补都是炖鸡汤，我便说：“等一会会儿，我去买鸡来炖。”“来不及了，就买只烧□□。”
　　我把烧鸡买回来的时候，天音已经睡着了，修长的胳膊腿露在粉色睡衣外边，眉头微微皱着。我正想坐下喘口气，忽然想起今天加班的事，心中暗叫不好，从房间里翻出手机开机。接通好长时间，我正没有耐心的时候，胡主任接起手机：“胡主任……”我小心翼翼说。“嗯——胡主任拉长声音嗯了一声，我听不出任何表情，便接着说：“我昨晚拉肚子，晚上起了四次，本想一早给您打电话请假，早上去医院打吊瓶忘带手机了，现在刚刚从医院回来，真是不好意思。”我虚弱地说，我不知道胡主任会不会相信，要是我说现在在医院，她会不会让我用医院的电话打过去。“哦，好好休息吧，下午也不用过来了。”“是，是。”我感恩戴德感激涕零。
　　“洛喜。”听到天音叫我，我立马跑过去，问她要什么，天音说：“领导批评了？”“没有，不就是加班，又不是正常上班。其实活儿没这么急，领导为了表现忙，积极，才要加班。”天音笑了，说：“吃烧鸡。”我先扯掉一个鸡腿给她，又给自己一个，一人一个馒头，一袋榨菜，后来又一人一个鸡翅。这样一来一往，一只烧鸡就被我俩报销了。天音说：“这辈子没吃这么多这么香过。”“年纪轻轻，别这辈子这辈子的，好像七老八十似的，我听着心堵。”我不满地擦着嘴。“是啊，我们还年轻，还有的选择。”我看了天音一眼，说：“吃饱喝足睡觉吧，我也要去睡。”她都那个熊样了，我没心情和她讨论人生问题。
　　下午我没有应任晓天之约出门，我说拉肚子，他非要来看，我不让，他就说：“不会是另有新欢吧？”我说：“是又怎样？”气得他挂掉电话。星期天一大早，任晓天又打电话来，说在楼底下。我想了想，便跑下去，捂着肚子对他说：“刚刚好了点。”我看到任晓天笑了，他根本不是关心我的肚子，他关心的是我在不在家。我说：“你知道的，我和同学说好了，不许带各自的男朋友回来。”任晓天说：“那你出去。”“我要休息，你回去吧。”正争着，天音打过电话来：“别那么教条，既然想留下关心我，就让男朋友上来看一眼，也免得人家以为你是和男士合租。”我便让任晓天和我一起上去。
　　上面天音已穿上昨天那套衣服在门口等候，看到我和任晓天上来，客气但不够热情地打过招呼，便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任晓天说：“你同学蛮漂亮，尤其那双狐狸眼，勾人。”“看上了？还不晚，一切都还不晚。”我说。任晓天看我一眼：“生气了？”我说：“你看清了吧，我是正经和同学合租，没别的意思，只想有一个自己的空间，我讨厌无家可归的感觉。”“嫁给我，马上就有一个家。”我一笑。“我说真的。”任晓天又说。“太早。”我说。任晓天打量一下我的房间，说：“还不如我的工作室——搬我那去吧？”“别说这么多，想搬早搬了。”
　　中午和任晓天一起出去吃饭，饭后我给天音带回一份新做的糖醋鱼。天音边吃鱼边说：“小伙子还不错，但是你得拿住他。”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此话怎讲？”“防止泛爱。”我哈哈大笑：“如果真的泛爱，我正好有借口跑掉。”“过河拆桥？”天音什么都不问，却洞察一切。“我是说如果，相安无事倒也不是不可以。”“你爱他吗？”天音问。“不知道。”我觉得无味，回自己房间睡觉。怎么也睡不着，外面传来卖豆腐的梆子声，忽然记起有一个晚上，一浩给我买了鸡腿带回来，他对我说：“厨房里有稀饭、菜和一只鸡腿。”
　　星期一早上我起床，天音衣冠楚楚，正从她房间里往外看，走廊的桌上放着一个白吉馍。“吃吧，我吃过了。”天音说。“你干嘛，要去上班？”“是啊，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劈柴，喂马，周游世界，关心粮食和蔬菜……”天音微微笑着看着我，她逆光的身影有些不真实，我觉得眼里有潮湿的东西，赶紧去吃白吉馍。
　　没有疗伤的过程，从那天早上正常上班起，天音便复原了。她继续妩媚热情，嬉笑怒骂，只是在这些间隙里，她会若有所思，这时眉宇间便有一股阴冷之气，让我有些害怕。过了一段日子，她又和男朋友约会，和我一样，有时回来，有时不回来。这件事她和男朋友怎么谈的？经过这件事以后，他们的关系怎么样了？一切无从知晓，天音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真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