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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没有不散的筵席 “你天天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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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如果再亮些,气氛也许就不会这么伤感。这样想着,我起身,打算把大厅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壁灯,角灯,门灯。“哇!”“噢——”我每开一下灯,就有人叫喊,仿佛为我助威似的。气氛变得热烈起来,有人起身去唱歌。也许因为喝酒太多,那首歌让他唱得七零八落。
我还要继续开下去,一只手按住我的肩头,是周会。
“别开了,”周会说,“别开了,灯开得如同白昼一样亮,还有晚会的气氛吗?”
“告别晚会。”我说。
“别那么伤感,我们大多数同学不是都留在这座城市工作吗?想见面容易。”
“再也不能天天见面。”
“你天天想见的是谁呢?谁又想天天见你呢?”周会喝下去一大口啤酒,“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是,”我说,“我要去唱歌了。”
“如果能够,我想天天见到你。”周会伸出手来抚摸我的短发,他像一堵墙立在我面前。我努力睁大醉意蒙眬的双眼看他,他喝多了吗?他没有喝多,他稳稳地端着酒杯,微微笑着,用特定时刻就会有的复杂眼神看着我。他一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就内疚得要命,好像我欠他八百似的。我也看着他。我不知道我用怎样的眼神与他对视,我只记得大四夏夜的那一场对视让我精疲力尽。那是在学校食堂三楼的大厅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唱着不成调的歌。
等我缓过神来的时候,周会已经去唱歌了:
“......
别问我是为了谁
就让我忘了这一切
啊,给我一杯忘情水
换我一夜不流泪
所有真心真意
任它雨打风吹
付出的爱收不回
......”
我躲在食堂的角落里哭了。
我知道这一切都躲不过一浩的眼睛。一共四桌,他坐在第三桌,与我隔了一张桌子。他坐在那里喝酒,大笑,鼓掌,起哄,但我知道他的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过我。可是他并不走过来跟我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道别的话。我有些担心,今晚他喝得太多了,他酒量不大,再喝下去要吐了。我想跑过去夺下他的酒杯。以前只要我给他一个眼神,他便会不再喝了。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资格了。
好在有人把他拖起来,让诗人去朗诵他的诗歌。一浩执意不去,三个男生一起拉,弄得像绑架似的。一浩被拖到前面,有人把话筒塞给他。恍惚中我觉得一浩还是四年前的样子,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白色短袖套头衫,运动鞋。一点不错,我第一次见一浩,他就是这身打扮。他干净的样子一下子吸引了我。还有那件白色套头衫,他已经穿了四年了。四年就是一个圈圈吗?我们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
一浩对这首诗情有独钟吗?记得大一时的中秋晚会,一浩就朗诵的这首诗。十八岁的我盯着十八岁的诗人,心溶化成窗外的一片月光。
我听不下去,独自跑到阳台上。阳台是半圆形的,正对着的是一家□□,闪闪烁烁的四个霓虹大字:在水一方。天音去那里工作过,在那里结识的男朋友。我听到啤酒瓶爆裂的声音,接着是几个空瓶子倒地的声音。没有人理会。我倚在这个半圆的栏杆上,慢慢蹲下去,眼泪扑漱漱流下来。
里面一浩的声音沙哑,不该停顿的地方停住了,接着没了下文。再接下来,话筒里传来徐鸿低沉的男声:“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有一个人来到阳台,那双运动鞋是我永世难忘的。我跳起来扑进他的怀里:“一浩!”
一浩紧紧搂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发上。一切都没有变。他身上的气息,我熟悉迷恋的气息,没有因为那个小师妹而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瘦但骨骼坚硬的身躯,他有力的心跳,一切都没有变。
一浩抚摸着我的头发,从上往下,抚到肩头的时候他顿住了——长发已不复存在。一浩的手在肩头停留许久,他一定在留恋那些头发,留恋抚摸那些长发时的感觉。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我感到有冰凉的东西滴在脖子里,一滴跟着一滴,那是一浩的眼泪。
“保重。”良久,一浩说。我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当然自从那个夜晚过后,我也从不敢奢求一浩的原谅。我只是死死地抱住他。一浩也拼命搂紧我。然而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浩轻轻但坚定地推开我,一下子便从阳台上消失了。他走进食堂的吵杂里。
我茫然站在阳台的时候,宝芝跑过来拉我:“别在这里透气了,快去给天音捧场,她喝多了,非要唱歌。”我怀疑宝芝这么及时的出现和那天周会送伞一样,是一浩指使的。
走进去,看到天音正夺唱得投入的徐鸿手中的话筒:“别唱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唱点高兴的好不好?你还让不让大家伙儿过了?”话筒被天音抢过来,她开始清唱,唱一首刀郎的老歌,她喜欢的,火辣辣的《情人》:
“你是我的情人,象玫瑰花一样的女人
用你那火火的嘴唇,让我在午夜里无尽的消魂
你是我的爱人,象百合花一样的清纯
用你那淡淡的体温
抚平我心中那多情的伤痕
......”
这首歌的旋律真好,歌词更棒,把人带入无尽的想像里。场下有片刻安静,接着掌声雷动,有人大声跟着唱,压过了天音的声音。到处是啤酒瓶子东倒西歪的声音。
那天晚上有很多人吐了。一浩,周会,天音,徐鸿......我没有吐。我看着一浩吐在桌下被人搀走了,周会被人扶着在楼梯上吐了,天音跑到卫生间吐了。
之若和她男朋友是第一批被学校大客车送走的人。他们路途遥远,早一天去赶火车。停车场里站满送行的人,车上的人从窗户上探出半个身子来和下边的人告别。汽车开动了,起先我还看到之若挥动的手,车子一掉头,便只看到车窗外的一只只手,分不清哪个是之若的了。再后来,大客车驶进校园大道,三转两转看不见了。这时我看到天音在抹眼泪。她左手拿着包,右手抹着眼睛,嘴一撇一撇的,从来没这么丑过。
我有些茫然,看看身边的宝芝,她也一样。
“我们谁也不再送了,就呆在宿舍里吧。”宝芝说。我点头,我们经不起这样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