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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你到底给他说了什么?你这个小人! 离一浩越来 ...

  •   宿舍里宝芝在看书,安之若在看书,冷天音的手提电脑在寂静中发出刮风一样的声音。我低头进去,冷天音跳下床来凑近我耳边问:“洛喜怎么了,脸白成这样?是去那个了吗?”她指指我的肚子。我知道她指的是流产,便抬头看她一眼。“眼都哭成桃子了还白我。一定要注意身体,多休息,吃些好的补补。”这是天音的经验之谈。半年前有过一次,她在床上躺了三天,脸白得像她身后的墙。那之后她要和男朋友分手,闹了一段时日才又和好如初。
      “不是的。”我摇摇头。事情要是这么简单倒也罢了。
      “那就是和一浩吵架了?”这次我点点头。
      “一浩发现了?”我又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摇摇头,然后用茫然的目光看着她。
      “其实你也没有错,现时哪个女孩子不想找个经济条件好些的男朋友,你之所以难过,是因为舍不下与一浩的情谊。也是,一浩对你一往情深。”
      天音本意也许是安慰我,可她这么一说,我心里更加难过了。我拿起脸盆去洗手间洗漱。
      鬼使神差般,我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上,拨通了任晓天的手机。
      “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还没有说话,任晓天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我没事,头破了点皮,胸口有点疼,你那个高个子同学纯粹是拉偏架,好像我也和他有仇似的。我没事,谢谢。”然后再也听不到一丝声息。
      “你都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我冷冰冰问道。
      “原来是问这个,我还以为关心我呢。自作多情。”我听到任晓天大声擤鼻涕的声音。
      “你到底给他说了什么?你这个小人!”
      “我承认我是小人,可你也比我强不到哪去,咱们俩是半斤八两。正因为你这么像我,我才会爱你。我说什么都是因为爱你。”
      “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说了一个事实,你和我之间的一个事实。”
      我恶狠狠关掉手机。完了,我倚在栏杆上慢慢滑下去,半蹲半坐在地板上。“我和她已经上床了,不止一次。”这是我能想像到的最恶毒的一句话,任晓天八成是这么说的。他能说得出口。而且只能比这个更令人可憎,绝不会比这更文明。所以,一浩和他都不肯向我重复原话。以至多年以后,我一直不停猜测,却始终无法确切知晓那晚任晓天到底给一浩说了什么。

      我一宿没睡,翻来覆去,直想到头痛欲裂,依然睡不着。凌晨时听到有人起夜,一溜小跑去洗手间。有什么东西被风从楼上刮到地下,咚地一声。
      天终于发白,为了不影响别人,我不敢起床,只等到门外走廊有拖鞋声,说话声,我才灵活起身,把自己收拾停当,喝了杯水走出门去。清风拂面,我更加清醒。一夜未睡,大约消耗掉多余能量,我走起路来身轻如燕。不一会儿就到了公共汽车站,然后汽车把我拉到我和一浩的小房子。我要在这里等着一浩回来,和他好好谈谈,或者什么也不说,只做好饭等他回来。
      这样想着打开房门。房子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一张裸床和一张旧桌两把旧椅子,我和一浩的东西都不见了。一时间我以为房间被盗,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房间里剩下的家具整整齐齐,地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这种事只有一浩能做得出来。我便明白一浩来过这里。
      一浩什么时候过来的呢?这么早就已经收拾停当,肯定不是一早赶过来的。那么一定是昨晚,送我回宿舍后他就直接来的。我很后悔我没想到这一点。这一夜他也像我一样失眠了吗?我跑去卫生间,干干净净,小纸篓的垃圾已经清理,套上新的方便袋。厨房锅灶也擦洗过,煤气罐放在原来的位置,上面的一层油泥不复存在。房东的东西都留下来了。睡不着,一浩就一直在收拾东西吗?一夜那么长,除了收拾东西,他还做了些什么?想着我的眼泪涌出来,虚脱地躺在床板上。
      我看到一浩向我走来,他身上穿着和我一样白底蓝道儿的套头衫,那是他用稿费买的。他说这色调我们可以一直穿到老,老头老太太一齐穿着去逛街,那才叫一壮观。我笑得前仰后合。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仿佛隔了一个世纪。我抹去眼角的泪水。
      我醒来时已是中午,我在小屋里睡了一上午,没人打扰,做了无数个梦,醒来一个都不记得。我走到阳台,风和阳光扑面而来。楼下传来敲梆子的声音,卖豆腐的又来了,可一浩再也不会飞跑着冲下楼去买豆腐了。
      我锁好门,梦游般下楼。走到院子的时候我站住了,仰起头来找那个小房间。房间的阳台没有封,阳光照在那面墙和通向房间的窗玻璃上。我好像看到一浩站在阳台上,他冲着我招手,笑得有些孩子气。我冲他挥挥手,突然他就不见了,只有阳光在墙上一动不动。
      不知怎么就又回到宿舍。一进门,看到我床边放着一个大纸箱子,之若说:“早上你出门不久一浩送过来的。”我没有说话,坐在床上看那个箱子。我要是晚一会儿出门多好,就可以见到一浩。或者我再早去一些,一浩一定还在房间里收拾东西。那么我们就在学校到小房子的路上擦肩而过?我知道那里面是我在小房间的一些衣物,日常用品和书。忽然我拼命在箱子里翻找。没有找到那本诗集,我长长吁一口气,看来一浩没把我送他的诗集还回来。
      翻着翻着我就趴在纸箱子上哭起来,先是无声流泪,到后来噎得难受,索性放声大哭。上铺的宝芝跳下来,挤在之若身边,赶着问我:“洛喜怎么了?”只有天音没有从床上跳下来,她只是关了电脑音响,探着头看我。我便知道天音还够意思,没有在我发言之前把我的事抖出来。我只是哭。她们看着纸箱的东西,估计也猜出几分,一时不知如何劝慰。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有一种抚棺痛哭的感觉。到后来我已觉不到悲伤,只觉饥饿难忍。我止住哭,说:“我很饿。”她们三人便一呼啦走开,旋即送来大包小包吃的。
      吃饱之后我回家了。只说快毕业了不用上课,关掉手机,一心一意帮着妈妈照看商店,天天吃店里卖给小学生的叫做辣条的三无食品。那食品香香辣辣,很是爽口。夜深人静时,睡不着觉,便看到一浩心思纯净的笑,他写诗时专注的样子,大一时他送给我的精美贺卡,里面是写给我的第一首情诗。那诗是怎么写的?我极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把什么都忘了吗?我泪如雨下。
      一个星期后我回到学校,想着见到一浩会是怎样一种场面。互不搭理?友好地走上去,说做个好朋友吧?还是两人一见面相拥而泣,重温旧梦?我还没有想像完,看到一浩向食堂走去,他的身边跟着他的小师妹。小师妹小孩子一般跟在身边有说有笑,一浩目视前方,边微笑边听。可我怎么觉着他眉眼里全是忧伤?我紧走几步,站在一浩面前不远处,一浩果然看到我,他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朝我点点头,继续边微笑边听。我一个人呆呆站在台阶上。
      小师妹是一浩的同乡,刚上大一,长得娇俏可人。她也爱写诗,对校园诗人李一浩崇拜得一塌糊涂。曾拿诗让一浩指点,那眼神让我受不了,下令一浩以后少搭理她,一浩乖乖听从。现在我已经没有资格管他了,可是也太快了,他领着他的小师妹头也不回地进了食堂,剩下我一人孤零零立在空旷的台阶上。
      我顺手拨通任晓天的电话,我说:“任晓天你马上来,我要和你一起去学校食堂吃饭。”自从那晚之后,我没接过任晓天的电话也没给他回过一条短信,总之心里气不顺。
      任晓天骑着摩托赶来时,我还一个人呆在食堂的大台阶上,不过由站着改为坐着。我装模作样拿着一本书,心里不停地嘀咕:一浩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眼泪想流下来,我强压住了。
      任晓天一走过来我就闻到一股伤湿止痛膏的气味,看来那晚被伤着筋骨了。正要发问,任晓天说:“没有内伤,肋骨有点疼,我对人说岔气了。”我有些伤感地笑了,看他时才发现右眼角下有一块淤青。我用手摸了摸那块淤青,问:“还疼吗?”任晓天眦了眦牙,马上又笑了,说:“有你这话疼也不疼了。走吧,我许久没吃学校的饭了,有种重温旧梦的感觉呢。”说着很绅士地伸过胳膊让我拽着起来。
      我本想自己起来,这时看到一浩和小师妹从食堂出来,便伸出手让任晓天拉住。任晓天拉我起来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顺势偎在他的胸前,这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我对他有亲昵表示。任晓天正感到受宠若惊,可是一看到一浩走过来便说:“这是叫我来做给人看的呢。不过我一样受宠若惊,敢情叫我不叫别人呢。”说着,搂着我的腰往前走。离一浩越来越近,我看到一浩的笑容凝住了,被小师妹挎着的胳膊僵硬挺直,他眼睛里的忧伤让我荡气回肠。
      我突然就停住了,慢慢蹲下去,用手捂住眼睛说:“今天的风又这么大,迷了我的眼。”
      我在台阶上蹲了很久,只看到任晓天的一双球鞋一动不动。等我揉着眼起来的时候,一浩已经不见了,来往的人也不见了,空旷的台阶上只剩下我和任晓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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