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真情与假意 我看着镜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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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铃声响起来没完没了，烦死了，我翻一个身，铃声终于停了，正要再睡过去，铃声又开始响。我迷迷糊糊看一眼，是任晓天。
“这么早。”我打着呵欠说。
“九点五分，超过约定时间五分钟了。”任晓天一本正经说，接着话锋一转：“还在被窝里？”声音低沉而暧昧。
“嗯，就起来，你等会儿吧。”
我挂掉电话翻一个身，浑身无力，头有点晕，大约是宿醉的缘故。想了想，便跳起来，穿上白色休闲小衫，齐膝黑裙，黑色丝袜和黑色平跟短靴。正要出门的时候，天音从上头探过头来说：“这身妆扮真性感。”“是孝服。”我抬起发涩的眼睛：“再不敢喝这么多酒了，眼都睁不开了。”“这种慵懒很迷人——是谁约你？一浩还是那个摩托车小子？”我心里咯噔一声，低头装作没听见，掩门而去。
“哇！”任晓天见到我，做出一副惊艳的样子。我突然间觉得好笑，其实从遇见的那一刻开始，我和他就互相算计着较量着，直到现在也不曾停止。——醉酒之后我反倒清醒了。
我侧身坐上摩托车后座，揽住他的腰说：“开快点，能有多快开多快。”
任晓天扭头看着我说：“没想到你还有和我一样的爱好。”
“臭味相投。”我面无表情地说。
才多久，杏花已经凋落，树枝上长出新绿的小叶子。桃花倒是开得热闹，沿着山坡一路开上去。有几只花喜鹊叫着，在树丛中跳来跳去。我的右眼皮突然跳起来，先是一下，又一下，接着以更快的频率狂跳不已。我一动不动，等着眼皮跳得慢下来，最后不跳了。眼皮不跳了，心却怦怦跳起来，跳得人慌乱。“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忽然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闭眼出一口气，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是福跑不了，是祸躲不掉。”
我回过头去，看到任晓天正站在背后看我，看到我猛丁回头，他不自然地躲过我的目光。脸皮这么厚的人，也有不自然的时候。但是马上他就恢复正常，迎着我的目光问：“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我反问。
“我在想，你要是我的女朋友多好，现在就可以抱抱你。”他歪着头打量我，又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这样子倒还别有趣味。
“老调重弹，”我扬扬头说，“走吧，我们去爬山，一路看着桃花，再到水库边去看钓鱼的。”
爬到半山腰我便累了，倚着桃树歇息。任晓天唱着歌四处拍照。他或许不自知，他的歌声浑厚悠远，荡气回肠，让我听着就像昨晚红酒喝到一定程度，微醺，快乐而空虚。
他摇了摇树干，便有花瓣纷纷飘落下来，落在我的头上身上。我笑着一瓣瓣摘下来。他走近来，摘下落在我头上的，放在手心里。我挥手把它们从他手心里打落。手碰到手的刹那，我看到任晓天抬起头来看我，眼里发出灼人的亮光。那一刻我竟充满了期待，我记起那晚他搂住我吻我，他的吻粗犷有力，让人浑身无力又熊熊燃烧。但是他的眼睛很快眯起来，定了定神，转身又去拍照。
盛大电子的事，我不提，他也不提，他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不提？我偷眼看他，他专心致志拍照。或许他认为这事不急，并没怎么放在心上？还是故意拿我一把？．．．．．．我没有再想下去。
从山上下来，看了一会钓鱼的。鱼钓上来，交上钱，有人可以马上做成汤菜，味道鲜美极了。我舔舔嘴唇说：“咱们在这儿吃鱼吧，来几个农家菜，再来一点酒，一定很棒。”
“酒？那次吃饭让你，你不是勉强才喝一点？”任晓天一笑，“原来是装的。”
我说：“那是不知喝酒的乐趣，昨晚喝了一场，才知喝酒的乐趣。”
“和谁喝的？”任晓天问。
“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
“你男朋友？”
“不是，别的男的，朋友。”我歪着头笑，“碍你什么事？”
任晓天一把搂过我，把我的肩头搂得生疼，他咬着牙说：“你！”
“我怎么了？”我盯着他无所谓地说。
他突然就笑了，松开我说：“你原来和我有一样的爱好，既然想喝，再忍一会儿，我带你去我那儿，我那里什么酒都有。”
任晓天和我提着一大堆吃食回到他的工作室。他打开书架下的橱子，里面红酒白酒啤酒洋酒乱七八糟塞了一橱子，最多的还是啤酒，好几箱。我选择了红酒。红酒一夜之间成了我一见钟情的情人，这不知要感谢天音还是要怪罪天音。在此之前，我对所有的酒都是浅尝辄止。吃的有新出炉的烤鸭，素锅，花生米，蚕豆，集头现做的酸菜鱼，麻辣串儿．．．．．．在饿头上，我并不觉得多，恨不得把它们全吞下去。
我啃着烤鸭说：“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豪放得一塌糊涂。”
“文人都有这个情结。”任晓天说。
“首先声明，我不是文人，也不热爱文学。我上大学只是为了找份工作，过上富足的日子，最起码不像我父母，做什么事都要跟钱斤斤计较，最终什么事都不去做．．．．．．”突然意识到扯得远了，说了不该说我也不愿让别人知道的话，便不等任晓天接茬，赶紧转回话题，“我男朋友称得上是文人，他热爱文学，读了很多书，写过很多诗——”
我发现任晓天的脸色暗了下去，知道是因为提到一浩，便没再接下去说一浩。但是很快，任晓天恢复正常，问我：“你和男朋友怎么认识的？”
“同班同学。”
“他很有才，也很爱你？”
“那当然。”我自豪地说，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表情，心里特畅快。但是很快，又觉得有些空虚。气氛变得沉闷，两个人都闷着头吃东西。
“你女朋友很漂亮，她做什么工作？”我又找话题。
“那天你看到的不是我女朋友，是普通朋友，她就在附近公司上班，所以叫出来见见。”
“哦，我不该忘了，你会有很多女朋友。”我揶揄说。
“很多和没有其实是一样，”他嚼着花生米说，“不专一。”
“真的没有？这么说我还有机会？”我朝他扬了扬杯子，戏谑说。
“有一个中学老师交往了很长时间，家里认为我和她最般配。”他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大概想到以后我从别处知道不如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痛快。
“为你的诚实干怀。”我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失落，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们都对我太好，没劲。不像你，对我很厉害。”
“我厉害吗？我怎么不知道？”我格格地笑了，笑起来便没完没了，最后有眼泪笑出来。因为自尊，更因为自卑，所以才厉害，他哪里知道，我羡慕他姐姐任晓白羡慕得要死。
“你们宿舍的女孩子都有男朋友了吧？”任晓天问。
“当然了，她们个个优秀。”我想再吹，可是发现无法多说，冷天音找的男朋友神秘，不可告人，宝芝男朋友弃她回老家，可说的只有安之若了。于是接着说：“我们宿舍有一位和她男朋友最令人羡慕，他们都来自北方农村，是一个县的，现在双双和县城新建的一所中学签下合同。从一开始恋爱，他们就有此打算，所以平静淡然，用不着为了留在大城市而奔波求人。他们同进同出，安静得像一对多年的夫妻，是可以地久天长的那种。我都能想像出多年以后他们的样子。”
“美好的东西大家都向往，也只能是向往而已。”任晓天说了我认识他以来最富有哲理的一句话。
“你向往吗？”我问他。
“是的。”他认认真真回答。我盯住他，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出他说的是真的，无论他是怎样一个人，在这一刻他是真诚的。
“你更向往喽？”他也盯住我问。
“是的，非常非常向往。诗经里不是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那简直就是童话，一点都不可信．．．．．．”我突然说不下去了。脑海里浮现出一浩干净的模样，天音说过的年纪太大不嫁的话，还有宝芝坐在床上像墙一样白的脸，家里绚丽寂寞的紫藤萝，爷爷渐行渐远的笑容．．．．．．我捂住脸哭了。
任晓天一把抱住我，脸贴在我脸上低低说道：“这么不胜酒力，还逞能。”
我说：“我没有喝醉，只是心里有些难过。”
“是我让你难过了吗？”他急切地问，在没有得到答案之后，他接着说下去：“可你一直都让我很难过。自从认识你，我就像发疯一样天天都想见到你，怎么忘也忘不掉你。我从来没想过要买保险，一听说你做保险我便迫不及待要给小外甥买保险。还记得我说去上海两星期的事吧，其实我没有出差，我只是想给自己两个星期的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以为自己还像往常一样只是一时性起。可我只坚持了一个星期，就又去找你。后来．．．．．．”他俯下身来亲吻我的头发，我的脸颊，我的眼泪，最后落在我的唇上。我能感觉到他微微一怔，因为我没有抗拒，义无反顾地迎住他。
就像昨晚和天音喝酒到一定程度，快乐和空虚一齐向我袭来。我醉了吗？但我的意识非常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不该做，不该做，可是我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自己，堕落也让人快乐让人向往让人无法抵挡，如同无可抵挡的命运。
安静下来的时候，任晓天拥着我汗浸浸的身体，一字一顿说：“这一刻，我等了很久了。”我回过头来看向他，许是拉着窗帘的缘故，他的脸的轮廓和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知道吗，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想把你搂在怀里亲吻你，第一次去山上玩，我突然就有不可告人的想法，占有你。此后只要看到你想到你，每时每刻都有这种想法。这种犯罪一样的想法吓了我一跳，可是怎么也赶不跑。——都是你！”我竟然笑了，这就是他对我的所谓爱情吗？不光我，相信他也不会相信的。不过，他确实是不错的情人，我迷恋他的强悍和霸气，迷恋我对他的强悍和霸气的抗拒和迎合，迷恋他带给我的巨大的快乐和无边的空虚。我坐起身来穿衣服。
“你．．．．．．”任晓天欲言又止。
“什么？”我问他。
“当然，你们谈了好几年了．．．．．．”过了好久，任晓天终于说。
“那是，谈了好几年，该做的都做了。”我故作轻描淡写，然而一阵恼怒让我跳下床来。他是我的什么人，他有什么资格过问我的过去！
任晓天默默地坐起来，点上烟大口大口地抽。我冲进卫生间洗脸，眼泪哗地涌出来。我看着自己由于哭泣而变形的脸，鼻尖通红，披头散发，面目全非。许久，我梳理好头发，抹上任晓天的护肤霜，清清爽爽走出来。任晓天还坐在床边抽烟，只是衣服已穿好。他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用沙哑的声音说：“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爱你。”我没有搭话，拉开我的小背包拉链。他起身拥住我：“不要走。”我翻着包说：“我也没想走，我在找我的小镜子。”找到小镜子，我拉开窗帘照看。外面已是黄昏，街上人车涌流，什么都没有变。
接下来的一天两夜，是没完没了的喝酒，吃东西，上网看电影，□□。在做这些事的空隙，我有好几次都想问问任晓天盛大电子的事，还要不要面试？什么时间面试？我忍住了，就在我对着镜子哭时，我已确定这事没问题。不必问，也不必老悬着心，我对自己说。可是任晓天一向明了我的心思，应该知道我最关心什么，他为什么就不顺便提一下，给我一颗定心丸呢？他想证明他和我在一起或者说我和他在一起是出于爱情吗？我偷眼看他一眼，他也正审视我，这时向我伸出手：“坐到我这边来。”
我再次拉开窗帘时，已是第二天黄昏。我突然害怕阳光，看着窗帘外的阳光，想像着阳光下的世界，我一直不敢伸手拉开窗帘。正对着初上的华灯发呆，收到一浩的短信：“终于应付完一切，我回来了。”我愣住，许久才回过神来，起身去卫生间。一浩，我的恋人，他回来了。
我看着镜中的我，觉得自己变了，短短两天，我已不再认识自己。镜中是一张堕落的脸。有着堕落的满足，贪欲，迷惘，只是不见了青春的飞扬。总之，我老了。一意识到这一点，眼泪奔涌而出，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来。我洗了一个漫长的澡，我把水调到几乎不能承受的温度灼烫着自己的身体。
出来，我回一浩短信：“我在家，明天回去。”然后径直抢过任晓天杯中的酒，一口气喝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真情与假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