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酒杯浓琥珀薄》尝尝酒酒

7、梨花

　　从酥骨阁出来，久珀有点恍惚，下意识伸手挡了挡太阳。

　　日光狠毒，街上的行人也不怎么多，都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久珀有点饿，于是买了二两酱牛肉，又晃到一处卖酒的小摊，提了坛上好的梨花酿，付过钱，在路边找了一处树荫坐下。
　　热乎乎的牛肉用油纸包着，鲜香四溢，久珀颇具仪式感地正打算拆开，只听远方一处大喝，吓得一激灵，牛肉啪地掉在地上。

　　“你别跑！”
　　眼前飞快滚过一个臃肿的人影，那臃肿人影背后还追着个面红耳赤的少年，挥着胳膊，一个劲喊：
　　“巡捕房办事！过路的都闪开！
　　“胖子有胆你给小爷停下，让小爷好好教训教训你！”

　　噗通！

　　久珀眼见着那个少年踩在了路面上的一处凸起，狗啃泥似的，整个人摔趴在地。尘土飞扬，久珀撇了撇嘴，眼底那块无辜的酱牛肉上沾上了好多灰。

　　“你给我过来！”久珀没忍住。

　　少年吃瘪，悻悻爬起来道： “巡捕房办案…….”

　　还没等少年说完他的开场白，久珀便道：
　　“你可真神气，我手里的酱牛肉都被你吓掉了！”

　　少年不明所以，以为眼前这个漂亮丫头在夸自己，嘿嘿一笑，连忙在久珀身边坐下来，朝她自我介绍道，“小爷名叫祝旗，是个捕快。刚刚那人喝花酒不给钱，咱仅凭一人之力就他赶跑了，咋样是不是很威猛！”

　　“听口音，咋，不是京城的？”久珀只觉得滑稽，学着他的口气问道。

　　“俺老家是东边的一个小县城，地方不大，不过还是老美了。”

　　“东边儿，可是靠海？”

　　“啊对！”祝旗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闻言神情忽然变得悲伤，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不理解地问，“咋子，看不起我们海边长大的穷孩儿？”

　　久珀一揩眼角，欣然笑道，“没有，一直想看看海罢了。没瞧不起你，英雄不问出处！”

　　祝旗听到“英雄”二字，眼神亮了一下，紧接着又疑惑，“英雄啥玩儿出处，啥意思啊？”

　　“哈哈，就是夸你，不管来自哪里，都不妨碍你成为很厉害的人。”久珀耐心地解释道。

　　“真的！你真这么想！哎呀我们真是太投缘了，那句话叫什么来着，见……故……”

　　“一见如故。”

　　“啊对对对，一见如故一见如故，嗨，你们京城人，说话总是文绉绉的，这词还是从我师傅那学的，我师父老跟百花纺的梨花姑娘这么讲。”

　　久珀笑得肚子疼，“你就这么把你师傅卖了！”

　　“我师父在我心里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再说，男子，爱喝花酒，这有什么的。”

　　这个眼角有颗朱砂痣的小捕快，像一潭很清很清的泉水，久珀觉得她一眼就能望到他心底，很干净，也很赤诚。

　　“这么说，你也……？”

　　“我不喝我不喝我我我才不喝花酒！”祝旗吓得连忙摆手，“我可是有未过门的娘子……”说罢，挠挠头，麦色的脸颊泛着红晕。

　　“哟，哪家姑娘这么有福气，嫁了个小英雄？”久珀故意逗他，怎知一听“英雄”二字，小捕快便愈发兴奋起来。

　　“不是姑娘，是小姐。”小捕快纠正，“小爷早早没了爹娘，凭着一身蛮力，在俺们县城的县令家当看家护卫。县令的千金，是我见过最温柔最善良的女子，她看我抢饭抢不过那些年长的护卫，偷偷开小灶给我炖肘子吃，她炖的肘子，老香老香了……”

　　祝旗像是沉浸在回忆里，鼻子嗅了嗅，“我怎么闻见肉香了？”

　　久珀“喏”了一声，“我的酱牛肉。”

　　“哎妈，这浪费的。”说罢捡起那包半开的牛肉，把有灰的那边掰下来，“不脏了，你接着吃不？”

　　久珀忙摆手，“不了不了，大侠你要是不嫌弃……就吃！”
　　祝旗也不推辞，一口咬在酱牛肉上，“这有啥嫌弃的，哎妈，还挺香，哪买的，贵不贵？”

　　久珀揉揉脑袋，她可从来没见过这般行事的男子，小捕快每说一句话，她的世界观都得震一震，随口答道，“北三街庆丰楼有个买卤味的窗口，五两银子吧。”

　　“五两？！咳咳咳…..”
　　“慢点慢点！”久珀把她的梨花酿递过去，示意祝贺喝点酒顺一顺。
　　祝贺一摆手，正色道，“巡捕房办事，不可饮酒！”他又想想刚才师傅还让他去百花纺给他送酒钱，“算了……”，他持起酒坛，豪饮一口。

　　“小丫头你可真有钱，五两银子，小爷一个月饭钱还没这么多。”
　　“可是……这酒，要三十两。”
　　“咳……咳咳…..咳咳咳。”

　　久珀忍俊不禁，“对啦，你刚才说到，你那个会炖肉的小姐，后来呢？”

　　“对！”祝旗又咬了一口酱牛肉，“后来，县令跟我说，县令府要节省开支，我们几个就被遣散了，我开了块田，靠种地过活。小姐经常来找我玩，有时候还带着她炖的肉，她会蒸大馒头，香喷喷馒头夹着肉……”

　　“你又跑题了！”

　　“哎呀，后来，一天小姐来找我，说她们家要搬到京城。我拉着她问能不能不走，跟着我，我娶她。她说她会回来的，若是回来时，我变成了一个大英雄，她就嫁给我，给我做一辈子饭，给我生一屋子娃娃。”说罢，祝旗有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从那身官服的口袋里，扯出一枚绣着梨花的香包，“她叫梨蕊，临行前，她给了我这个信物，你闻，现在还有香味儿。”
　　“我来京城，就是想离她近一点，等到我成了大英雄，我就在京城娶了她。她身子娇，我舍不得她走得那么远的路。”
　　久珀心头一暖，眼前这个小捕快只是凭着心上人的一句承诺，便背井离乡来到京城，一边盼望着有朝一日能成为心上人所说的大英雄，一边思念着那个叫梨蕊的美丽姑娘。
　　好动人的故事。
　　“你眼中的英雄，是什么样的？”久珀抬眸。

　　“除暴安良，行侠仗义，平天下不平事，无愧天下有愧人。是小姐教我的。”

　　“听好个烈女子。”久珀暗叹道，“那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行侠仗义的？”

　　“边关战事吃紧，我虽然不能去漠北平倭寇，那我就在京城维护一方百姓平安！”祝旗话锋一转，有些赧然道，“嗨，每天也就抓抓偷鸡摸狗，招摇撞骗之流，顺便照顾照顾京城那几个没了儿子的老婆婆，呀！不说了，我得走了，李婆婆交代我下午去给她杀鸡。”

　　“我跟你一起去吧。”

　　“啥？”

　　“照顾人还是女孩子比较在行嘛。”

　　一路向南，周遭的建筑渐渐变得低矮简陋。
　　是久珀不曾来过的京城南郊。

　　“这里住着十几个阿婆，有的可能脾气很大，但是她们心眼儿都很好的。”祝旗介绍道，“她们其实都特别命苦，儿子在外戍边，一年也回不来一次。她们的儿子，都是英雄。”
　　话音未落，眼前划过一根鸡毛掸子，祝旗眼明手快地接过，讪笑一声，“我说啥，她们脾气真的很大……”
　　“让你早点来早点来，我一个老太太哪里杀的了那么大一只鸡，祝旗你小子想饿死老太太我？”
　　——是个干瘦精明的阿婆，久珀暗笑，这便是李阿婆罢。

　　只是一见祝旗身边的久珀，这李阿婆便像换了个人儿，“哎呦，哪家的漂亮丫头，快进门快进门，阿婆给你炖鸡肉吃。”

　　久珀稀里糊涂被拉进了李阿婆的小院子，随着阿婆在院中两张藤条椅上坐下。
　　“阿婆，我叫久珀，你叫我小久就行。”李阿婆的手，皮肤干枯松垮，但久珀就这样被她握着，手心里却暖暖的。
　　“原来你叫小久，那我叫你小酒瓶吧！”祝旗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门，他此时正站在鸡圈里，对着一只大公鸡虎视眈眈。
　　“随你！小红旗！”久珀也给这个总爱脸红的小捕头祝旗起了个名字。
　　李阿婆闻言冲着祝旗：“干好你的活！手脚一点都不利落，这么水灵的丫头嫁了你，不知道日后要操多少心！”
　　“啊不是，阿婆你误会了，我和他今天才认识，听他说阿婆你在这，也想来帮帮忙。”久珀解释道。
　　李阿婆狠狠瞅了一眼小捕快祝旗，又回过头温柔地把久珀端详一番，“哼，我料这小子也没这么好的福气。”

　　趁着祝旗杀鸡的功夫，久珀了解到，李阿婆的儿子李卫是个守皇城的兵，爱慕着百花纺的月姬姑娘，一直在筹钱为她赎身，想娶她为妻。赋闲的时候，李卫便和原禁军统领，刑将军，也就是如今小红旗的师傅，刑捕头，一起去百花纺喝酒。一来二去，就跟这个性格豪迈，常给邢捕头送酒钱的小捕快祝旗成了兄弟。
　　三个月前，李卫得罪了京中的贵人，被调到军营，随着一纸皇命，去了漠北，没了消息。
　　也是漠北……
　　阿婆性子急，手起刀落，很快就张罗了一桌子菜。那只被大卸八块的山鸡佐了鲜蘑菇和芋块，满满一锅，和久珀在君山王府吃到的精致小菜十分不同。久珀饿了一天，只顾着埋头狂吃，王府里用饭时的繁琐礼仪她也抛得一干二净，一个劲夸“好香，好香，阿婆你也太会烧饭了。”

　　回家路上。
　　“小酒瓶，”祝旗轻轻地说，“李卫，早就死了。”
　　“……战死的？”
　　“嗯。重伤时，他把为月姬攒了半辈子的赎身钱，五十七两，全给了那个回京报丧的探子，托他给我写封信。李卫不识字。”
　　“写了什么？”
　　“只有两句话。’我娘，就交给你了。月姬，让她忘了我罢。’”

　　京城的月光，照不到南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