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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他沉入 ...

  •   他沉入深深水底,耳边接连不断地鼓着水泡。那些晶莹的水泡接二连三地破灭,一些模模糊糊的对话便冒了出来。
      “你想好了?真不准备让他知道?”
      这个声音,他有印象,似乎是当时喊“快走”的人。
      “没有必要。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他大仇得报,心愿已了,便可以毫无牵挂地把姐姐救回来。”
      姐姐?这是,这是云髫!
      “云髫!”曲宁折急得大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整个人仿佛被千万根水草牢牢地禁锢着,不能动,连眼皮也掀不开。
      该死,怎么会这样?
      “那你呢?如今夜叉已死,天魔宫名存实亡,你又有什么打算?”对话还在继续。
      “天大地大,总会有容身之处吧!”
      “小丫头,听老夫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江湖已经够动荡了,不要再挑起腥风血雨。”
      “很多时候,其实我并没有太多选择。”墨云髫苦笑着摇摇头,“您也明白的,不是吗?神医爷爷……”
      老人无可奈何道:“既如此,老夫也不便多留。只是,墨寒雪如今,想必已在修炼“天地玄黄”,以你之力,切不可以卵击石,白白丢了性命。”
      “我记住了,多谢神医提醒……”
      “一切好自为之。”
      脚步声远去了,长叹声也随之远去,水泡消逝,只剩无边无际的水流包裹他,安抚他,亲吻他,冰凉的触感让曲宁折的意识渐渐清明起来,他努力睁了睁眼睛,视野逐渐扩大,墨云髫苍白的脸出现在眼前。
      “你醒了?”她微微一笑,“你已经昏睡了近一月呢!竟然比我还能睡!”
      “我……”曲宁折还有些迷糊,“这是哪里?”
      “你不记得了?”她保持着那个微笑,“应该很熟悉吧?”
      曲宁折打量着四周,双眼越睁越圆,嘴也不知不觉中张开:“这,这里是鹿鸣洞?”
      他五年前落难时被那个叫“雪儿”的小女孩所救的地方!
      “你……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墨云髫早就准备好了答案:“神医爷爷带我们来的,是他救了我们。”
      救?曲宁折脑中电光一闪,之前的片断纷纷折回,他猛地抓住了墨云髫的胳膊,急道:“你……你没事了?我亲眼见你身重四镖,当时我……”
      墨云髫给出一个安慰般的笑容,不露声色地拂开他的手:“我没事。有孔雀神医在,我怎么可能有事?倒是你,真气耗尽,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她继续数落道:“明明打不过夜叉,还跑去送死,你真以为自己有九条命啊!”
      曲宁折呆呆地看着她面不改色的样子,一时间有些糊涂:“你……夜叉……我明明记得……”
      “你的记忆没错。”墨云髫止住了他的话,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眸色渐深,似乎有千言万语藏于其中,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紧张的气氛中,一根弦在悄悄绷紧。
      突然,啪的一声,弦断了。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道:“夜叉……他才是我的父亲。”
      原来这一切不是梦。
      “你想知道?”墨云髫看着他惊忧不定的脸,淡淡笑了,笑容却怎么也到达不了眼底——那只是一个,空虚的幻境。
      当身世讲完,幻境,也完全破灭了。
      “夜叉是夜叉,你是你!”但曲宁折言辞恳切,“我只认识一个墨云髫,不认识什么玄雀!不论怎样,我一直当你是最好的朋友,绝不因你的身份而改变。”他目光灼灼,眼中闪动的,不是鄙夷,也不是怜悯,而是他固有的温柔。
      仅为了这一点,她就要感激他。
      朋友。不变。已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是夜,曲宁折发热,昏睡中说起了胡话。
      墨云髫用润湿的衣布轻轻擦他烧得通红的脸颊,孔雀神医说,这是必经的煎熬,她不害怕。甚至,她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的这里:睡着的曲宁折,离得这么近的曲宁折,没有墨寒雪,没有墨青丝,没有夜叉,没有杀不完的魔徒,没有逃不掉的命运……
      天大地大,只有这一刻,他们两人共享。
      可惜,有人在嗫嚅,吐出的名字,让嘴唇更加干涸。她放下手中湿布,轻轻用手指在他龟裂的唇瓣上抹压,那些痕很深,深得像划在她的心上一样。
      他辗转不醒,喃喃自语:“青丝……青丝……”
      前世缘,来生劫,到底是什么,让我们都如此念念不忘呢?
      她的手向上,从额头,到眉间,到鼻翼,再到唇角,如丹青一笔,勾勒他消瘦的轮廓,他比那时长大了许多,但仍只需一笔,就可以永远地刻在骨头里。
      就像他初来墨雪山庄那天,只因为多看了她一眼,就再也忘不掉那江南烟雨般的容颜。
      “青丝……不要走……”昏迷中,他突然抬手,捂住了停在下颌的柔荑。
      她不走。
      墨云髫深深吸了一口气,扬手往头上一抚,黑发如瀑,洒落肩头。她俯下身,那些长长的发丝也跟着俯下来;她凝视着他微微颤抖的双目,那些长长的发丝也屏息静气地等待着;她双唇带露,印在他燥热的唇上,仿佛泪流一般,瞬间湿润了无望的……爱情吗?
      她低低地笑起来。那些长长的发丝铺天盖地落在他的脸上,颈上,仿佛有生命一般,要钻进他的心里。
      她却明白得很,哪怕忍受再多的头痛,任性地留了长发;哪怕冒着武功大退的危险,只想体会一次结发的温柔;哪怕不顾生命的威胁,千方百计要和姐姐像一点——她也到不了他的心里。
      假的终究是假的。
      十七年来的骨肉亲情,五年来的红豆相思,四年来的正道沧桑,一年来的并肩抗敌,都是假的。甚至,连“墨云髫”这个名字,也从不属于她。
      她低低地笑起来,越笑越急,简直快喘不过气。笑声中,一滴冰凉的液体,滴落在曲宁折的脸颊,他清醒了吗?这是他的泪吗?他是在为她心痛吗?不,墨云髫仰起头来,让眼泪倒流回眼底——她从不服输,又怎能在最后关头示弱?
      但这一晚,她只要一晚,让她体会一下作为姐姐被心爱的人所需要的感觉。有了这一晚的慰藉,也许她就可以咬着牙走到最后,再不回头。
      墨云髫握紧了曲宁折的双手,将头缓缓的靠上他滚烫的胸膛,天黑了,但天很快就会亮。天亮之前,她会重新戴上假发套,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醒了?”曲宁折睁开眼睛,面对他的,仍旧是那张微微的笑脸。他有些不安,总觉得墨云髫,有哪里不一样了。
      从前她绝不会这么笑,明明灿烂,笑容却并不到达眼底。一时恍神,他几乎要伸出手去将那假面似的微笑抹去了。
      但墨云髫迅速地偏过头去,躲过了他未成的触摸。她很冷静,冷静地笑着,帮他安排好了将来:“神医爷爷说,再熬过今夜,你的伤势就完全没有问题了。明天你就走吧!姐姐还在西域,她一定等着你去接她!”
      曲宁折一惊,他当然是要走的,可是他没想过这么快:“可是……”
      墨云髫打断他的话:“夜叉已死,你大仇得报,还有什么放心不下?和姐姐远走高飞,浪荡江湖,这难道不是你最大的愿望吗?”
      “那你呢?你怎么办?墨……寒雪他……”
      “我不再有利用价值,也构不成威胁,墨寒雪他如今有更重要的大业要成,不会再来追杀我。我还年轻,接下来的日子,想为自己而活。”她认真地看着曲宁折,眼波微动,似有无限美景等在前头,“还记得吗?我说过的,我想要自由。没有任务,不用杀人,不用背负武林道义,自由自在地去江南,去大漠,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曲宁折脱口而出,见墨云髫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他马上讪讪地解释,“我是说,我们陪你一起,我和青丝。”
      墨云髫忽地轻笑起来:“别开玩笑了!你们俩卿卿我我,让我这个孤家寡人情何以堪?再说,我要是遇到如意郎君,还嫌你们碍事呢!”
      曲宁折脸有些红:“那……至少要等待你的伤痊愈了,我再走。”他还是不放心。
      墨云髫却敛了笑容:“不行。明天就走!”再多留他几日,就怕自己会不能放手了吧。
      她从怀中掏出一支流光溢彩的名贵金钗,递到曲宁折眼前:“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流云幻金钗!”他当然记得,这是他的传家之宝,五年前被他送给了救命恩人——雪儿。
      可是,怎么会在……云髫手上?难道?
      “不要误会!”墨云髫把金钗放进他的掌中,让他握住,“夜叉告知了我的身份,我去找墨寒雪对质,却被他所囚。是姐姐,远嫁前一晚,偷偷潜入地牢把我放了出来,她临走时给了我这支金钗,让我一定交给你。也是她告诉我鹿鸣洞的具体方位以防万一,我才能让神医爷爷把我们救到这里来。所以……”她顿了顿,提高声音道,“你的感觉是对的,姐姐就是雪儿,当年救你的人!哪怕是为了报恩,你也应该马上去找她。”
      “青丝……就是雪儿?”曲宁折怔怔地握着流云幻金钗,虽然从前幻想过许多次,但当愿望真的成真,他却有些迷茫了,“可是,可是她为什么不早说?”
      “她十五岁时就签下了以人换剑的协议,又怎能妄动私情。可如今,你们已经没有阻碍了,你还等什么?难道不怕再迟一步吗?”
      “曲大哥,你迟了一步。”这句话如重锤砸心,砸破了他最后的顾虑,没错,他不能一迟再迟了。
      “好吧!”曲宁折将流云幻金钗贴胸安放好,终于松口道,“我明日启程,不论如何,也要把青丝带走!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墨云髫,“你伤未痊愈,也不要急着离开,就在这里等我们回来……至少,再见青丝一面!”
      再见一面么?她也多想再见姐姐一面,哪怕,那不是属于她的姐妹亲情,却是不能遗忘的温暖啊!可惜,她已经等不到了。
      墨云髫笑着点点头:“好的,我会等你们回来。”

      这一晚,曲宁折再次发起了高热。按照孔雀神医的估算,应该是药效发作后的最后一次了。
      墨云髫仍旧用湿布擦拭他渗汗的额头,紧紧握住他的手,在他叫出“青丝”二字时,低低地回应着他。
      曲宁折在她的安抚下,逐渐安静下来,墨云髫静静地凝视了他一会儿,然后将假发套揭下,扔进了不远处的篝火堆。
      伪装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了,明天,他就会走了。
      陪伴了她几年的义发,转眼成灰。
      可是成灰的,又岂止是这些永远长不长的发丝呢?
      墨云髫手腕翻动,一把小刀赫然在手。她轻轻顺过自己的长发,它们那么黑,那么亮,如绸缎一般真实柔软,就像她的一颗心。
      无端错付,却只道,宿命弄人。
      头顶,撕心裂肺的疼痛又一次蓄势待发。她不再犹豫,一咬牙,手起刀落,三千烦恼丝,一瞬跌下,纷乱成蝶。
      剪断红尘十丈,紫陌千里,只为换一场,奈何桥边的相逢不识,过往不知。
      重新来过,一切都会更好吧?

      清晨,曲宁折离开,墨云髫倚在洞口目送他。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稀薄晨光中,看到她对他微微笑。那笑容纯真,毫无芥蒂,一如初见。
      初见?初见又是哪一年?为什么他竟仿佛回到了五年之前。
      也是这样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那个白衣似雪,目如点漆的小女孩,就这么靠在洞壁上,与他告别。
      她冲他微微笑,那笑容纯真,毫无芥蒂,亦,没有不舍,仿佛初春第一缕阳光,将朝露蒸发,干净又坦荡。
      当时,他就暗暗发誓,他是一定会回来寻她的。
      可是如今,要找的人就在前方,为何他却停住了脚步,一再回头?
      “等……我……”他对着墨云髫大喊,似觉不妥,又大声补充道,“一定等我们回来!”
      墨云髫笑得更明亮了,她冲他挥手:“一定!”
      得到了这句保证,他才安下心来,转过身不再犹豫,迎着初生的太阳,大踏步地下山去了。
      那时,他还不知道,总有一些再见,不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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