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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天下换 ...

  •   天下换了姓名,山河改了旧道,江湖翻了几番,短短二十年之间,物非人也非。比如,曾经人迹罕至的鹿鸣山,如今也热闹起来了。贩夫走卒从此过,飞禽走兽在此歇,连山下的孤寡村落,也人丁兴旺起来,开始往山上跑了。
      人多了,谣言也就多,这不,鹿鸣山闹鬼的消息本就有,如今更是传得沸沸扬扬,都快到皇帝老儿的耳朵里去了。
      “哎呀,小兄弟,晚上可不要往那里走,山上无灯,冷不丁遇上个什么,吓死你!”
      “什么?自己点灯?你不怕惊动不干净的东西?告诉你,他们都看见过,一个白衣的,披头散发,飘来荡去,速度极快,一晃就不见了,你抓又抓不到,躲又躲不过,可怖得很!”
      “人?不不不,怎么会是人?人会在这深山老林里一呆二十年吗?我告诉你,二十年前这东西就在了!不过嘛,现在大家也习惯了,不去惹他,他自然不会害你。”
      “啊?你也习惯了?喂喂喂,还往那边去,别说我没告诫你哦,吓死了别来找我!”
      那蓝衣青年笑笑,将偶遇的好心人的劝告抛诸脑后,仍旧轻快地踏着一溜儿小步,走进了分岔的小道之一。
      鹿鸣山虽不同往日孤清,但山林深处,仍是少有人烟。
      所以,当那个白衣游魂在蓝衣青年眼前一晃而过时,他打了个激灵,立刻施展凌云步,追了上去。
      白衣鬼似乎并不在乎有人跟踪,他摘了些果子裹腹,吃饱喝足便回更深处去了。
      蓝衣青年紧跟不舍,终于,跟着他来到一个洞穴前。
      这里,就是鬼的藏身之处?蓝衣青年左看右看,这洞口不高,也不圆,洞内微光闪烁,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啊!
      他正纳闷呢,那鬼突然转过身来了。蓝衣青年吓了一大跳,这鬼……虽然蓬头垢面,却仍有一个鼻子两只眼睛,若除去杂草般的胡渣,甚至还能隐隐看出曾经英武的轮廓……这哪是鬼?这分明是个人吧!
      “你为何跟着我?”白衣鬼,不,白衣人开口了,他似乎很久没有说过话,声音嘶哑得厉害。
      “在下冒顿怀秋,冒昧闯入此地,还请前辈见谅!”冒顿怀秋不伦不类地作了一揖,“敢问前辈,为何独自在此荒凉之地?”
      “冒顿?你姓冒顿?”白衣人双目忽地一亮,“你来自西域?”
      “前辈好眼力。晚辈正是西域圣教子弟,不久前学成出关。娘亲让我借此机会到来中原,一是学习中原武林博大精深的武功;二是帮她为了找一个人。”
      冒顿怀秋紧紧盯着白衣人的脸:“娘亲说,她要找的人,很有可能在鹿鸣山,所以,我来了……曲叔叔。”
      曲宁折脸色数遍,终于忍不住抬眼与冒顿怀秋对视,见他眉目清朗,身形雅正,已经长成翩翩少年郎。
      二十年了,真是流光容易把人抛,想当年,他千里迢迢赶赴西域,央求青丝随他走的时候,这小鬼,连影子都没有呢!
      可她终归是没有答应啊!她像是被烫伤一般,将流云幻金钗死命甩给他,哭道:“这根本不是我的!她骗你,云髫骗你啊!明明是她,救你的明明是她,她五岁就被送往鹿鸣山学武,而我却一直跟在爹爹身边,为什么你从来都不相信我!”
      一时间,他有如被雷劈中,好半天才能开口:“不会的,不会弄错的,你的小名不是叫雪儿吗?”
      青丝哀哀地抽泣着:“你只知我叫雪儿,你可知,云髫被爹爹抱回来那日,也是银装素裹,雪拥连城?”
      不,他不知道,他怎会知道?云髫,从未说过;他一连退后数步,只觉得身子一直往下软。可是,他也从来没有问过啊!
      一同练剑的云髫,牙尖嘴利的云髫,蹙起眉头的云髫,为他包扎伤口的云髫,扯着他的领口不准他睡的云髫,说着要想要自由的云髫,永远不服输的云髫,全都飞蛾扑火似的向他而来——他怎么能忽视这么多?
      “曲大哥,”青丝泪光闪闪,似鼓足了万般勇气来问他,“你喜欢的到底是谁?是墨青丝,还是当年的雪儿,还是……”
      不,不要问我!
      他的脑中乱作一团,手一松,流云幻金钗落在了地上,应声而断,仿佛某种不祥之兆。
      他蓦地想起临别前,倚在洞口朝他微微笑的那张面容,那笑容纯真,毫无芥蒂,亦无不舍——她,她竟是要与他永别吗?
      一别,已经二十年了啊!
      曲宁折闭上了眼睛,不再睁开,只有眼珠在眼皮底下轻轻转动。冒顿怀秋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很有耐心地盯着这位娘亲心中非常重要的人,想着要趁什么时机把东西还给他。
      良久,曲宁折终于开口叹道:“你娘亲,她还好吗?”
      “娘亲很好。爹爹也很好。”冒顿怀秋礼貌而恭敬地答道,又补充了一句,“爹爹对娘亲更好。”
      “那就好。”曲宁折松了一口气。对墨青丝,他一直是有愧疚的,如今能见她幸福地活着,亦是他的福分。
      “娘亲说,她希望大家都能好。”冒顿怀秋将袖中藏了好久的东西拿出来,托于手上,“所以,她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到处寻找能工巧匠,终于将这支流云幻金钗修复如初。如今,终于能物归原主了!”
      曲宁折猛地睁开了眼,看向那支熠熠生辉的流云幻金钗,好半天,他才慢慢地踱过去,用颤抖的手将金钗拿起来,轻轻把玩着。
      那时他受到的震撼太大,竟把断裂的金钗和失望的墨青丝全抛在了脑后,一个人快马加鞭,奔回了中原。
      他去西域不过短短半月,中原武林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墨寒雪被夜叉的后人夜云雀寻仇,两人激战三日,最终同归于尽。魔教就此完全瓦解,但正道也失去了领头人,从此分裂为三派,三足鼎立。
      甫得到这消息,他根本不相信。同归于尽?哈!怎么可能?墨寒雪功力不知强过云髫多少倍,她怎么拼得了同归于尽?
      不,那不是云髫,那是玄雀!对,那一定是玄雀,不是云髫。
      他的自欺欺人没能维持多久,孔雀神医就为他解答了一切:墨云髫剪断了本束缚她武功的长发,又用药力催动了体内所有蚕星蛊的活动,短时间内她功力倍增,要杀墨寒雪,根本不在话下。
      “她并不是与墨寒雪同归于尽,而是被蛊虫噬尽生命而亡。”神医老人如是说。
      他心如刀割,几近窒息。
      他竟从不知道,她偷偷留了长发;他也从未怀疑,她无法蓄发,竟是因为墨寒雪给她中了蛊;他更没想到,灭他全家的,并不是夜叉,而是墨寒雪!
      她瞒得他好苦,竟以为这样,他就会幸福一些?
      生活在谎言中的人,真的会比较幸福吗?
      阳光好暴烈。在山洞中呆久了,他再也无法适应这么强烈的阳光。身子微微摇晃两下,他捏紧了那支流云幻金钗,仿佛捏住了自己的心脏,让它不要这么痛。二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痛,可是此刻,至少此刻,可不可以让他喘息一会儿,让他在小辈面前,说完该说的话?
      “谢谢……”他艰涩地选择着词语,“你娘亲的心意,我领了。请你告诉她,我会好好的活下去,连同云髫的那份……”
      说完,他转身,缓缓步入了山洞之中。
      冒顿怀秋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渐渐隐末于昏暗的光线中,一时间,一股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头,他想,难道这种感觉就是娘给他起的名字——怀秋?
      可是阳光这么好,春天才刚刚开始,又有什么可愁绪的呢?他清脆地吹了一声口哨,大步向着热闹的山外走去了。

      山洞内,一张草床,一张木桌,一盏枯灯,就是曲宁折的全部世界。
      他在木桌旁坐下来,眼睛却始终盯着对面的洞壁。那里,挂着一枚繁复精致的同心结。
      只是,人家的同心结都是大红的,此一枚,却是黑色的。
      灯火摇曳,同心结也随着火光轻轻晃悠。
      曲宁折一动不动地盯着它看,就像二十年前他第一次看到它一样。
      那时,他遍寻不见墨云髫的骨灰,已濒临疯狂,幸得神医指点,重回了鹿鸣山。
      在第一次见到云髫的山洞里,他见到了她留给他的遗物——一枚用黑色长发编织成的同心结。
      千般情丝,万般难解,也不过同心,结发,而已。
      同心?他未曾给过活着时的她;
      结发?他笑了,眼泪却突然决堤,止都止不住。他用力拔下自己的一缕头发,细细地缠绕进结的空隙里,结发同枕席,恩爱两不离——这辈子迟了,还有下辈子。受了这一世的惩罚,下一世,就一定不会再错过。
      这么一想,他又有了守下去的勇气。
      于是,这一守,就是二十年。

      洞外的光线,渐渐黯淡了,夜渐渐浮上来。
      曲宁折站起身来,借着烛火,再一次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流云幻金钗,插入同心结中。
      “云髫,”他轻声唤道,带着笑意,“你戴这支钗,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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