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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她对着 ...

  •   她对着铜黄镜中一张隐隐绰绰的脸看了许久,那张脸,因为换了发型,简直不像自己了。
      突然抬手,在头上轻轻一扯,“哒”,那断裂声细不可闻,却直抵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如花火般寂灭了。
      墨云髫摊开手掌,一根黑发静静躺在手心,很直,很长。
      取一条命,断一根头发。这是对自己微妙的惩罚吗?她始终还是学不会肆无忌惮的杀人,哪怕那些都是罪大恶极的魔教狂徒。
      打开暗夜盒,那支华丽的流云幻金钗,就映入眼帘,钗下压着一束长短不一的头发。她把刚刚扯下的那根也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她看着铜镜里的昏黄女子,动作粘滞地将发套戴好,然后抱紧了暗夜盒。
      那面镜子里所照映出的孤寂狭小的世界,似乎就是她的一切。

      屋子里渐渐升腾起白雾,雾气蒙蒙中,一支流星镖倏然而出,墨云髫反映极敏,侧身一探,双指夹住了镖尾。
      “谁?”她厉声探问,心下忐忑:谁能夜闯墨雪山庄,还敢发射暗器?
      周围沉寂一片,雾气却如有生命般忽地散去了。
      她这才发现流星镖上钉着一张黑笺:欲知夜叉诡计,今晚子时银松林苏子庙前见。
      这会不会是圈套呢?
      去?不去?
      时间已经接近子时,来不及多想,墨云髫穿上夜行衣,匆匆翻出墨雪山寨,往银松林去了。

      墨云髫万万没想到,苏子庙前等着她的人,竟然是——夜叉。
      无月,他黑衣黑发隐在深浓的夜色里,只两点瞳孔,现出如狼般嗜血的光芒来。
      墨云髫暗叫不好,此番难道有去无回?
      她强作镇定,旋开秋骨伞挡在身前,喝道:“夜叉!你引我至此,意欲何为?”
      夜叉既不上前,也无动作,隔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静静道:“想知道你五岁时得了什么病吗?”
      墨云髫打了个寒战。
      夜叉一双血目弯了弯,似乎在笑,笑中却闪过一丝冰蓝的光:“过来,过来,我告诉你。”
      周围景物迅速褪成一片空白,墨云髫仿佛立在一个虚空的世界,三魂去了七魄,除了听从他的话,不能有其他作为。
      糟糕!这就是摄魂术吗?她头脑还是清醒的,却怎么也移不开目光,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朝着夜叉而去。
      当他们面对面站住时,一阵排山倒海的痛楚袭击了墨云髫,她的头,从来没有疼得如此厉害过,疼痛如一只残酷的大手,将五脏六腑毫不留情地翻转过来。她想蹲下身子呕吐,夜叉却伸出双臂,牢牢禁锢着她。
      “看着我。看着我。”夜叉的额头渐渐现出一枚火红的龙印。墨云髫勉强撩起眼皮,诡异的印光覆盖住她的面庞,进入到她的眼底,那疼痛竟奇迹般地减轻了。
      “感觉到了吗?”
      “什么?”
      夜叉抓住墨云髫的手,往她头上一抚,刚接触到额头那隐约凸出的烙印,她像被烫伤一样缩了回来:“这,这是?”
      “你头上的魔印……和我一样啊!”
      墨云髫如被巨雷劈中一般呆立在那里,无法回神。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什么……意思?”
      夜叉没有回答她,五指一抻,指尖长出利爪。他轻轻在左臂一划,五道黑血立刻流了出来:“你看。”
      黑血缓缓顺着两人相连的手,朝墨云髫流去,渐渐隐入她的皮肤,消失不见。
      一股暖流悄然汇入心脏,墨云髫惊不能自已,她猛地甩开夜叉的手,大吼道:“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要杀就杀,何必故弄玄虚?”
      “你头上有我的魔印。我们的血可以相融。你是我的女儿。”
      三句话,只需要三句话,就可以将她十七年的人生,完全颠覆吗?
      “我一直以为,你被墨寒雪杀死了。直到那天见到你的血液流入我的心脏,我才知道,原来你还活着。所以,我来找你了,玄雀。”
      “玄雀?谁是玄雀?”墨云髫一把推开想要靠近的夜叉,“你走开!我是墨云髫,生是墨雪山庄的人,死是墨雪山庄的鬼!我没有你这个大魔头父亲。这一定是阴谋,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
      她越疯狂地反驳,就觉得整个人越虚弱。
      事实,就如那天她手上的血渗入他身体一样,不容置疑。
      但她不能就此认命!
      “阴谋?”夜叉冷冷地笑了,“论阴谋诡计,谁比得上你的好父亲墨寒雪?他惧我为异族,嫉我武功强过他,恨烟罗爱上了我,便千方百计污蔑我为邪魔歪道,纠集一帮所谓武林正道要毁我基业,取我性命,夺我教秘籍“天地玄黄”。碧落峰一战,他封印了我还不够,连烟罗也不放过,就因为她不肯交出秘籍,他竟生生逼死了她!难道,你要认杀母仇人为父?”
      “不可能……你骗我……我不信……”墨云髫捂住耳朵,连连后退,每退一步,就觉得自己消失了一分,到最后,她完全失去了自己,只剩下一个空壳,孤零零地立在冷冰冰的黑夜,无枝可依。
      “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我没有骗你。”夜叉残忍而迅速地说下去,“你母亲,本是墨寒雪的妻子,但墨寒雪心中只有权势、武功,根本不懂得好好爱护她。烟罗生下你姐姐墨青丝之后,心灰意冷离开墨雪山庄。我们就是之后遇上的。只可惜,我也没有好好保护她……”
      “母亲……”墨云髫无语凝噎,这个称呼,温柔而痛楚地侵入了肺腑,一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无可救药。
      原来,是母亲啊!原来这个称呼,不仅仅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啊!
      墨云髫笑了,她已经无路可退,一种灼热液体却顺着脸颊流下来,有多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五岁得知命不久矣时,她没哭;
      练武练得伤痕累累时,她没哭;
      父亲远远将她抛下时,她没哭;
      心爱的人爱上别人时,她没哭。
      现在,她哭了。
      她哭着问:“她是怎么死的?”
      “我被封印后。墨寒雪逼她跳了崖。我本以为,她是抱着你跳下去的,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是墨寒雪把你救下了。”
      既然杀了她最亲的人,又为何要救她?
      “他要利用你报复我,看我们骨肉相残的痛苦。”夜叉仿佛看穿了墨寒雪的心思,“你五岁时那场大病,根本不是病,而是魔血作怪。那时,墨寒雪在你身上中下了蚕星蛊。这种蛊能帮你镇压魔性,也能极大增强你的功力;但每用一次功,你的生命就会被蛊虫吞噬一分,中蛊者往往不到三十即命竭。”
      他只想利用她来报仇,他从来没有在乎过她的性命,因为,他根本不是她的父亲。
      “你知道墨寒雪为什么不让你蓄发吗?并不是因为你大病之后身体太弱,而是因为蛊虫靠人命为生,而头发会和蛊虫抢夺吸收人的精气神,若留长发,蛊虫吃不到食物,便会在体内兴风作浪,直接反应就是头痛欲裂……”
      于是,这些年的父女疏离,功力的突飞猛进,撕心裂肺的疼痛,一切都有了完美的解释。
      解释清楚了,似乎也就无所谓了。就好像每次头痛到了极点,反而会陷入一片灿烂的白光之中,那里,是无尽的平静和安宁。
      墨云髫脸上的泪,被夜风吹干,她抬起头来,淡淡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杀了墨寒雪?”
      “我本不欲与中原武林为敌!是他们逼人太甚。墨寒雪害我家破人亡,我更不可能放过他。不过,这是我和他的恩怨,与你无关。”夜叉血目中的红光黯淡了下来,连同他的声音也放软了,“我只是想带你回去,你是我的女儿,如今决战在即,若我有不测,你就是天魔宫的继承人!”
      是的。她身体里面流着魔的血。所以,她永远不可能自由自在地纵横江湖,永远不可能去爱想爱的人,甚至,连代替姐姐出嫁西域圣教也做不到……她只能留在天魔宫,成为一个人人诛杀的魔头。
      墨云髫忽然笑了,原来,这才是她应得的惩罚,惩罚她曾经杀了如此多的同类。
      但她怎能就此认命?
      她蓦地旋身,伞借风势,凌空踏出追云步,向着银松林边缘飞奔而去。
      夜叉惊醒,手臂刷刷暴长三米,搭上她的肩。她低头矮身一转,扬手一劈,秋骨伞柄狠狠打在他的手腕上。
      夜叉不防,一痛缩回了手。
      他止住脚步,又怒又悲道:“事到如今,你仍要帮着中原武林杀我?”
      “我会跟你回去……”墨云髫在半空中翩然转身,飞速后飘。她望着渐渐远了的夜叉,黑衣黑发,红目似血,渐渐隐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这才是她的亲生父亲。她的眼眶又湿了,声音带出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但不是现在,我还有……”必须要了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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