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澈》水月澈影

8、落败

　　水澈醒来已经是五日后的事情了，房内静悄悄，萧航在旁边的茶几上伏案而眠。水澈没有说话，看着萧航，觉得一股暖流静静围绕心底，是他在照顾自己吧。所有的伤痛都感觉不到了，所有争斗都彷佛离自己很远，只有眼前那个沉睡的人。萧航感受到水澈目光，抬起头，那温柔的目光，如三月春风拂面。
　　“你醒了？”
　　水澈点点头，挤出个笑容。
　　“醒了就好，我们都担心坏了。”萧航扶起水澈，喂她水喝。
　　“事情怎么样了？”水澈问完就暗骂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萧航却不以为意：“你和陆渝的比试，表面上陆渝赢了，但是明眼人一眼看出是你最后手软，可惜你之前剑法又是明显不如陆渝，所以武林人士分为两派，吵的非常激烈，最后大家商议，等你和陆渝伤势好转，一起由众位武林前辈考核决定，陆渝伤势没有你重，现在就等你了。”
　　水澈自觉精神尚好，就让萧航通知了林南，定于明日在天南山庄进行考核事宜。

　　次日一早，姬曚陪同水澈来到天南山庄。姬曚经过几日修养，伤势大好，以往清丽活泼的样子逐渐恢复了。山庄内聚着黑压压一堆人，气氛沉闷，正中坐着一众前辈，陆渝坐在左边，面色苍白，清雅之气不减半分，旁边坐着个青年，二十来岁，脸型稍方。两人看到水澈和姬曚进来，俱是一怔，随即起身行礼。
　　那名青年道：“在下武当派尚昭，见过两位姑娘。”
　　水澈身体虚弱，只是微微低头，姬曚动作很不自然，草草行礼，扶水澈到另一边坐着了。水澈这才想起来，姬曚那天败给了尚昭，而且是重伤。她低头沉思，洛晚败给的是杨晖，尚昭出现在此，杨晖应该是败给了尚昭，没想到尚昭其貌不扬，实力竟是如此强横。
　　不多时林南和众长老到场落座，水澈突然有种审问犯人的感觉，可惜此时充当犯人角色的是她自己。
　　空闻首先发话：“水澈姑娘可是师承逐月剑客？”
　　“是。”
　　空闻接着道：“逐月剑客虽然凌厉，但并无狠毒之气，老衲观姑娘前日比试，下手毒辣，不知姑娘怎么解释？”
　　水澈早就想到他会这么问，道：“晚辈修为尚浅，平日甚少与人过招，加之逢此盛况，心下紧张，无意间伤人，实在不是本意，心里愧疚不已，还请前辈见谅。”
　　她态度诚恳，说的情真意切，泫然欲泣，其实早就和姬曚演练过无数遍。
　　周围议论不断，“如果不是心软，怎么会被伤的这么重？”“是啊，谁都能看出来这位姑娘最后是故意放水”，“不然那位陆公子就死定了”……
　　“如此甚好，老衲无话可说。”空闻坐下，水澈窃喜。
　　“水姑娘，逐月派素来不参与武林纷争，为何派你前来参加比试呢？”空闻旁边一个白胡子老者发话了。
　　“晚辈和水姑娘私交甚好，曾听水姑娘说逐月只是命她参与比试，以作磨练，而且，左右使选拔乃武林大事，怎么能算是武林纷争？”姬曚在开口道，“派门下年轻弟子出去磨练，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吧，您说呢？”
　　白胡子老者笑了：“姬曚姑娘果然口齿伶俐。”
　　“不敢”，姬曚甜甜一笑：“水姑娘身体虚弱，在下代为回答，这些事情，也都是水姑娘告诉晚辈的。”
　　水澈对于姬曚的感激之情此刻可比滔滔江水。
　　“假如逐月没有派水姑娘前来磨练呢？”另一位老者发话了，他一身灰色衣袍，又坐在暗处，水澈起初都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议论纷纷，觉得这位老者糊涂了，水澈心中却是一凛，这个人来历绝不简单。
　　灰袍老者道：“老夫听闻逐月前阵子驱逐了一个弟子，那个弟子和这位水姑娘甚是相似。”
　　“简直是血口喷人”，“没见过这么污蔑人的”，“这位姑娘怎么也不是那种人”，周围众人又是一番议论。水澈死死盯着他，想看出端倪来，姬曚虽然伶俐，听灰袍老者那么说也把目光转向水澈，寻求答案。
　　被师门驱逐，是任何武林人士都无法接受的耻辱，意味着从此武林中再无地位。
　　“怎么，水姑娘可有话说？”灰袍老者好整以暇。
　　水澈沉默，姬曚再也忍耐不住：“前辈可有证据？”
　　“有！”灰袍老者拍手，一个青年从后面走出。“刘师兄！”水澈惊呼，此人她认识，但不过点头之交。
　　那个青年面色尴尬，立于一旁，道：“前阵子我偶尔经过师父房间，听到师妹在痛哭，求师父不要将她驱逐出师门，请师父让她留下，不一会师父出来，师妹抓住师父衣角不肯放手，痛哭流涕，以后就再也没见过水师妹了。”
　　水澈觉得脑中雷鸣，什么也听不见了。姬曚不断晃着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你赶紧说他素来与你不和，嫉妒你的成绩，此时在血口喷人，逐月剑客不在，没有对证的，快啊。”
　　水澈茫然，姬曚的话她什么也没记住，更没听懂，被驱逐出师门的痛苦历历再现，她什么也不愿意想，什么也不愿意说。恍然中，她推开姬曚，向外走去。
　　一个清雅的身姿拦住她，陆渝声音低沉：“水姑娘，醒醒……”
　　水澈回头，隐约看到独孤文和萧航早角落里朝她做手势，不行啊，她没有姬曚的胆识，她不敢撒这种弥天大谎。
　　她转头对陆渝道：“那个人说的句句属实。”
　　全场呆立，陆渝本来抓住水澈的手僵硬，缓缓落下，姬曚一个箭步过来：“你疯了？”
　　水澈望着她，道：“是真的。”
　　“这样一来大家都有定论了吧”，灰袍老者问道，全场鸦雀无声。
　　林南面色尴尬，只得立即宣布此次左右使选拔结束，胜者尚昭和陆渝，尚昭为左使，陆渝为右使，当下草草散会。林南转头，寻找那个王公子，发现他早已不见。那位姑娘要倒大霉了，他心下叹息。
　　这边姬曚拉着水澈，直奔到城外恒阳山上：“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绝不是会被驱逐出师门的人，有什么隐情？快说啊，我们赶紧回去理论，还来得及！”
　　水澈苦笑：“我不能说，你别问了。”
　　姬曚看着她半晌：“好，我不问了。”
　　她放开水澈，随意往岩石上一躺，道：“水姑娘，我们接下来的日子会很惨的。”
　　水澈在她身边躺下，“我也不知道，会没事吧。”
　　两人如是望着蓝天白云，也不说话，转眼暮霭沉沉。
　　姬曚拉起水澈：“躲也躲不过，我们回去找王公子告别。”
　　水澈突然非常羡慕姬曚，姬曚可以告别走人，她呢，等待她的是什么命运？她突然后悔了，不过撒一个谎，有那么难么？
　　回到客栈，萧航不在，姬曚收拾行李，问水澈愿不愿意和她一起潜入王公子的客栈作别，水澈推脱掉了。两人分别在即，水澈十分伤感，短短几日相处，姬曚彷佛她姐姐一般，姬曚眼眶也是红红的，不断安慰她，说两人以后总会再见，末了还拍拍水澈的头，叫她笑一个。
　　姬曚走后，水澈一人坐在后院，突然想起自己许久没有吹横笛了。她此前在山上时，无事喜欢在月下吹笛，此刻景色依旧，心情不在，如是还是取了横笛，悠悠吹了一夜。
　　天明时水澈起身回房。拐过一个弯，楚慎倚墙而立，笑道：“姑娘好兴致，吹了一夜笛子。”
　　水澈不防他在，道：“打扰到你了？”
　　“没，姑娘笛声甚是美妙，”楚慎叹口气：“我要走了，家父让我速回，估计板子伺候着。”
　　“楚公子保重。”

　　水澈推门看到萧航留的纸条，大意是王公子已经走了，他急于回京，你伤势未好，我们过一阵子回去。
　　水澈讶然，不打声招呼就走了，独孤文对自己有多生气？
　　她独自坐在房中，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大家都走了……
　　客栈前传来喧嚣声，侍女跑来通报：“这位姑娘，有个客人想见你。”
　　水澈出去一看，来者竟是陆渝，急忙请他坐了。两人见面，都有些尴尬，一时无话，终究还是陆渝打破沉默：“那日擂台上，多谢姑娘了，他日姑娘得以正名，陆某必将右使奉还。”
　　“陆公子剑法高强，水澈实在不是对手，无所谓谢不谢的，”水澈不敢直视他，“倒是我毁坏公子兵器，他日定当赔过。”
　　“在下此次前来，还有一事，”陆渝正色，“这次比试的事情，家父已经知道，家父命我转达，水澈姑娘以后如果经过陆水山庄，还望进去看看，这个令牌还望姑娘收下，见此令牌，如见陆水山庄主人。”
　　陆水山庄，母妃在那里呆过吗？水澈答应了。
　　目送他离开，水澈沉思，他是同母异父的哥哥，真的吗？简直无法相信，自己这么低微的人，竟有这个神仙般的哥哥？怎么自己就长得这么不像他呢？

　　水澈的日子更加无聊了，她本不是个坐得住的人，于是没事就去以前她和姬曚练武的地方吹笛。
　　这日下午，水澈刚到就觉得周围气氛不对，果然，一群杀手缓缓从树林中走出，形成了半圆包围住水澈。来不及想，水澈下意识夺路而逃，她重伤未愈，内力还未恢复，更手无寸兵，以一己之力对着这些人，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我要命丧于此么？水澈暗想，她觉得自己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彷佛自己脚步只要一慢，身后巨大阴影就会立即扑上把她拖入地狱。不！我真的不想死！有强烈声音发自心底呼唤，水澈全凭那么一股意志撑着，死命往山下奔去。
　　一个黑色身影突然出现水澈前方，水澈来不及避开，一掌拍去想把这个挡路的人拍飞，那个黑影“咦”了一声，伸手挡住，水澈的的手便被他牢牢握住，水澈收势不及，猛地扑入此人怀里。
　　她心里大叫不好，正要挣扎，抬头望去却愣住了。
　　就这么一停顿，身后杀手已经追到，把两人围困在中间。
　　“你竟然被这群宵□□得这么狼狈？”赵延低头看水澈，眼角含笑，语气甚是不屑，水澈被他牢牢搂在怀里，又这么被讽刺，面皮立即就红了，转过头不再看赵延。
　　她刚想挣脱开，赵延低声道：“抱紧我，我带你出去。”
　　赵延带着一个人，轻功脚步看不出丝毫粘滞，腾挪躲闪，背上的离火剑都未被他拔出，不出片刻就跳出包围把一群杀手远远甩在身后。
　　两人下了山，赵延稍微松手，水澈立即挣开，两人保持一步的距离并排走着。
　　“刚才的事，多谢搭救。”
　　“不用谢，就算我不在，那些人也要不了你命。”
　　“……”
　　“下次出门，可要记得带着武器，你的命，在某些人眼里，可值钱了”
　　“……”
　　“碰到敌人不要总想着逃跑，你武功高强，对付那些人不成问题”
　　“……”
　　“你赶紧回去，不然某个人要担心了”
　　“……”
　　“怎么不说话了？”
　　“多谢公子教诲”
　　赵延忍俊不禁：“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