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银面 京城内驻有 ...
-
京城内驻有三万禁军,主要负责皇宫安全,另外有二十万中央军驻扎在京城北侧的军镇,加上京城负责警卫的卫队和一些零零散散的兵员,京城的实际兵力有三十万之多。
不是楚皇愿意把这么多军队放在身边,实在是京城靠北,距离秦国这个宿敌似乎太近了点,而且楚国地方调兵程序繁琐,需要当地的统领和直属的上级统领批复,再到兵部加盖印章,经过内阁商议楚皇批准才能调兵。为了约束地方兵权,中央不愿意简化这个程序,历代楚皇也没打算迁都,于是变成现在这个状况,只有多放点军队在身边,楚皇才能感觉到自身安全有了切实的保障。
如今朝野的红人,禁军统领当朝驸马萧航正在例行巡视禁军。他身着银色软甲,露出里面的白袍,没有戴头盔,骑在一匹纯种的白色骏马上,这幅装扮加上他俊美的相貌,若是走在街头,不知会引起多少女子尖叫。但萧航只是有点慵懒的慢慢巡视营地,他轻骑所到,禁军士兵纷纷行礼,他点头还礼,心思却不在禁军士兵身上。
他之前担任皇宫侍卫统领,和独孤可成亲后,楚皇升任他为禁军统领,算来他担任禁军统领也不过是半年。
他家世显赫,人又温和低调,处事公正清廉,武艺也不差,禁军士兵大都对他有好感。一些悍将初始看他不惯,觉得他纯粹靠父亲和公主才有今天,故意找了几次茬,自以为他们资历比萧航老,萧航未必敢奈何他们。不想萧航查得证据,当即以军法处置,处置过后萧航到他们帐里,把他们曾经的贪墨不法的案件拿出来,一番谈话后将领们对这个年轻权贵服服帖帖,再也不敢故意顶撞。
禁军营地很正常很平静,薄暮黄昏,结束操练的士兵三三两两聚着,边吃饭边互相打趣。萧航巡视完毕,回营换了衣服,策马离开。
他想起自己有一阵子没去探望父母了。寻常人家娶妻,妻子过门与公婆同住,他娶了公主,只能单独建府,倒是每日不能向父母请安了。
他唇角勾起一丝笑,独孤可虽然娇纵些,但出身皇室,才艺教养分毫不差,对他也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她说到底还是个女子,平日关心的也不过是装饰打扮,他的公事独孤可是从来不过问,碰到他心情不好,独孤可一般会吩咐厨子精心做几道菜,自己弹弹古筝给他解闷。独孤文是他的知交好友,偶尔来他府中做客,三个人都是风雅之人,谈谈诗文做做画,也是一桩消遣。
人生在世,又有几人能如他这样年少得意呢?
如果没有独孤宇的虎视眈眈,如果独孤文地位能够稳固,生活就真的没什么欠缺了。
萧航吩咐随从先自行回府,告诉公主他晚点回去,不必等他,自己则向着尚书府策马而去,他想:这个时候赶过去,说不定还能父亲母亲一起用晚饭。
他把缰绳交给尚书府侍卫,兵部尚书萧朔及夫人听到通报,已经在前厅等着了。萧航还有个妹妹没有出阁,听说他回府,三步并作两步迎了过来。
几个人用过饭,尚书夫人和小姐绣一件未完工绣品去了,他们父子在书房谈话。
两人说起近来朝政纷争,萧朔于是劝萧航最近少和独孤文来往,他道楚皇意向不明,此时不如明哲保身。萧航叹口气,他早就和独孤文一条船上了,连谋反都提出来了,此时根本无路可退。他却没有对父亲说实话,只说了自己和独孤文情同手足,如今他有危难,怎可于此时抽身而退。
两人说着话,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疾驰而过,约莫竟有上千人。萧朔叫来下人,命他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不一会下人回来,脸色吓得都白了:“回禀老爷,刚才是骑兵过去了,现在都是步兵,一眼望不到头。”
萧航问道:“你可有看清那些人什么服色?”
“全是黑衣黑甲,旗帜上是金色狮子。”
金色狮子是楚国皇室的标志,太子的卫队确实是黑衣黑甲。
萧朔手里的茶杯跌的粉碎,他命下人出去,亲手关上门窗,问道:“是不是太子?”
萧航也是意外,道:“我也不知道。”
萧朔继续道:“你给我说实话,如今街头巷尾都在传闻太子意欲谋反,你是太子好友兼掌握京城禁军。究竟是不是太子?”
“太子真的动手,没有理由不和我商量,”萧航起身,“我出去看看。”
“如果真的是太子,你准备怎么做?”
萧航没有回答,萧朔拦住他,道:“楚皇的力量不是你们所能轻易撼动的,太子谋逆是死罪,你这个时候什么也别管,赶紧带着禁军保卫皇宫。”
萧航跨步走过去,道:“父亲,孩儿自会抉择的。”
街上的兵马已经过去,家家闭户,路上冷冷清清。萧航出了尚书府,正欲打马离去,一个骑兵拦住了他。
那人身着黑甲,恭敬递给萧航一封信,萧航展开,看到是太子笔迹。
“父皇欲杀我,匆忙动手,速来接应。”
萧航朝那个骑兵点了点头,道:“告诉殿下,尽可放心。”
骑兵指了指那封信,萧航明白,他轻轻一揉,那份信化为碎片。骑兵于是行礼,两人分头疾驰而去。
回头看萧航的背影消失不见,那个骑兵转过街角,取下头盔。他抹掉脸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抖了抖衣领,道:“这倒霉盔甲,热死本公子了。”
夜晚的凉风吹来,他舒服了很多,看着军队消失的方向,他自言自语:“好啦,楚某任务完成,要找个地方睡觉了,赵延,公主殿下,接下来就看你们了。”
萧航点齐兵马来到皇城脚下,太子的三千士兵已经把守住住宫门,萧航命士兵原地驻扎,带了两个随从赶去不远处独孤文所在的民居。
他推门进去,独孤文站在窗户边,不远处的屋角,静静立着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那个黑衣人看到他进来,目光为不可察地闪了一闪。
萧航暗想:这人身形看着有点熟悉,是独孤文身边的什么人?但他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此时独孤文把隐藏的暗卫叫出来也是正常。
独孤文有着浓重的鼻音,他偶尔咳嗽几声,显然是伤风感冒了。萧航觉得不太对劲,这种模糊的不安感觉萦绕着他,他却找不出来哪里不对。
独孤文指示很简单,把守住各个宫门不让人进出,只留下一个,全力攻克。萧航领命,他正欲退下,目光不经意扫了下站在屋角的银面黑衣人。那个人自从他进屋,就一直暗中看他。
那人身量瘦小,一身黑衣严严实实,面具遮住脸旁,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萧航看到那双眼睛,不自觉愣了下。这是个女人,而且这双眼睛我在哪里见到过,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时间紧迫,他无暇多想,低头告辞,抬起头时却不禁又扫了眼那个黑衣人。
萧航突然明白那个人是谁,一声轻呼从嘴角溜出:“水姑娘。”
他意识到大事不好,拔脚向外逃去。
已经晚了,赵延飞身挡住萧航,一瞬间封住萧航全身几处大穴,他抽出离火剑指向萧航心窝。
“住手。”水澈轻轻喊了句,她慢慢走过来,她其实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喊了句住手,她心里,还是不愿意萧航就此死去。
赵延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封住他穴道,把他关在这件屋子里,怎么样?”
赵延摇了摇头:“他知道你是谁,他活着太危险。”
水澈沉默了,半晌,她解开萧航双手的穴道,道:“今天我二人在此,你难逃一死,我们相交一场,我不忍心动手,你,自刎吧。”
萧航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他有话想说。
赵延看了眼水澈,大有此事听你安排的味道。水澈犹豫了会,解开萧航哑穴,她手指停在哑穴上,显然萧航一喊什么不利于他们的事就立即封住他的穴道。
萧航努力挤出个苦笑:“我今日死不足惜,以后朝中怕是二殿下掌权,公主既然和二殿下交情不错,只求你美言几句,让他看在兄妹情分上,善待我的妻子。她是你的姐姐,二殿下的亲妹妹。”
“我父亲躬身为国,如今垂垂老矣,他素来清正,对楚国从未有二心,望二殿下念在萧氏一族兢兢业业的份上,能让我父母和妹妹在故里有几间瓦房,一些薄田,安度晚年。”
水澈眼眶湿润了,她点头:“好,我答应你。”
萧航拔出随身所带匕首,手指抚过,一时不能自持,指尖被划了道浅浅的口子,光洁的刃上沾了丝血迹。
“大丈夫在世,只恨不能马革裹尸死于疆场,如有来世……”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双手握着匕首对准自己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鲜血喷涌而出,萧航缓缓倒下,水澈和赵延都后退几步,两人都是沉默。赵延走过去,他准备扶起萧航尸身放好。
“等等,”水澈开口, “我记得书上说过,人自刎时下手容易太软。”
她“唰”地拔出幽冥剑,倒提着慢慢走近萧航,萧航一动不动。水澈慢慢蹲下,仔细观察萧航面容,说时迟那时快,萧航身形暴起,拔出匕首用尽最后的力气刺向水澈。
水澈躲避不及,左肩被刺中,她反射性挥剑斩下,等剑就要砍到萧航脖子时,水澈突然住手,幽冥剑上的红芒消散,水澈已经泪如雨下。
她握剑,对准萧航心脏部位刺了下去。
皇城下太子卫队和京城禁军乱作一团,他们身后的漆黑夜色中,十万中央军严阵以待,无形的威压传来,背负谋逆罪名的他们双腿发软。
中央军第一波冲锋开始,他们从百里外军镇赶来,为首的都是精锐骑兵,三尺的马刀砍去,步卒唯有四处躲闪的份。
赵延和水澈隐身在高处,静静看着这一场屠杀。
水澈道:“我下去凑凑热闹。”
“你还不如站在这,认真看看如何行军布阵。”
“我看过了。”水澈不再理赵延,她冲下去,身后远远传来赵延的声音:“一切小心。”
在史称“朱雀门之变”的中央军对禁军的屠杀中,有个银面的黑衣人从天而降大开杀戒,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无一活口,此夜之后,在中央军士兵间,银面修罗成为最热门也最神秘的一个人。
水澈突然感到暗中有道目光锁定了她,她冷笑下挥剑弹开身边一个士兵,轻功顺着皇城城墙飞身而上,一招干净利落的平斩袭向站在墙头看她的那个人。
那人侧身躲过,水澈翻身后退,两人相距三丈,站在皇城城墙上遥遥相对。
那人负手而立,声音传来:“幽冥,这把鬼门之剑,不想老夫有生之年竟然能见。”
水澈一言不发,下一刻两人同时出手,水澈持剑那人却是空手。一击然后分开,水澈背对那个人,她的面具裂开了一丝缝。
水澈缓缓转身,对面那个人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她双手持剑微微行礼,纵身跃下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远处,赵延紧握离火剑的手终于松了松。
那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危险。
两天后,京城偏僻处一家普通民居,水澈在焦急的等消息,楚慎在另一间屋子里呼呼大睡,赵延则是说他出去喝酒了。
尚昭大步走了进来,水澈急忙过去,问道:“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有,”尚昭坐下来,他喝口水,“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先说坏的。”
“水姑娘,你的大哥自尽了。”
水澈颓然坐下,她涩声问道:“当真?”
“绝对属实,铁证如山,他根本无法申辩,他除了自杀谢罪,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你说一下好消息吧。”
“公主殿下,这个好消息是对二殿下来说的——太子去世了。”
这算哪门子好消息?水澈暗想,她问尚昭:“还有没有别的事?”
“有,”尚昭答道,“兵部尚书萧朔满门被关押于天牢候审,段恒暂领兵部事务。”
他解释道:“段恒就是那个闯入兵部,拿虎符调中央军勤王的将军。”
水澈点头,那天指挥中央军剿灭禁军的将领,她印象深刻。
“还有,楚皇令二殿下速速回京。”
好,等二哥回来,说不定萧朔全家还有不死的希望,她安慰自己。
尚昭告辞,水澈一人独自坐在房里,她眼光落在幽冥剑上。一个想法缠绕住她,“死,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水澈拔剑,两指夹住剑身,剑尖朝着自己剑柄朝外。她手指用力,幽冥剑倒飞出去,剑柄撞到墙后又反弹回来,呼啸着冲向水澈,水澈食指和中指在它堪堪要刺到自己胸口时稳稳夹住。
如果我稍微晚一点点,就能感受到这把利刃刺破血肉,就像我那天杀掉萧航一样,她如是想。大哥,死亡究竟是什么呢?我做出如此卑劣之事,在地下,你会不会等着我?
她就这样怔怔站着,房门突然开了,突如其来的亮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急忙收剑。
“你想干什么?”赵延问,他刚刚从外面回来。
“没什么,心情难过而已。”
赵延有点醉了,他笑道:“死的是你喜欢的人,是你的亲人,你就感到难过了?”
“那些葬身于你手下的人,也是别人的挚爱至亲,你杀了他们,就没想过别人也会难过,甚至比你更痛苦?你杀人前,就该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你的性命,我的性命,每一个人的性命,和别人的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挥剑斩向第一个人时,我们就已经无可饶恕。”
“阿澈,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每一个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