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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修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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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恐惧而斩杀,却不知每一个亡魂都会成为梦魇,
于是手里的剑再度挥下。
本该告辞的武林人士纷纷以各种理由赖在陆水山庄不走。已经成家的被妻子骂了一通强拉离去,剩下诸多未婚的则是每天在陆水山庄晃悠,期待看到陆清。水澈从起床到日落都能听到院子里五个男人议论陆清,尚昭话少,剩余四个人则是越说话题越宽泛。她注意到每逢她在,几人的议论就收敛很多,于是后来一听到这个话题她就借故走开,几人也乐得水澈不在。
他们经常借故去找陆清,水澈随行一次,觉得百无聊赖,于是和他们在一起时间越来越少。
林琛一直没走,水澈终于免不了碰到了他。那天她独自在山庄花园里散步,远远看到林琛和林瑶走来,两人似乎在说些什么,林瑶神情激动,林琛则是在劝她。水澈要躲已经来不及了,林琛林瑶也看到了她,三个人都是一怔。
林琛首先发话:“不想在这里碰到水姑娘,水姑娘别来无恙乎?”
水澈低头行礼:“闲来无事在此凑个热闹。”
一年没见,林瑶对水澈的态度倒是好了,她也还礼,道:“水姑娘,你我同病相怜,可叹世态炎凉。”
她说的落落大方,充分显示出曾经武林盟主女儿应有的气度。
打那以后林瑶和水澈关系就变好了。
林瑶和另外两个叫文悦、夏怡的女子同住,水澈问过独孤宇,文悦正是楚家在南方的对头文家的小女儿。夏怡短时间看不出什么来头,她自称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偷偷跑出来玩的。文悦性格天真活泼,说话做事毫不矫情,这点让水澈极为羡慕。夏怡则是端庄贤淑,典型大户人家教养极好的淑女,时常展现的才艺让水澈惊叹。
一来二去几个人都熟络了,四个女子凑在一起免不了八卦当今武林,对于陆渝和杨晖,她们意见非常一致,都道才貌无双可称武林双壁。
文悦毫不掩饰自己对楚慎的鄙视,水澈暗想还好楚慎忙于讨陆清欢喜,两人不常见面。
她们很少谈论陆清,这似乎是种默契,但不经意提及,水澈能看出大家语气都有点酸溜溜。
陆清长的沉鱼落雁,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是俱佳,言谈举止文雅端庄又不失亲切活泼,挑不出一丝错误,人品也是极好,见到她们都是姐姐妹妹的叫,对下人也是和气。水澈每次看到陆清都暗想世间怎么有这么完美的人,彷佛是造物主刻意的偏心。反观她,除了剑术高强,什么都比不过他人。
追陆清的人虽多,可看不出她对哪个特别偏心。
有一日独孤宇等人在那后山桃花林偶遇陆渝和陆清,陆清随口夸一枝桃花开的漂亮,结果五人各展轻功互不相让摘那枝桃花给陆清。剩下水澈、陆渝、陆清站在树下相对无言。
陆渝有点尴尬,他一直介怀比试的事,觉得对不起水澈,当下取了支桃花送给水澈。那边却是独孤宇轻功最好,稳稳摘得花归,其余几人不愿空手也都挑了支花折下,赵延却是嘴巴最甜:“今有佳人,纵使最美桃花,亦难及陆姑娘一分,赵某不才,以此桃花衬姑娘之美,犹觉桃花污眼,不如姑娘风韵天成。”
水澈觉得自己就要不认识赵延了。
陆清倒是淡淡道谢了,她结果众人的花,取一根丝带扎在一起,一视同仁。
水澈对自己说陆清是自己的姐姐,应该真心为她着想,是以偶尔有人对陆清微词,她都为陆清辩护几句。
其实她心里,实在有点看不起陆清。她想起前几天一件事。
有一次陆清和赵延打赌,赌输了陆清就弹一曲,她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来了兴致,巴不得赵延立即赢了,陆渝倒是不太赞同,但也没说什么。
赵延问道:“陆姑娘,怎么个比法?”
陆清想想,她思考时微微皱眉,表情非常可爱,道:“赵公子说吧。”
她又想起什么,道:“不准比武功,你们明知道我武功不行。”
赵延于是抽剑砍下一条枝桠,现场做了个骰子,道:“我们扔这个骰子,谁扔的点数大谁就赢。”
水澈看到独孤宇轻轻一笑,神态之中,仿佛陆清已经输了。
她低声问道:“二哥,你就这么肯定赵延会赢?”
独孤宇同样低声回答:“赵兄掷骰子的本事,我还从来没见过对手,和他赌这个,必输无疑。”
果然陆清连输三次,水澈看出这边几个人都是暗喜。
她突然开口:“赵延,要不我们俩也赌一下?”
“赌什么?”
这个水澈还真没想起来,她也就一时冲动,赌注什么都没想好,道:“赌注我们以后再说。”
“好吧。”赵延无奈。
水澈道:“这一次,我们赌谁掷的点数小,你先。”
赵延随手一扔,朝上那面是一点,水澈也不管众人一副她输定了的表情,拿起骰子放手心里,两手合并揉了一下。她狡黠一笑,双手松开,骰子落下,众人看去,骰子的点数竟然都没了,四面光秃秃的。
“如何?这可是零。”水澈一本正经。
众人无语,继而大笑,独孤宇拍拍赵延,道:“赵兄,你可是很久没输过啦。”
赵延拈起那枚骰子看看,问道:“如果我们赌大,你怎么办?”
水澈想也不想,答道:“不会的,我肯定想办法让你赌小。”
她思量:换了我,才没有那么容易被骗呢,有时候陆清才智真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她发现自己一个无可救药的毛病,就是她只喜欢强者。要谦虚,不可门缝里把人看扁了,她经常告诫自己,可是不管她表面上装的再好,内心的这个毛病,怎么也改不掉。
她左右无事,对独孤宇道自己曾言去少林求取开光佛像,此地离少林也不远,不如尽早取来。独孤宇问她是否要人同去,水澈暗想此时如果打扰几人讨陆清欢心,估计没什么好果子吃,于是道自己武功高强又有幽冥在手,何况路途不远,一人去便可,明日晚上便可回来。
水澈在路边一个茶馆歇息,她注意到旁边一个人在暗暗打量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没什么问题,我又不是陆清那种大美女,没来由有人盯着我看啊?这个人想干什么?水澈暗自嘀咕。
她付过钱,牵马慢慢走着,那个人果然跟了过来。走了一段后,取出幽冥剑,转头看着那个人。
“阁下有什么事吗?”
“你在想什么?”赵延问独孤宇。他们几人正在和陆清一起泛舟游湖,独孤宇不知为何一直走神。
“赵兄有没有一种不安的感觉?”独孤宇低声问,问罢他也觉得自己多心,自嘲的笑笑。
“你想多了。”赵延不再理他,转身和陆清说笑去了。
“太子殿下想让我怎么做?”
“公主和二皇子关系密切,如果能有独处机会,到一个偏僻地方,趁他不备反手一剑,大事可定。”
水澈低头看手里的幽冥剑,点头叹道:“不错,果然是好法子。”
此时她和那人商议事情,站得颇近。她看着那人的脸,没来由一阵厌恶。
杀了他!心底这个声音想起的同时,水澈左手一震,幽冥出鞘,她右手拔出,借着出剑时肉眼无法看清的速度,长剑一挥向那人喉结袭去。
那人不料水澈突然发难,他反应也是机敏,向后一弯身躲过,待他从地上站稳,对面水澈却已经高高跃起,借着下落之势一剑劈来,乌黑的幽冥剑上,贴着剑身薄薄一层红光,望之恐怖狞狰,竟仿佛地狱中的业火一般。
那人来不及拔刀,仓促之下伸出左手阻挡,剑法讲究刺挑,似如水澈这般用剑砍杀则少之又少,人体骨骼兼顾,剑锋遇到骨骼必会受阻,那人就需要这么一点点时间。
利刃切过皮肉,斩断臂骨,去势不减丝毫,从右肩到左腹将那人斩为两半。
一声惨叫响彻云天。
赵延把小舟系好,其余几个人已经上岸,他们在那个湖的中心小岛上。
独孤宇殿后,他又一次望着湖水发呆了。
赵延拍拍他的肩,道:别发呆了,难得把陆清叫出来,陆渝也不在,多好的机会。
赵兄,你说会不会出什么事?
赵延看看四周,一片静悄悄。
能有什么事?他勾住独孤宇脖子,走吧,我看能不能骗陆清跳支舞给我们看。
独孤宇也乐了,道:“好,赵兄你可要说到做到。”
外面巡查的家丁冲进屋子,看到血泊中瞪着眼睛的尸体,短暂的愣住后立即拔刀将水澈团团围住。他们都训练有素,把水澈堵在屋子的同时高呼一声,顿时镖局的武师纷纷赶来。
逃!水澈的第一念头。
怎么逃?水澈突然明白她根本是插翅难逃。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水澈环顾四周,惊慌不已。
杀了他们……
那个声音悠悠响起,就像她方才偷袭时那样。
对,杀了他们!
水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被这个念头围绕,幽冥剑上消逝的红光再度亮起,越发浓重。
“果然绝代佳人。”楚慎赞叹。
杨晖摇摇扇子道:“还是赵兄好手段。 ”
晚宴时,陆清上了赵延的当,跳了只舞,他们几人看的心醉神迷,也不管在座的陆渝、林瑶、夏怡脸色多么臭。
他们走进住处,整个院子一片漆黑。几个人作别,独孤宇也回房休息,他推门那一刻,突然想起水澈还没回来。困扰了他一整天的不安感升腾而起,他疾步过去敲水澈房门,没有人回应。
独孤宇叫来赵延,赵延也觉得事情不对。
“ 我们再等一会,如果到天亮时公主还没回来,我们就下山找她,公主的武功罕有敌手,你不必太担心,可能只是碰到什么事耽搁了。”
水澈根本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她被深深的恐惧感折磨,只有不断斩杀,不断看着血肉白骨,不断着感受温热的血液溅到身上,她的恐惧不安才能减少半分。她杀的越多就越恐惧,恐惧感又驱使她杀更多的人。
一个人都不能留!留一个人逃出去我就是死!
前院一片横尸,杀红了眼的水澈冲到后院,这里都是镖局手无寸铁的家眷,纵使有几个会武功的女子,也都被水澈一剑斩杀。她劈开一间富丽堂皇屋子的门,提剑闯进,几个孩子瑟缩躲在墙角,一个侍女护着他们。这些孩子衣饰华丽,显然是养尊处优,看到水澈恶魔般闯进,他们的眼里无一例外都浮现出恐惧,还有,仇恨。
水澈有那么一瞬间失神,这种眼光,她在哪里见过。
哪里呢?记得她被师兄师姐欺负,没有饭吃被孤零零关在柴房时,她的眼光,就曾经如这般仇恨。
这些孩子长大后会杀了我的。水澈迅速下了结论,毫不犹豫举剑挥下。
不足一个时辰,整个镖局再无一个活人,血腥味浓的化不开,在这死寂的黑夜里如游魂般充斥每个角落。
她满身是血,衣服早就辨认不出颜色,她踉踉跄跄走到水井边,提起一桶水准备冲洗身上的血迹,提出来的水却是红色,一只断掉的手沉在水桶里。
咣当一声水桶落地,水澈倒退几步,她突然清醒了许多。
她苦笑:我都做了些什么啊?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我死后会下地狱的。
怎么办?怎么办?她觉得自己疲惫不已,一步都走不动了。
不行,我必须得走,夜色已经淡了,等天一亮我就死定了。她如是告诉自己,强迫自己一点一点挪动。
她找到厨房的水缸冲掉身上一些血迹,用不知谁的黑色披风把自己围的严严实实,大步出门,解开缰绳疾驰而去。
黎明时一阵马蹄声传来,独孤宇和赵延急忙出去,山下一人一骑急速驰来,马上的人披着斗篷,脸庞隐在阴影里。
那人看到独孤宇和赵延,低低哦了一声,张望四周无人,于是勒住了马,取下帽子。
水澈的脸非常白净,头发却黏糊糊披在脑后,斗篷下露出的衣服透着浅浅的红色,有些地方还湿漉漉的,独孤宇和赵延离她近了,闻到一丝淡淡血腥味。
“澈儿,出什么事了?”
水澈迅速把帽子戴上,道:“皇兄,我有话要对你说。”
两人都觉得水澈和往常比不太一样,以往的水澈没什么心思,仿佛迷迷糊糊什么也不在意,现在的她眼神发亮,整个人透出股果断干脆的味道。
“你受伤了?”
“没有。”水澈答道,她和独孤宇进屋,随即关上门,赵延看出她想单独和独孤宇说话,于是退下。
水澈坐在桌边,迟疑不决,彷佛思考如何遣词造句。她慢慢叙述道:“昨天下午我从少林回来时碰到一个人,他问我愿不愿意加入杀手组织,我拒绝了,他却还想继续劝说,我于是问他为何找到我。”
“他说前阵子,他手下的杀手组织曾接受一个任务,他派出门内精英杀手,但是全被杀掉而且死状凄惨,他分析了被行刺的人,认为六个人里会如此杀人的人,只有我,于是他才来找我请我加入杀手组织。”
“我于是问他,既然之前敢杀我,此时却来找我,不怕我杀了他?”
水澈盯着独孤宇,继续道:“他于是说,他可以告诉我,我曾经两次被杀手追杀的真相。”
独孤宇的脸微微白了。
“他说,那些杀手,都是皇兄你的王府侍卫假扮。”
水澈看着独孤宇的眼睛,问道:“二哥,是真的吗?”
独孤宇沉默一下,神色变的坦然,他点点头。
他正欲解释,水澈却打断他:“我问他证据,他说他的杀手组织抓到一个晋王府侍卫,从他嘴里问出来的。”
“我于是问他此行究竟何意?他道既然话已经说的这个份上,不如直说。”
“他是太子手下的人,想拉我过去,他道太子从未想过不利于我,反而二哥你用杀手假冒太子欲杀我,致使我和太子反目,太子现在位高权重,形势对二哥你不利,我应该良禽择木而栖,报以往之仇。”
水澈一字一句说道:“他要我伺机杀了你。”
“澈儿!”独孤宇忍不住低低叹了声:“罢了,你这么做也没什么错。”
“我于是答应了他,”水澈冷笑了声,“然后我说,我要亲自见见那个王府侍卫还有太子的书信,确定真假。”
“他于是领我到了他们的据点,竟然是一处镖局,然后我杀掉了镖局全部的人。”
残酷的表情消失了,代之的是黯然和迷惘,她不自觉解释:“我也没办法……他们杀了姬曚,姬曚是我的朋友,我怎么可能放过他们!皇兄,虽然你假派杀手,但是我知道,你心里是对我好的,我心里能感觉到的唯一的亲人就是你,而他们竟让我暗杀你,我怎么可能不杀他们?!”
她绞着手,对独孤宇也对自己道:“那时我彷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杀了第一个人我就停不下来,自从林子里遇袭,我就总觉得似乎有另外一个自己存在,那个自己只想着杀戮。前些阵子我一直在骗自己说那不是真的,可是这次,我再也没法骗自己,我真的害怕那时的自己。”
“皇兄,我该怎么办呢?”
独孤宇突然笑了,他抓起水澈手,直视水澈有眼睛道:“做了就做了,有什么可害怕!澈儿,你是一个强者,拿出强者应有的勇气来,你害怕是因为你还没接受你是个强者的事实,你的力量是你自己的,只有你才能控制它。而且,我们都是不完美的凡人,我们会犯各种各样的错,正视你的错误,不要逃避,明白吗?”
水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房门突然被撞开了,赵延、楚慎、尚昭闯了进来。
赵延问道:“阿澈,真的是你杀了远威镖局满门?”
水澈点头。
“你如何做到?”尚昭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水姑娘,我听报信的人说,那些人都是被砍成两半而死,你是怎么杀的他们? ”
“用凤舞九天功法,把成型内力附着于剑上而不是挥出,无物可挡幽冥,是以,我可以把那些人劈成两半,剑却不会卡在骨头上。”
她看看门口神色不佳的三人,问道:“事情已经传过来了?”
赵延答道:“已经有个报告给了陆渝,看来你走后不久,这件事就被发现了,你可有留下什么证据?”
水澈摇头:“人都死了,哪来的证据。”
独孤宇想起什么,道:“你可有找到他和太子来往的书信?”
水澈悚然一惊:“没有!”
“尚昭,你赶紧告诉陆渝,你愿意处理这件事,然后你就来我房中,我们商议下一步怎么做。”
尚昭告辞,赵延和楚慎坐下商议事情,水澈被独孤宇送回房休息。
她低声问独孤宇:“现在我们不杀了太子,我们会死无葬身之地,对不对?”
独孤宇点头。